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之徒:公元六世纪的丧乱与流离

2021-03-29 10:40

中国历史由魏晋南北朝时代的大分裂走向隋唐统一的过程并不是循序渐进的,这样的结局恐怕当时的南朝人和北朝人也想象不到。

南方,当梁武帝萧衍结束了短命的南齐,很顺利地过渡到了梁朝,礼乐衣冠繁盛。梁武帝虽然笃信佛教,因此作出了许多荒唐事,但是在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基本是一个宽仁、贤明的君主,一些学者认为,梁武帝推崇佛教也是为了将其打造成一种天下范围内被广泛接受的思想,以换取南北方人共同的认同感。

同时,北魏的洛阳城一样歌舞升平,鲜卑人建立起的胡族政权早已经摆脱了十六国时代的自卑感,也获得了北方士族的支持。无论是胡族汉族,北朝人自信中原一定是天下的中心,既然如此,以洛阳为都城的北朝也注定会统一全国,成为名副其实的正朔。

稳定带来了经济、人口的繁荣,江南江北的对峙势均力敌。未来的中国仿佛面临着二选一的答案:魏或者是梁。

然而,六世纪初南北方却忽然先后陷入了强烈的动荡。北魏首先爆发了六镇之乱,随后以黄河为界,分裂为东魏西魏。东魏将领侯景南附,不久再次叛梁,搅动南朝,爆发侯景之乱。中国突然之间又陷入了大分裂,东魏(北齐)西魏(北周)相持不下,梁武帝的几个儿子在南方割据,纷纷称帝,一时间江南竟然有三个梁朝。人们刚刚习惯于在稳定安然中眺望未来的曙光,却又在短短数年之间纷纷跌入黑暗。尽管作为后人的我们得知,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中国将会快速完成最终的统一,但是对于生活在当时的人们来说,他们看到的却是飘摇不定和人世无常,放下了一切的体面,乱世中能做到的只有逃命。

 

一、北奔:曾经我没得选

颜之推注定无法理解后人对他做出“二臣”的批评,就像后人无法理解他竟然在家训中公然教育儿孙不必为了一个王朝守节一样。

颜之推出身琅琊颜氏,尽管将祖先追溯到孔门贤人颜回,但是身处陋巷的颜回也没有办法保证自己的子孙千年荣耀。随着东晋南渡之后,颜氏是一支不大不小的贵族,也住在建康城高级住宅区朱雀桥乌衣巷附近。

但与一流的琅琊王氏这样擅长清谈的贵族不同,颜氏家传儒术,不爱空谈。与王氏类似的是,颜家人也代代擅长书法,虽然在南北朝时名声远没有王羲之大,但是他们没有放弃家庭教育,终于到了唐朝将艺术基因完美汇聚到了颜真卿身上,颜真卿也成为了或许仅次于王羲之的伟大书法家。

因为这样不上不下的出身,颜之推一开始做了梁武帝的孙子郢州刺史萧方诸的幕僚。萧方诸已经十五岁了,在古代接近成年,但是他依然沉迷于儿童游戏。倘若生在梁朝前几十年的太平盛世,傻白甜小王子的设定无伤大雅,甚至有一丝丝可爱,然而在侯景之乱下,郢州瞬间被叛军攻破。侯景的部将宋子仙进入郢州刺史官邸时,萧方诸正日常欺负他的幕僚鲍泉,坐在他的肚子上用编彩丝线编老头的胡子。宋子仙在跟投降的萧方诸相对行礼的时候,弯腰惊讶地发现床下有一篇白色的毛发上挂着彩绳,然后才找到了藏起来的鲍泉。郢州就这样迅速陷落,颜之推,作为童心未泯老板的倒霉幕僚,被一起抓进了侯景控制下残破的建康城。

颜之推一生中最大的幸运就是颇有名声,秉持着艺术不完全同于政治的原则,侯景的部下很维护他,最终,颜之推撑到了侯景被平的那一天。因为最终平叛的正是老上司萧方诸的爸爸萧绎,颜之推还升了官,高高兴兴地跟着新皇帝到了梁朝的新首都:江陵。

然而,这不过是他一生流离的另一个开始。因为用不了多久,他将目睹北方西魏大军南下,攻破江陵城,无数的平民和士人成为俘虏,被铁骑驱赶着北迁至长安。颜之推后来的诗文里反复写到那个冬天的大雪,南方的雪入地即化,又冷又湿,道路泥泞,尸体堆积在路边。他的朋友殷不害为了寻找母亲的尸体,在水沟中翻找,哭嚎七天方才把母亲安葬,他知道这是士大夫为了保护自己最后的尊严。就这样,有十几万人艰难地被赶到了长安。

