Richard Ned Lebow:公正、平等与政治秩序的兴衰

2021-09-10 07:25



图源:网络

               

政治秩序脆弱

四年前,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我的著作《政治秩序的兴衰》,这本书主要从概念角度介绍为什么会出现政治秩序,并分析为什么有一些政治秩序能维持一段时间,一段时间后就崩溃了。


《政治秩序的兴衰》一书的理念框架为我和张锋教授合著《东西方的正义与国际秩序》提供了基础。


这本新书首先提出问题——中国和西方对于正义的理解异同在哪里?我们应该怎么样利用两者的重叠之处,从而能够为中美以及其他国家打造一个更加具有合法性的秩序。


其次,本书总结了现存国际秩序的问题。我们认为,国际秩序最好以渐进方式,在原有基础上慢慢改善。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些不同的发展可能性,充分利用我们的想象力,让新体系能够为最广泛的参与者接受。这样的体系能够更具有合法地位。

 

政治秩序是比较脆弱的。有些政治秩序可以站稳脚跟,有些政治秩序却分崩离析,原因就是政治秩序最初用于一小部分人,社会秩序用于一大部分人,它是有等级制度的,有一些人会比其他人获得更多回报,那我们该怎么样解释这件事?怎么说明这是合理、合法的?

 

不论秩序是大是小,政治秩序还是社会秩序,它都建立在公平正义的原则基础之上。秩序不一定完全符合公平正义原则,但它必须要接近这个原则才能生存下去,这也是我们讲的理论和实际的差别。


理论需要通过新词汇的发明来解释相应的现象和合法性。比较新的概念就是新自由主义,它实际上就是要证明社会不平等是很自然而然的现象,这是一个应该出现的东西。


公平和平等


我想强调的是,如果秩序的合法性衰竭或者失去,那该怎么办?所有的正义原则可以归纳为两类原则:公平和平等。

 

第一个原则是公平。公平原则来自一个概念——谁贡献给社会的多,谁就应该获得更多回报。公平原则让我们的财富、亲密关系都得到了保障。社会成员得到公平原则的保障,从城市化开始就有这个基础,它也成为经久不衰的贵族阶级合法性的理论支撑。


今天,公平原则还是非常有力的。在国际社会中,大国通过公平原则得到了合法性。在1850年的时候大国获得特权,为什么大国有特权?大国为国际秩序提供了保障,因此无论从政治上还是经济上,大国理应获得更多回报。

 

第二个原则是平等,平等是一个简单的概念——只要有可得的利益,每个人都应该公平获得,只要你有权获得,那就应该公平分配。社会运作的核心就是平等原则。


以公平为原则之后,平等成为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则。所以公平和平等这两个原则,他们有史以来就是最主流的两个原则,那些创造出像柏拉图、极乐世界、乌托邦想象的人,都是从这个原则当中汲取力量。

 

不同研究都表明,人们坚信工资应该平等,但同时他们又认为,有些人如果做了更关键的工作,就理应获得更多的工资。两者的区别就是,你拿多点是应该的,但是该多拿多少?这是一个经济问题。

 

我们可以说这两个原则都有更多的现代演绎、现代说法,所以说在公平的角度上,残疾人的贡献不一定更多,但他是残疾人,所以我们理应给他一些更好的待遇,比如说残疾人停车位。


富有争议的美国大学入学也一样,优先录取少数族裔和社会弱势群体,有很多人支持,但也有很多人反对。这时,公平和平等几乎是直接对立的两个概念。

 

第一,新自由主义对于平等的理解认为,“没错,平等很关键,但平等是要根据机会的,每个人都有平等机会获得劳动报酬,等级制度也是可以被证明是有效的。”


大家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但同时又允许竞争,所以这些原则已经得到充分、广泛的论证,越来越多地从公平转向平等原则,现有的公平主张几乎都需要自圆其说,都要把它从平等的角度去自圆其说才可以。

 

联合国安理会完全是建立在公平的基础上,大国特权是在联合国宪章当中已经规定下来了。但联合国大会是平等原则,一国一票。有人想把安理会民主化,但目前都不成功。


这个冲突也贯穿在联合国以及国际关系的方方面面。如果发达国家都从公平转向平等,我们就可以想象国际关系的根本性原则也可能发生这种转变。

 

第二,精英比常人更有权利,精英也可能因滥用权利和地位引起公愤,因为普通人要遵循一套规则,但有权有势的精英可以凌驾于之上。疫情期间,有很多这一类的例子涌现出来,一般英国人出门就必须要遵循出门防疫的规则,但几个保守党官员可以凌驾于之上,一旦曝光就引发很大民愤。


如果精英不进行自我约束,普通人就会效仿。很快,大家基本都会罔顾这些规则。如果在国际秩序中,强国、富国可以自己享受特权,把制度和原则强加于其他国家,但自己又可以凌驾之上,它会引发强烈反感。


特别基础原则

简单地说,我们从深层次讨论秩序的问题,不只是去关注某一个具体问题,它可能在人与人、国家与国家之间有不同的看法。


从制度的角度,从人类根本性关切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从两个案例分析来谈论。第一个是美国,第二个是中国。我们把平等的概念放在一个基本框架里面,看一下如果违反了平等规则,它在中美两国会有怎样的愚蠢行为。

 

在国际秩序中,它要求必须我们思考现有的关系。现有关系可以是缓慢的、基于共识的转变,为系统注入更多的平等性和公正性。换句话说,它还是要遵循原来的特别基础原则。


对秩序最大的挑战不是美国从阿富汗撤军,而是美国干涉了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内政。这两个事件颠覆了我们的秩序,以非常负面的方式影响到了中东地区的变革进程,美国政府要为此负责。

 

这反映的是美国在冷战结束之后,越来越明显的自大情绪。美国政府没有从越南战争的失败中吸取到教训。美国从阿富汗撤军的长期影响是什么?我想对于美国来讲影响并不大,非常之小,甚至说有正面、积极的影响,因为这样美国就可以把重心放在更为重要的国内发展上面了。

 

我们总是说有没有公信力,但这种说法基于经验主义和历史角度,根本站不住脚。支持这种说法的人多半都是这个国家的右翼分子,他们希望能够得到美国军事的支持。


还有现实主义者也在担心美国公信力会受到影响。我倒不太担心拜登从阿富汗仓促撤军对美国在世界各地信用的负面影响。我不认同我们过度依赖威慑战略,也不认同威慑战略取决于可信度。

 

公平和平等不可能分开来看,这两种总是交叉在一起的,不能说讲公平的时候不讲平等,或者讲平等的时候不讲公平,其实这两个词表述上、应用上肯定是结合在一起的。



作者:Richard Ned Lebow(理查德·内德·勒博),英国伦敦国王学院国际政治理论教授、英国剑桥大学彭布罗克学院研究员、美国达特茅斯学院荣誉退休教授。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ipp评论

作者Richard Ned Leb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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