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32周年︱台灣作家天安門親歷記:拋開理所當然的「想像」

2021-06-04 11:42

【編按】台灣作家楊渡以記者身份在北京天安門廣場親歷了1989年六四事件,32年後楊渡將當時的紀錄與回憶,以及後來與其他親歷者的交往,撰寫為新書《未燒書》。「一個台灣記者,一個見證者,站在那個現場,站在大歷史的長河中」,他也提出省思,拋開自己心中預設的西方「民主運動」認知,以及那認知帶來的理所當然的「想像」,進入更真實的世界。

32年前的6月2日凌晨天安門廣場

終於,夜深3點多,狂奔的青春耗盡了力氣,回到帳篷裡,停止了躁動,安靜下來了。

換了一個長鏡頭,在觀景窗裡,凝視著這些青春的面容。

看得出來,今天晚上多的是憂愁的、茫然的眼神。他們有時靜靜坐在帳篷裡,有時聽見外面有騷動,就站起來觀望,面容惶然,不知所措。有幾個學生臉色黝黑,可能有幾天都在廣場曬著大太陽,又無處洗臉,就那樣撐著。有一個戴眼鏡的青年,長相斯文,面孔白淨,像南方來的,不知道為什麼,一瞬間望向天空,望了許久。望到我都好奇:他到底在看什麼?

我放下鏡頭,也望向藍天。夜空下的天幕,只是一片純淨的深藍。北方寬闊的天空,感覺特別高遠,星群特別明亮。一條銀河星群,清清淺淺,柔和迤邐,如絲巾般,輕輕劃過天際,向南方延伸。

銀河下的廣場,銀河下的北京,銀河下的大地,銀河下的中國山川……。這世界,如此寧靜,如此遼闊。

我坐在人民英雄紀念碑高處台階上,遠望著帳篷裡小燭光,像渺小的螢火蟲,一盞一盞閃閃發亮。歌聲遠遠傳來,又柔又輕,彷彿安眠曲。

寧靜的廣場,彷彿一張略微凌亂的大床,一個天地間為純真孩子而鋪設的花園。小小的帳篷,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傘,遮庇著青春的夢想。

有一些個帳篷傳出吉他和歌聲。不知是那一個帳篷,遠遠傳來蘇芮的《奉獻》。或許是夜太深了,唱得很輕,很慢,有一點悠揚,有一點感傷。

「長路奉獻給遠方 玫瑰奉獻給愛情

我拿什麼奉獻給你 我的愛人

白雲奉獻給操場 江河奉獻給海洋

我拿什麼奉獻給你 我的朋友

我拿什麼奉獻給你

我不停地問 不停地找 不停地想」

我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悲涼。

「故事快要結束了。」我在心中說。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悄悄的走了出來。從廣場指揮部的帳篷那邊,緩緩走過來。他是指揮部未眠的人。

啊,是李祿。他白天在指揮廣場時就認得了。

他披著一襲解放軍的軍用披風,是那種在韓戰的電影中,解放軍將領站在前線,指點江山,指揮作戰時,披在身上的大風衣。那種厚厚的綠色棉襖,披在肩上,長過膝蓋,包覆身體,在胸前垂下來。

他走上台階的動作很慢,一步一步,感覺像一個將軍在巡視著他的戰場,在觀察著他的士兵,也像在思考著明天的戰局。

他站上紀念碑的最高處,俯瞰著廣場。夜已深,廣場已靜下來,光線幽暗,燭火飄忽,寬闊沉謐。

他雙手環抱胸前,像一個解放軍大將軍,俯瞰著云云眾生。

6月的天氣,白天的驕陽曬烤頗為燠熱,即使夜裡轉涼,也不至於冷到必須披著軍用的厚大衣。那是一種有意的作為?還是無意的模仿?為什麼像在演戲,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幻境感?

我看到的第一感是:這個學生在演什麼?搞學運的,幹嘛學解放軍將領?夜深人靜,四周無人,他在演給誰看?

但他的樣子很認真,一點也不是在「演」。

這讓我不由得感覺,這是他在「自我形塑」的時刻。他想像自己是一個統領百萬雄兵的大將,現在正在檢閱,沉思,思考他的下一步戰略。

我默不作聲,坐在人民英雄紀念碑的一角,靜靜觀察。我想像著他看見廣場上的三四千個學生,上百個帳篷,會想到什麼?

李祿,一個南京大學的學生,在廣場那麼久,在北京學生退出後,在北高聯、外高聯、各種學生團體的爭執中,一個從南京來的學生,終於從北京名牌大學的學運領袖之中,脫穎而出,站上廣場總指揮的位置,那是多麼不容易的事。現在,他已經成為全世界矚目的焦點。他也很自覺的知道,此後,無論撤退或對抗,他必須指揮全世界聚焦的學生運動,然而,這個20來歲的大學生,有足夠的智慧與勇氣,來帶領學運嗎?

