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败清军又亲自赴京觐见乾隆的安南国王的传奇人生

2021-04-25 16:55

20c60s越南历史杂志中的画像影印,署名“光中”,一直作为阮惠形象,最早可溯源到1923年《古老的满洲艺术》

作为受中华文化影响最大的中南半岛国家越南,以“外王内帝”的称号自居,一千多年的建国历程中也跟中原一样经历了漫长的朝代更迭,其中以丁、李、陈、黎、阮几大姓建立的朝代最为强盛,其间还有莫、郑势力挟持后黎朝君主占据北方与南方阮主形成分庭抗衡的南北朝对立局势,在长达两百多年的割据政权之后终由来自平定省西山邑新崛起的阮氏三兄弟取而代之一统天下,清军经被驱逐到中国境内的黎愍宗求助后开赴安南境内征讨忤逆,主将孙士毅的军队先势如破竹急速击溃西山农民军入主国都升龙城,但在以光中为年号登基称帝,于十二小时内组织了6000名士兵并沿途招徕了上万人马的西山起义领袖阮文惠从顺化御驾亲征后却又惨遭反杀被打个措手不及一败涂地,带着零零落落的残军一路向北逃回两广,其后阮文惠主动求和接受了乾隆皇帝的册封并亲自率部进京为乾隆贺寿(也有经不住详细推敲的兄弟、外甥或部下假冒说),正式宣告了越南政权而后历经十多年的短暂稳定。

以怪谈作为号召起义的根基

攻克富春

阮氏三兄弟(阮文岳,阮文侣,阮文惠)本随父姓姓胡,阮惠童年名字为胡香(H? Th?m),后被私塾老师改名为惠即越南文中的百合花(hoa Hu?)的意思,包含了浓郁花香于其中的含义。过去的教师除了传课授业外,还承担着父亲般的关注年幼学生日常生活的义务,以自己的品味给学生起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后为反抗当局阮主的苛捐杂税和土地兼并政策三兄弟拉起义军大旗改为母姓阮,以图用这一具有皇室威望的姓氏赢得更多话语权和争取中低阶层民众间的号召力。

如同中国开国皇帝与龙和蛇这类被赋予神话色彩的生物之间的不解之缘,西山起义从一开始也散发着神秘主义意味。西山兄弟初次出山出兵的途中被两条黑色巨蛇拦住去路,众人都很恐慌阮惠则下马恭敬地说道:“若是天意难违此行无法顺利,那请只咬死我一人,让我的部下平安返回家乡同他们的妻儿团圆。若天命仍在,请为我们开路。”二蛇竟被打动为全军带路并从树林里衔出一把宝剑赠与阮惠。

民间祭祀活动中的扮相

在越南人民心目中至今不可动摇的地位

拜访当时的大儒阮浃

越南自脱离中原政权以来和每个中国朝代都交过手,但要么是侵略在先退缩在后如宋越熙宁战争,或防御为主游击为辅的元越战争和明朝蓝山起义。

因清越之战是在部下失败后自己主动出击正面交锋,以及面对中南半岛其它国家如遁入异国搬救兵的阮朝宗族阮福映带来的暹罗军队的卓越战绩,阮惠被一些学者认为是越南历史上最伟大的将军。十八岁参与举事,二十岁便率军与阮主作战,三十九岁时计划在嘉定彻底击溃阮主军队,但不巧突发疾病离世。

作为仅接触过基础的文化和武术教育而没有受过系统军事训练的布衣,在担任将军的二十年生涯里打赢了内外部的多场战争尤其是在嘉定(今胡志明市)、富春(今顺化)、升龙(今河内)三个主要战场。在1783年于富国岛围困阮福映的战争中,依据风向、风力、潮汐用大船在急流中勇往直前大获全胜;1785年领导战略反攻战将五万暹罗入侵者赶出嘉定,一天之内击败近四万暹罗/高棉联军与数千阮军,在这次沥涔吹蔑之战立下赫赫战功;1786年的攻克富春战斗中以海军、步兵、骑兵、炮兵的多兵种配合及利用情报在不同敌将之间巧妙进行间谍活动;同年指挥进攻北河的战役,废除黎王郑主制度,结束约两个世纪的分割局面,初步为统一全国建立基础。

西山军队“势如破竹,行踪不定,时隐时现”。有传教士把他的军事才华比作亚历山大大帝或阿提拉,而越南民间则尽量避谈对老挝的入侵劫掠。

西山军由许多社会阶层和不同族群组成,农民、商人、富农、官员、知识分子、华裔、少数民族,以及持各自信仰的基督徒和佛教徒,采取全民兵役政策,十五岁以上适龄男性参军,老人和妇女修建桥梁和道路,也鼓励农业生息,随时可动员的兵力为200至30万。

