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灏文:从美式橄榄球一窥美国战略文化

2021-02-09 07:37

美式橄榄球把攻防锋线作为战略空间想象的参考系,重视力量,强调男子气概和英雄主义叙事。这些思维方式渗透于美国军事思维逻辑的底层,也是美国民族身份认同的核心。(图源:网络)


 

临近岁末,假期将至,今天讨论个稍微轻松点的话题,谈一谈美式橄榄球。今天是“超级碗”(Super Bowl)的比赛日子,NFL职业橄榄球大联盟的年度冠军赛。超级碗是全美最受关注的体育赛事,多年来都是全美收视率最高的电视节目,每年吸引的电视观众比MLB(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及NBA总决赛的总和还要多3倍。美国人向来将超级碗视为全国的狂欢日,超级碗由此逐渐成为一个非官方的全国性节日。由于举行的时间与中国春节的时间相近,超级碗在国内也有“美国春晚”的别称。

所谓知己知彼,了解美国的文化,美式橄榄球是不可忽视的一个元素。如果说围棋是理解中国战略思维的窗口,那么美式橄榄球无疑是探查美式战略文化的“放大镜”。美式橄榄球把攻防锋线作为战略空间想象的参考系,重视力量(power),强调男子气概和英雄主义叙事。这些思维方式渗透于美国军事思维逻辑的底层,也是美国民族身份认同的核心。

 

美式橄榄球的比赛特点



美式橄榄球由英式橄榄球演变而来,最初由英国陆军在加拿大蒙特利尔的麦吉尔大学比赛时传入北美洲,随着美国大学间的比赛而逐步发展起来,并在后来推广至全美。不过,这项当今全美第一大运动,尽管商业价值可以比肩奥运会、世界杯的赛事,但仅是在美国本土备受热捧。离开了美国本土,这项运动到了其他国家多少显得水土不服,难以推广。不说足、篮、排,哪怕是英式橄榄球,走出了英伦三岛,在澳洲等英联邦地区也能获得不少受众。

美式橄榄球的比赛目标是尽可能将球向对方阵地推进,争取进入对方端区得分,称为达阵(touchdown),在比赛规定时间内力争取得更多的分数。现今美式橄榄球的比赛规则基本上已经脱离了原有英式橄榄球的规则。

用攻防线进行回合式较量是美式橄榄球的一大特点,攻方有4次机会向防守方端区推进10码(10 yards),每次机会成为一档进攻,当进攻方成功在4档之内推进10码以上,便可获得新的4档攻击机会,称为获得新的“首攻”(firstdown),通过不断获得新的首攻不断向前,球员将球带至对方端区触地即可得6分(即“达阵”)。

美式橄榄球的比赛表现为“打一下停一下”,让不少习惯于看足球、篮球等比赛流畅进行的运动的观众颇感费解。橄榄球是一项对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要求都相当高的运动,在比赛过程中不管是进攻方还是防守方的球员都会多次受到强有力的冲击和夹击。每次受到冲击摔倒都不意味着结束,需要起身再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全力付出。球员要完成高难度的技术动作,不仅需要有出色的速度、力量和灵敏素质,也需要敢于冒险、勇于拼搏的精神。

力量感,是许多不熟悉美式橄榄球的人对这项运动的第一印象。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大汉相互冲撞,用蛮力争夺一个球。但身体素质只是参加美式橄榄球的基本素质。这项运动还十分强调团队精神和战术素养。一支橄榄球队的球员会分为进攻组、防守组和特勤组,己方控球时进攻组上场推进得分,对方控球时防守组上场阻拦对方得分(防守组也可通过迫使对方进攻组失误回攻达阵得分),而特勤组则在需要弃踢、点球和开球时上场。比赛时每个队员各司其职,不兼任其他位置。

各队进攻组与防守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人马,每次攻守转换时都要进行“11下11上”的换人程序。美式橄榄球有着详细的分工,防守就是防守,进攻就是进攻。这使美式橄榄球与其他球类团体运动不同。比赛的过程中环环相扣,无论是进攻组、防守组还是特勤组,这一秒的表现影响着下一秒比赛态势,决定下一秒其他队友需要完成的任务。

这就要求队员服从球队安排,以集体为上,依靠团队的紧密合作。即便是像曼宁、布雷迪这样的球星,也需要队友提供掩护等支持,不像足球、篮球那样能凭借着梅西、C罗、乔丹这样的超级巨星以一己之力带领球队取胜。而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是相当有意思的一个现象,在美国这样一个崇尚个人主义和个体价值的社会里,最流行的却是一个相当强调集体主义的运动。

 

美国战略设计中的橄榄球元素



在美国,橄榄球运动不仅在广大民众间流行,在军队中也相当受重视。军队利用橄榄球来改良部队能力、凝聚士气以及推动征兵。西奥多·罗斯福就提倡用橄榄球运动来训练士兵。海军军校和陆军军校每年都会举办一次橄榄球对抗赛,而在军事学院校队比赛时,各军作战部长甚至美国总统都会亲自到场作为嘉宾观赛。美国总统奥巴马在2011 年的比赛现身赛场,2012 年副总统拜登到场观战,都大大鼓舞了士兵学员们的士气。在橄榄球比赛前的奏美国国歌环节,也常会见到身着制服的美军士兵被邀请为嘉宾在场边列席,有时甚至会出现美军战机低空飞过球场上方助兴。

正如前文提到的,用攻防线进行回合式较量是美式橄榄球的一大特点,这与战争期间两军对垒的形态非常相似,比赛每次战术“打一下停一下”的回合形式也与一场场小型战役颇为类似。在橄榄球的战术口令中常常会出现军事术语,而在美军的报告中也出现了橄榄球的元素。一直以来都有研究美军和美国文化的学者认为美国的体育运动或多或少影响着美国的军事。