在這個一點也不冷,甚至有些溫熱的夜晚,他披著這樣的軍大衣,他心中想的是什麼?他認同的,是前方的民主女神?還是更遠一些的神像,那帶領百萬雄兵過大江的偉大領袖毛澤東?

在毛澤東與民主女神之間,這一場學生運動的領袖,他的心中,真正深藏的是哪一個?

6月2日凌晨,李祿的這個「自我形塑」形象,在我心中造成非常強烈的震撼。

我開始拋開自己心中預設的西方「民主運動」認知,拋開海外對中國民運的期望,以及那認知帶來的理所當然的「想像」,進入更真實的世界。那學生運動的「心靈世界」。一個夜深時分才會顯露出來的隱秘的角落,一個真正感性與理性都無所隱藏的內心世界。那是我「未曾了解」的心靈。

他為什麼會這樣?

他的內心,到底想什麼?

云云眾生的學生,內心在想什麼?

這一場運動的「心靈」,到底是什麼?

中國人的心靈深層,到底在想什麼?

天安門,這個歷史的廣場,突然像《現代啟示錄》裡的那一片叢林,裡面藏著未知的「黑暗之心」,那是我正在踏入的世界……。

32年前的6月3日下午天安門廣場

各方面傳來的消息卻不容樂觀。東邊有解放軍要進城,西邊也有一隊吉普車要進城,還有從不知什麼道路要進市中心的。北京城如棋盤,道路四通八達,根本沒辦法擋住。

廣場的學生和市民都激憤難當,帶著一種鎮壓即將來臨的緊張、憤怒、狂亂,一小群一小群的在廣場上衝來衝去。時而傳出西邊有軍車來了,便有一群人衝過去要堵車,時而傳說公安武警在北京飯店前抓人,高喊快去救人。人民英雄紀念碑前,幾張帳篷裡,絕食的四君子還在靜坐中,他們對此毫無辦法。

下午三四點之間,廣場傳出西直門那邊有衝突,士兵用皮帶抽打學生;市民為了保護學生,站上了前方。也有人說,有一隊解放軍唱起了軍歌,不然軍隊都沒了士氣。

五點多,下午的天色明亮,可天安門城樓那邊,也就是故宮的方向,天空中突然出現一大群烏鴉,也不知有幾千隻,突然飛臨在天安門廣場的上空,如一張黑色的天網,罩住了廣場。

它們並不是一般的飛行而過,尋枝而棲,而是群聚似的,來來回回,在天空中翱翔盤旋。

黑色的羽翼,飄動如烏雲,黑色的天網,遮蔽了半邊的天空,天地瞬間闇了下來。

更驚悚的是烏鴉的叫聲。那不是一種呼朋引伴的聲音,而是彷彿哭泣一般,發出極為悽切的悲鳴。

嘎啊,嘎啊,嘎啊,嘎啊!空中傳來集體的悲鳴,彷彿群鬼在天上嚎叫,更像是來自地獄的哭聲,帶來一種極為悽慘的恐怖感。

「哦,老天啊,你要說什麼嗎?」我停下來,仰望天空,仰望盤旋的烏鴉群,凝神屏息,探問上蒼。

廣場上的學生跟我一樣,都靜默下來,望著天空。無邊的悲涼與恐懼罩住了每個人的心頭。

我並非迷信之人,寧可理性去思考。回頭一想,會不會是軍隊正在通過故宮、後海一帶,人聲的雜沓,軍隊的行進,坦克的轟轟震地,驚動了原本棲息在古樹老枝中的烏鴉群,才會集體的飛出來。

但即使如此,也不一定會飛到天安門廣場上空來,它們大可以飛去東邊,或者北海、中南海一帶更空曠、更遠離人群的地方,為什麼成群的烏鴉,會飛到天安門廣場的上空來,用如此悲切的嚎叫,呼喚不止呢?