阮惠年轻时便懂得以礼待人和任人唯贤,也是建国立业之后麾下集聚了后黎和郑主大量旧部的因素。于1774和1776年两度俘获阮主旧将阮当雄时都好言相劝希望对方投诚,第一次说服无力便将对方释放,第二次被拒后方才处决对方,也是越南历史上的忠诚佳话。对于在从中国赴宴后带回的后黎朝旧臣也尽数任用或宽宥,若对方没有反意,在一封诏书中宣布:“各位旧朝或跟随昭统帝,或流离在外的文臣武将们,现在都可以回到原来的官职。如果有谁不愿意做官的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他的领导下,出现了陈文纪、吴世邻等才华横溢的学者。当吴时任出现时,阮惠便认识到他的才干,立即给予相应官职,授予侍郎,封晴派侯,并让他带领所有旧朝官员。不仅吴时任,还有潘辉益、阮伯麟、武辉瑨等等,阮惠都予以接纳并同等对待。

对于隐士阮浃,阮惠给予了不寻常的优待,他三次写信邀请并附上厚礼,信中表明急切却又十分恭敬。阮浃一心向着后黎,三次都拒绝了。直到昭统帝带领清军回国,阮惠即位北上迎战,这时阮浃才同意加入西山起义。

当阮惠驻军乂安时,阮浃对他说:“今国内空虚,人心涣散。清师远来,不知强弱之形,不认战取之势。主公出此,不至十日,清敌平矣”。当胜利归来,他顺带去了乂安探望阮浃并感叹到:“古人说:一句话就能成大业。”在坚持多次说服后阮浃同意合作,首先帮皇帝主持科举考试,看地,然后受任崇正院院长。

在西山朝被攻灭陈光耀之后,裴氏春及西山许多将士被阮福映处以酷刑,面无惧色地死在了法场上,女将裴氏春在死前仍无所畏惧地与阮福映对话。阮福映问:“我和阮惠谁更好?”她回答说:“先帝百战百胜,亲自铸造辉煌功绩,你却畏手畏脚,向外邦求助。先帝对待败者充满仁慈,例如你的臣子阮黄德;而你却以小人之心对待这些有才之人。你何德何能配和先帝相比?”

多年密友吴时任犹记1790年一月的那个降下瓢泼大雨的寒冷早晨,先帝抱着香炉,和蔼地叫他和四名臣子一道坐下讨论国事,以及多个失眠的夜晚找他来谈论政事和诗歌。(据《吴时任日记》)直到1797年,吴时任仍梦到去世了五年的光中帝。他恭敬地写道:在丁巳年的春天,我病倒了,在梦里我看到先帝高坐于北城,我起草诏书。御笔最后一句话被改为“朕下来人间浏览政事”,然后转身对我说:“朕加了七个字,你觉得如何?”我表示赞同。(引自吴时任的诗《钦挽丹阳陵》)

喜结连理

与黎氏玉忻公主

在解决掉阮主又搞定对后黎朝虎视眈眈的棘手人物郑主,平定两大对手后阮惠拜见了年迈的黎显宗帮助主持朝纲,经阮有整撮合迎娶了显宗的小女儿,越南文学史上著名的女性诗人黎氏玉忻公主。

民间通常认为这是一段情投意合的爱情和贤内助的佳话,虽然拉拢关系吸引朝中和各方人才也是考虑的成分之一。更浪漫的故事是在升龙打败清军后,阮惠为爱妻带回了一株桃花。在两人成亲后的不久黎显宗便过世了,皇孙黎维祁继位即黎愍宗亦称昭统帝,出于对西山军的忌惮,在登基大典上没有及时通知阮惠以至于对方到达现场时典礼已经接近尾声。阮惠之前为表忠心甚至宰了一个在显宗葬礼上微微发笑的太监,之前也对显宗打算把黎维祁选为继承人征求他意见时不很赞成,如今闹了情绪,认为如果没有自己的话朝中不知会乱成什么样会改朝换代多少次,便生气的想要撤军回富春。公主哭求他留下来,让阮惠彻底心软了,比起之前拒绝的爵位看得出新婚更让他感到开心和重要。

但后来局势大变阮有整野心膨胀挟持昭统帝妄想自立门户,已和公主回到富春过新婚生活的阮惠再度发兵北上击杀这个有前科的二五仔,黎维祁一家人慌不择路北逃大清抱乾隆大腿,又好生伺候百般恭维在升龙吃香喝辣的救兵孙士毅一干人,反造就了而后阮惠在中国和藩属国眼里一举成名的清越之战,又成全了他冠冕堂皇称帝的动机。