山区逃难图

南北朝战争中,战胜的一方驱赶人口,一方面是为了争夺劳动力,另一方面西魏也为了更好地控制新得到的江陵地区。

能够侥幸到达长安的士大夫很快受到关中人的优待,尤其是颜之推这样拥有一技之长的士人,他会写北方人羡慕的华美文辞,也熟悉典章礼乐,很快被委任文职。出身陇西李氏的关中贵族李穆非常欣赏颜之推,推荐他到自己的哥哥李远那里当秘书。

当时的形势,西魏扶持的是江陵萧詧的傀儡西梁政权,而陈霸先已经在建康建立陈朝,正与北齐交好,双方开始逐步达成交换俘虏的协议,这个政策极大地吸引了颜之推。此外,论经济水平,论文化,论士大夫聚集程度,显然都是东部的北齐更靠得住。山东地区(并非今天的山东省)传统上文化就比较发达,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这样的贵族至少都是知书达理,与西魏戎马骑射的关中贵族不同,何况他琅琊颜氏南渡之前也是出身山东的士族。于是,颜之推决定趁此机会逃往东方。

他准备了船只,趁着黄河水涨带着妻子儿女逃跑。因为还要假装去往李远镇守的弘农任职,他只好从黄河砥柱段渡河,所有的史书和地理书都告诉他那里行船条件极其险恶,作为一个南方人,他此前从没有这样近距离地与黄河纠缠过。但是此刻他唯一想要的是通过北齐回到他的建康,因此,颜之推义无反顾。

然而,北齐虽然给了颜之推优待和尊重,却始终没有放他回去。就像同为梁臣,滞留北周的庾信一样,北朝放还了不少南朝士大夫,却往往舍不得最有才华的那几位。而比庾信更加不幸的是,北齐并非是北方斗争的胜利者,颜之推最终还是再次作为战利品来到长安,成为周臣。此后周隋禅代,他的兄长颜之仪原本是杨坚的反对派,因此被放逐,却幸运地免于一死,颜氏家族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隋臣,颜之推最后的作品都署名为“颜黄门”,黄门侍郎即是他在隋朝的官职。终其一生,颜之推再也没能回到过建康。他在著名的《观我生赋》中的结尾写道:“予一生而三化”,在命运面前人太过脆弱,于是“而今而后,不敢怨天而泣麟也”,南朝的知识分子从前很喜欢用孔子见获麟,于是《春秋》绝笔的典故,认为自己可以用著述担负起弘道的重任,然而在经历了南北东西离乱的颜之推看来,多少有点可叹可笑。于是他在家训中教导后代修身养性,看淡荣辱,佛系青年,长命百岁。

颜之推无疑是南北朝最重要的文学家之一,也一定是最受争议的文学家之一。同样拥有这样两个身份的是写《哀江南赋》的庾信。他们是二臣,甚至是三臣四臣,庾信的后半生充满了悔恨和伤感,而颜之推虽然伤感,却竟然如此直白地署名“颜黄门”,这在后代理学家眼中非常大逆不道。更何况,颜之推的祖父颜见远在齐梁易代之间发愤而亡,被视为节义之臣,颜之推为什么如此坦然地做出一个违背祖训的决定呢?

批评颜之推是不公平的。实际上,生活在六世纪初年的那一代江南士人,只要不是早死,都注定成为二臣。被俘虏进长安或者邺城的士人成为周臣齐臣自不必说,即使没有被虏去北方,或者不久之后回到南方的人,也会成为陈朝的臣子,并且将很快最终成为隋臣。南朝发展的后期,士大夫除了做官之外已经几乎没有其他生存的方式了,我们实在无法用隐居/饿死这样的方式对他们进行道德绑架。而对于北上的江南人而言,既是迫不得已,也不是特别耻辱的事情,因为在南北朝时期迫于战败等原因投身异国并非是非常耻辱的事情,即使是武将也不例外。杨坚的父亲杨忠,岳父独孤信都曾经投降梁朝,梁武帝对他们十分优厚,后来伺机回到北方也没有受到什么责罚和歧视。庾信因为曾经是守建康城的将领,在侯景之乱中临阵脱逃,这是他一生的心理阴影,而颜之推始终是个文字工作者,他实在不能也无法在这场乱世中承担更多的责任。正是在南北朝乱世的大背景中,人们的价值观自然与后代不同,而也正是颜之推这样的人推动了南北方的交流,他们逐渐互相消除偏见,也确立起了共同的认同,成为日后统一的基础。