2019年,美国智库战略与预算评估中心(CSBA)发布了一份名为《收紧链条:在西太平洋实施海上施压战略》(Tightening the Chain:  Implementing a Strategy of Maritime Pressure in the Western Pacific)的报告。[1]在这份报告中,就罕见地出现直接将橄榄球战术设计运用到美军的战略部署上。该报告提出对中国大陆采取海上施压策略,利用第一岛链——由日本、中国台湾、菲律宾以及亚洲海上和东南亚半岛构成的屏障,来挑战中国大陆在该岛链内的军事优势,并在危机期间限制中国进入西太平洋以外的区域。

报告直白地将海上施压策略类比美式橄榄球的战术:前线安排一条防守锋线,可同时用于防守和向前施压,锋线人员(即线卫)向前移动,进行前线施压,后卫和安全卫在后场巡弋,在空间上自由活动,以防进攻方通过两侧深入后场进行纵深打击。

转换到西太平洋上,第一岛链即为美国的“防守锋线”,负责前方防御和对第一岛链以西进行施压,第一岛链以东的关岛、夏威夷等美军即为后卫和安全卫,负责防止纵深打击以及随时对前线进行补防。海上施压策略不仅强调联合作战概念,注重整合海陆空力量,还强调整合美国在西太平洋地区的盟友力量,深化与其印太盟友的协作。

这份报告的出现佐证了一个观点,即美军的战略或战术设计的确会受到美国体育运动的影响,通过研究美国体育运动中的战术设计能够帮助分析美军的战略或战术规划。

战术设计的相通也是美式橄榄球与战争另一相似之处,进攻的一方通常会为了将球向前推进而设计战术,试图让其他球员在某一阶段集中兵力帮助持球者突破防守端或绕过其防守路线,就像战争中一样,战场上也常常为了部队推进而通过声东击西的方式来欺骗对方的注意力,让对方无法清楚地判断出主攻点在何处。比赛中双方教练各种层出不穷的奇兵巧计,也常为许多球迷所津津乐道,这与兵法中所说的“兵者,诡道也”的思维不谋而合。突袭者队的主教练乔·格鲁登表示自己有一个比洛杉矶城市黄页更厚的战术手册(playbook)。在一支球队的战术手册里往往有上百种战术。


橄榄球与国家身份认同



在橄榄球比赛中,四分卫在锋线的掩护下通过空中打击,准确与深入敌后的外接手形成连接,使对方防守陷入困境,用持续的地面攻击来平衡空中攻击,击溃对方的防线,带领他的“部队”进入对手“领地”。

美式橄榄球这种类似于战场的表现以及男性气概的文化,具有一定的美式文化代表性。对不少人来说,橄榄球彰显了美国的特点,如强调身体力量和竞争对抗。这种具有一定暴力成分的运动,非但没有让球迷反感,反而让这项运动更受欢迎。

对橄榄球力量感的痴迷,与美国的爱国主义和军事宣传相交织,赋予美军在海外扩张时来自其国内的情感认同。橄榄球被描绘成一场不如战争那么致命的男人之间的冲突,力量感通过娱乐活动的景象,以及如此明显地激励球员和球迷的狂热情感,让身在其中的人享受这种力量所带来的感官刺激,不需要自己在战壕或外国城市的街道上战斗,也能感同身受军事行动所带来的高亢。

个人英雄塑造是橄榄球与军事在文化上联系起来的另一明显方式。士兵和球员都成为男性气概的叙事,塑造个人英雄是美国身份认同的有力工具。然而,正如前文所说,橄榄球是强调集体至上的运动,个人英雄主义的表现被打造成为对集体荣誉的付出,英雄的塑造过程成为一个重要的意识形态工具,它让士兵和球员乃至观众都在更高的理想中缩小自我。

正是这种更伟大的集体利益和荣誉,突显了国家在橄榄球文化中的关键角色,橄榄球为国家提供有助于维持凝聚力的意识形态要素,巩固美国国内政治结构中的民族氛围。橄榄球不仅仅是一场场体育比赛,而是被赋予了重要的文化角色,重新塑造民族认同和国家形态。

体育文化对社会主流文化的建构作用不应被忽视。美式橄榄球受到美国民众热捧的同时,也催生了以橄榄球为主题的文化产品,比如《追梦赤子心》、《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等电影,这些电影在收获票房的同时,也塑造着社会的主流价值观。体育不仅塑造身体,也塑造精神。那么,对于我国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而言,这是不是一个可以借鉴的做法?2020年上映的以中国女排为主题的电影《夺冠》就是一次很好的尝试。体育具有文化载体的这一特点应当予以重视。体育运动的推广,不仅使国民得以强身健体,培养国民的意志,更能推动主流文化的建构。

近年来,美式橄榄球这项运动在中国也开始渐渐推广,尽管参与这项运动的人数并不多,与其它运动相比仍算小众运动。不过在一些城市和一些高校中,也出现了相关的业余联赛。尤其是在NBA“莫雷事件”后,NBA在中国的市场受到重创,而NFL趁机获得了比以往更多的转播和商业推广。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观看体育比赛更多就是图一乐;但对于想要了解其他国家的文化、社会情况的人来说,体育是一个文化窗口。它帮助我们去探知其他国家的社会风貌、国民性格乃至战略思维。

 

参考文献:


[1] Mahnken, Thomas G. "Tightening the Chain: Implementing a Strategy of Maritime Pressure in the Western Pacific", Washington, DC: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Budgetary Assessments,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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