对于这次事件黎玉忻公主的态度不甚明了,但之前和阮惠谈及黎维祁时说他把尊严看得微不足道是轻薄之人,给了后人更多鄙夷黎维祁或黎玉忻任意一人“不忠不孝”的理由。

相关电影剧照

 

退出历史舞台后的余音

 

动画中的练兵形象

对于中国学界来说这位国王的关注度更多在于同清朝的交往,近几年屡有高校发布了如同历朝历代中越交往史一样的针对二者宗藩关系研究的论文,但西山朝的特殊性还在于这是越南建国以来国王首度谒见宗主国天子的事例,越南人如今的态度也有所改观从早年的屈辱不平到客观看待这次外交活动中的积极因素。

笔者就看过一越南人博客里详细记述了从受封到赴京离京的整个过程,坦诚的承认了自己国家的王在广东肇庆洋人街学到了对今后本国外贸开放经济改革的经验;直视抱见礼为满人的高规格接见传统而非卑躬屈膝;以及国王同清帝以父子相称,在国书中把乾隆视作老师(1790年初阮惠上书乾隆表示自己母亲生病在寻找治病的人参可能会耽搁来京的时间,乾隆便慷慨赠与十斤人参,阮惠写下了“臣有母有亲报答仰凭于大造,君为师为父生成深翼于隆霑”的对联以示感激),获得清廷尊重并废除了送金人作为国王觐见替身的历代朝贡制度;圆明园的八十庆典盛宴上与清帝同席,乾隆还亲自为越方陪同使臣武辉瑨和潘辉益斟酒,并请御用画师为国王画像留念尤其还有一路的盛情款待这一系列事实均视为荣耀,甚至也提到了英使与清廷闹了不快而后不惜余力过度黑化丑化当时社会。而越方君臣一路观光留下的诗作也同各个年代使臣的作品一样被国内出版的越南汉文燕行文献集收录。

在顺利完成了册封又同清廷搞好关系后接下来就该是按部就班的励精图治了,一开始的迹象似乎很明朗阮惠也完全进入了新上任的一国之君的角色把对农业、商业、教育、水利、贪腐治理等方面的新政大刀阔斧推行开,积极翻译从中国引进的各类典籍,还有了把科技列入科举的超前意识,并得益于清廷开放的边关贸易。其本人也在努力加强学习本国历史等多方面知识,同时提出了一系列货币稳定政策。关于税收,废除了预征收的款项(也称为预税),对公共和私人土地税进行了审查,并根据年度生产水平进行了分类,按大米年产量和个人年均收入分配了纳税等级。对缴纳税吏的钱,货币库存(财产)和特定税率有规定。那些超出规定的人将被指控犯有腐败罪。

虽然前景看似大好,但他似乎动了些歪念头,先写信给云南总督试探“收回”云南地盘被拒,后又想向乾隆求亲并索求两广土地作为嫁妆,派出的使臣尚未到达紫禁城自己便不幸染病于1792年七月或九月病逝,四年不到的短命国君生涯就此终止,死因蹊跷死期不明众说纷纭,至今都有中风说、心脏病说、北宫皇后毒杀说、权贵阶层暗害说。皇后毒杀说源自南越部分存有意识形态差异的群体,认为黎玉忻不仅对阮惠无爱还因他向清廷求婚而出于嫉妒毒死了他,同时也是借机黑了阮惠这个无产“篡位者”一把。史观和价值观的分歧也是越南的一大地域性特色。

位于平定省归仁市的纪念馆

对此已退居政坛幕后的太上皇乾隆也表达了伤感,指责半年后才来报丧的越南使团消息来得太晚,并赠悼念诗一首其中有“膝下浑如父子亲”一句,派当初册封阮惠的礼部员外郎成林再次前往顺化吊唁,兼监督众臣是否有图谋不轨之心。

光中庙

此时龟缩南方嘉定的天选之人,当年逃亡泰国寄人篱下的年轻人阮福映终于可以光明正大上线主动出击了。西山朝方面由阮惠九岁的太子阮光缵继位,在一群权臣的鼓动下吞并了阮惠长兄阮岳和阮惠生前达成一致协议的割据领土,阮岳被活活气死自己儿子也被贬斥到偏安一隅的小地方(后倒戈投奔阮福映,遭西山军狙杀)。但据传教士记载先前阮惠发妻裴氏去世时阮岳听信误报以为死的是阮惠便出兵想要统一政权,得知真相后又灰溜溜地折返了。