在惶然驚懼的沉寂裡,廣播站裡傳出指揮部不知在唸那裡的稿子:「民主所追求的不僅是目的,還是過程。我們要堅持和平、非暴力的原則,追求未來的中國人幸福……。」

接著是《共產國際歌》: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奈許奈兒,就一定要實現,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不知道為什麼,此時的國際歌聽起來竟有一種深沉的憂傷。

或許是國際歌的關係,我逐漸被歌曲吸引,等到回過神來,漫天的烏鴉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留下歷史的見證

此刻,我追憶那些時間之河裡,終將逝去的光影,努力要留下記錄。

此刻,我心中充滿悲憫的傷感。我總是回想到那些美麗的青春,那充滿了生命力的年代,那帶著叛逆性與理想性、創造力與破壞力的精神,那絕對的追尋與絕對的毀滅,那純粹的愛與死,那夢想與幻滅的一切一切。他們是那麼自相矛盾,卻是一體的兩面。啊,那就是青春。

而我所能依靠的,是僅存的底片,是自己現場的目擊,以及最後的追憶。在歲月終將磨蝕我的身體,也磨去了我的記憶之前,安安靜靜的,為那個時代,留下它的印記。

如果我們不述說,不留下記憶,那麼我們也就成了遺忘的共犯。如果未來的權力可以無限大,大到超出以往的想像,甚至把不想要的歷史文明,從圖書館裡焚燒淨盡,從大數據庫裡,變造改寫,我們還剩下什麼?難道我們還要教我們的孩子說:「你一定要把左邊的歷史和右邊的歷史,合起來看,你才會知道真相」?

至少,在無邊的謊言之前,我們還曾留下一頁見證,一頁「人間猶有未燒書」。見證這個理想與追尋曾經存在過;見證六月的某一天,有那麼一代人,青春,曾經燃燒過;理想,曾經高歌過;純真的淚水,曾照亮絕望的時刻。

或許,讓未來的孩子,更能了解人心的脆弱與堅強,人性的純真與複雜,還願意相信善良,還願意懷著一點希望。

未來的孩子,或許可以從我們跌倒的地方,學到避開苦難的智慧,去走更遠的路。

在追尋的長河中

從庚子年開春伊始,世界因為新冠肺炎而隔離起來。所有活動都停止了,我不需要應付各種邀約,反而得到一段安靜的時光,每日在老茶園旁邊的書房寫作,像一個筆耕的農夫。

園子裡的楓樹,長出新葉,又在深秋轉紅。

像安哲羅甫洛斯在《永遠的一天》裡,那個詩人所做的那樣,我常常獨自在附近的小山徑上散步,為了尋找一個字,一個句子。

找不到準確的句子,往往是因為有些思路還不夠清楚。太多回憶,交織如網;太多情感,纏綿糾葛;太多省思,還不知道如何理清。

我彷彿在記憶的迷宮中,徘徊,追尋。

一夜一夜,重回那個歷史現場,去找尋當年遺落的痕跡,去發覺當時未曾覺知的現象與本質,去感知當時的人心脈動,去探索隱而未顯的內在世界。

那麼複雜的世界,那麼多來自中國各地的青春,那麼敏銳易感而多變的心,那麼激烈而至死不悔的熱血,那麼絕望卻又充滿希望的奮鬥,我如何能一一重述?

一夜一夜,我不斷重回天安門廣場,試圖去找出它背後的多重意義。我總是像博爾赫斯所描述的「一個循環的小數點」,輪迴在世界的某處。

幸而,這個世界為寫作準備了最好的條件──隔離與孤獨。

我幾乎和世界隔離起來,完全沉浸在回憶裡,重新凝視當年的某一些場景,某一個瞬間,某一句喟嘆,某一張側顏……,而漸漸看出它的意涵。

透過文字,一點一滴找回記憶殘片,一日一日把殘片綴補起來,逐漸看到一個比較完整的歷史圖像。那是1989年,寫《天安門紀事》的時候,我所未曾了解的。

在長達31年的歷史距離之後,在沉靜的思索裡,我終於看得稍稍清楚一點。

歷史需要時間。唯有歲月,能沉浸出歷史的醇酒。唯有歲月,能提煉出人性的深度。

愈是寫到最後,我愈是明白,我所有的記錄,不是為了表白事件的真相,不是為了記錄當時的社會面貌,而是探討更深層的人性;探尋更幽微而脆弱的人心。

每一個生命個體,都有它成長的歷史;而在那歷史的當下,都有他獨特的心性。這心性又展現為他對那當下的判斷。每個人的心性判斷,互相交錯,幽微綿密,糾纏形成一個交織的天網,直到歷史巨變的時刻來臨。

彷彿宿命般的,上層底層,所有人糾結纏繞,矛盾無解,如烏雲積累,不斷下墜,直到槍聲炸響,驚雷驟降,悲劇來臨。

而歷史,彷彿是人的千百種心性,千纏百結的總合。

體悟到這心性的難解,我才學習到,悲劇為什麼難以避免。

而這一堂課,花了我31年的光陰。

然而,要寫出這悲劇的命運交響曲,卻更為困難。我只能一夜一夜,重回到天安門廣場,徘徊,思索,尋找字句,試圖重現……。

(以上選自《未燒書》,經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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