从大历史来看,这无疑是一种进步,而对于身处漩涡中的颜之推来说,这一切都是不得已。

二、南撤:乱世锦鲤

一个人的逃亡虽然路途中充满了风险,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一旦到达另一个国度,往往会被当作人畜无害的小白兔,作为装点朝廷文化建设的一分子纳入到公务员系统中来。手握军队的武将却不然,他们的流动性是政权中最不稳定的因素,最大的隐患,他们往往被忌惮甚至被除掉。因此司马消难的逃亡则复杂得多。

司马消难的祖上是正经的西晋皇室,永嘉之乱后在北方与后赵、前凉等政权周旋,是被滞留在北方的一支宗室,后来北魏统一北方,就仕于北魏。司马消难的父亲司马子如少年时代就与高欢交好,就注定将获得一份皇帝大礼包。六镇之乱后北方的乱局中,司马子如建功立业,最终成为北齐重臣,“四贵”之一。

司马消难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跟很多北齐权贵一样,学习一般,但是声势很大,跟北齐最著名的文人魏收、邢邵交朋友,娶的也是高欢的女儿,是个典型的贵戚。然而,到了北齐文宣帝高洋上台之后,司马消难的日子就变得很不好过。高洋是一个喜怒无常,残暴无情的人,最大的爱好就是杀亲戚,而司马消难即算得上是高洋的通家之好,也是高洋的姐夫或者妹夫。高洋的弟弟上党王高涣惧怕被杀逃跑,朝中大臣分析局势认为,如果高涣和北豫州刺史司马消难联合,国家会出大问题。虽然只是如果,但是高洋已经对司马消难起了疑心。

于是司马消难决定先下手为强,在高洋动手之前就带领北豫州投靠北周。当时掌权的宇文护派出名将杨忠、达奚武接应。当天夜里,周军深入齐境,派遣使者与司马消难联络却毫无音信。达奚武担心事情有变,准备回师,杨忠当机立断,孤军到达北豫州虎牢城下,打开城门。其他齐军警戒,举起烽火,杨忠和达奚武决定放弃城池,连夜搜罗财物,与司马消难的部队西撤。一路至黄河边,齐军不敢与周军死战,司马消难得以渡河。

这次极为惊险的经历让司马消难收获了杨忠这个死党,谁能想到,这又将是一个皇帝大礼包。

司马消难安生在北周呆了十几年,直到杨坚图谋禅代,宇文氏宗亲,名将尉迟迥与山东举兵反对。尉迟迥大概率是出于对宇文氏的忠心,他从小在舅舅宇文泰家长大,对自己的母亲也很有感情,此时司马消难也决定举兵响应,却不知是因为投机还是忠诚。结果,尉迟迥数月之后就失败了,但也十分悲壮,所有的史书都夸赞他是忠臣良将。杨坚派王谊攻打司马消难,司马消难再次决定先下手为强,三十六计走为上,在王谊兵到之前,迅速逃往南方,投降陈朝。

很有趣的是,陈宣帝送给司马消难的爵位也是隋公。此隋公在北方的隋军南下之后再次果断投降,回到了北方。隋朝初年,杨坚平定了数场叛乱,毫无例外都处死了反叛的将领。然而,因为司马消难是杨坚之父杨忠的朋友,杨坚决定放这位叔叔一条命,不久之后又赦免了他的罪过。司马消难的妻儿也没有被当做叛党论处,因为司马消难投降北周之后,对自己的妻子高氏非常不好,出镇?州之时,将老婆孩子丢在京城。高氏不但有了不在场证明,还在司马消难反前就对杨坚说此人一定靠不住,因此顺利与叛党割席,反而阴差阳错保全一家。

司马消难的数次逃亡都很惊险,因为他总是背叛旧主,所以留下了很差的名声,当时人常用他做典故“做人不能太司马消难”。然而,又似乎他的每一次背叛都有一些理由,毕竟高洋是暴君,而杨坚是乱臣。无论如何,这个人竟然辗转顺利活到最后,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名字起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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