历经兄弟阋墙外戚专权文武不和等一系列矛盾后西山朝已经风雨飘摇,阮惠最初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也已停滞和夭折,再加上乾隆已经去世嘉庆在位时同西山朝的关系已不那么密切,且不想重蹈当年孙士毅的覆辙便无意干涉越南内政无视双方的求救。仅过了十年时间,西山一方便被阮福映攻克首都,但乾嘉两朝对西山父子也已做到了仁至义尽,明知他们勾结红花会和动用华南海盗在江浙沿岸打劫,嘉庆仍应允了阮光缵入境中国避难的请求派两广总督前往边境接应。

但阮福映快了一步已经将西山朝宗室一网打尽,阮光缵被俘同父异母兄弟阮光垂自缢,比当初清廷扶黎灭阮的前奏来得更猛烈。而之前明清帮调停越南内部政变和争斗的事情已经不止一例,如朱棣大兵压境帮陈朝后裔陈天平征讨篡位的胡季嫠,嘉靖用武力让莫朝莫登庸父子屈服于镇南关前,康熙在郑阮纷争之间做和事佬,可谓我国对越的传统外交技能。

大功告成的阮福映终于一雪前耻,以复仇为名疯狂宣泄自己流落外邦和蝇营狗苟二十余年的耻辱和愤怒,几乎把跟西山朝相关的人赶尽杀绝,将阮惠阮岳兄弟以及阮光缵母亲裴氏刨棺戳尸如同当年他们对待自己的宗室的陵墓,公开把阮光缵并同几个年纪在十二至十六岁之间的兄弟姐妹们先凌迟后用大象分尸,将其父母的遗骨砍下头颅捣碎尸身后装入大框让士兵朝其中轮流撒尿,被杀的西山朝宗族多达百口,因感念阮惠生前恩德而不屈的将领官员也均被酷刑折磨后斩首,先前战死和一并死于刀下的还有由受雇的华人海盗所组建的海军的统领莫观扶、郑七、梁文庚、樊文才及残部。重臣中吴时任被活活鞭死,隐居的陈文纪拒绝阮朝征召后投河自尽,潘辉益在鞭打之下幸得保命被释放得以多活了二十年。

处决现场的传教士记录“年轻的西山朝国王”和一干兄弟姐妹拒绝了阮主赐予他们的“最后的午餐”,破口大骂间嘴里被塞了破布,被大象扯断了腿的国王眼睛一直注视着装着父母遗体的框子,所有人遭肢解后的残肢断臂被晾晒在高处任由乌鸦分食。

在阮惠死后带着孩子们离开皇宫隐居顺化郊外已经去世了的黎玉忻也同样被从地里挖了出来,曾有一名侥幸逃脱的海军将领将黎氏公主和一双儿女的遗骸悄悄盗走带到他乡安葬和立庙,多年后仍被阮朝查获,拆毁庙宇抛尸江底,但被当地民众打捞再次偷偷埋葬,为了掩盖在上面建了一尊塔。近些年越南考古发现西山朝灭亡前两年时的一份文献,阮光缵决意继承其父遗志向民间广开言路接纳百姓建言献策,但终究回天无力。阮惠的基业彻底崩塌。

上个世纪40年代,有位法国考古学家在顺化郊外发现了一尊损毁严重,墓碑上的字迹也模糊不清的庞大精美的孤坟,被认为是阮惠的陵寝,风水和样式符合帝陵风格,然这个考古项目如今仍无可观进展,他的葬身之处仍然成谜。

被命名为“Ba Vanh”的古墓

2005年,一首写于十九世纪初的诗被发现,一位游历四方的黎姓民间诗人见到前朝国君被弃于旷野的空空的棺柩时有感而发:

见光中灵柩

廿年叱咤走风云

如此英雄古罕闻

邯野毒流千万骨

骊山祸在百年坟

空含泯泯千秋恨

孤负堂堂八尺身

光景一般成齑粉

令人终古笑嬴秦

约十九世纪四十年代,随着阮朝对西山朝宗亲的捕杀和消灭西山朝存在过的痕迹的举措已趋于平淡,一位出家多年的阮惠旧部大将于河内的兴福寺里塑了旧主正襟危坐臣子侍奉于旁的像,左右分别为武将吴文楚和文臣吴时任,为后世保留下了他留给时代的印记。

主要参考书籍:《光中皇帝的发现》 ?? Bang著 2006年

《光中:历史视角》Hoa B?ng 著 1944年

David Lindsay,Jr所著小说,2017年

主要参考文献:平定省省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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