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高丽联邦共和国”?

2020-10-28 07:26

冷战结束了,但也没有结束。


至少在朝鲜半岛上,冷战的阴云仍然在,火药味也依然浓重。南北双方一次次上演着“敌对-恩爱-敌对-恩爱”的循环,却看不到和平统一的机会。


难 合

(图片:PassionPhotography/ shutterstock)


但是二战后,朝鲜半岛统一运动风起云涌,半岛人一次次看到统一的曙光。著名的“高丽联邦共和国”方案是那个时候的惊世骇俗之作——朝鲜人试图在半岛上建立一个超越两种意识形态的中立国家。


金日成在1980年10月的第六届党代表大会上

介绍了“建立朝鲜民主主义联邦共和国的计划”

(图片:大韩民国统一部博客)


回首历史,这几乎是战后朝鲜半岛距离统一距离最近的时刻。


 


统一!统一!


1945年,日本投降,朝鲜半岛主权光复。但在美苏两大国的影响下,这个曾经统一的朝鲜国家却被一分为二,并陷入了无尽的战火中。南北双方都在积蓄力量,试图以自己为主导,重新统一这个被人为撕裂的国家。


1946年2月,北朝鲜人民委员会成立

也开始了南北之间的多年拉锯战

(图片:북한  / Wikipedia)


这时候占据优势地位的,是北方的朝鲜。


1960年, 李承晚的独裁统治遭到了韩国社会各界强烈反对,最后以选举舞弊为导火索,酿成了“四一九”运动。在全国人民一片骂声中, 李承晚被迫下台。


马山市选举舞弊只是导火索而已

革命背后是是李政府长期执政的不满

(图片:韩国国家档案馆)


韩国民众的民主化和统一化浪潮如若重生。这个社会风向,被北方敏锐捕捉,似乎千载难逢的统一时机到来了。


1960年8月14日, 金日成在平壤召开的庆祝祖国光复15周年大会上, 首次提出了以联邦制统一祖国的方案。这个方案初步设想就是保持南北现存的政治制度,在保证南北两个政府独立活动的前提下, 召集一个代表南北的最高民族委员会, 实现南北朝鲜经济、文化的统一和发展。


最初金日成是完全主张靠武力达到半岛统一的

1949年就曾去苏联寻求帮助,虽未果

但最终还是发生了战事,结果就不尽如其意了▼


这个消息传到南方,立刻引起轰动,进一步助推了南方的统一声浪。此后一年,韩国各地如汉城等地的青年学生, 多次举行集会和示威游行, 喊出了“美国人滚回去”和“实现南北自主和平统一”的口号。汉城大学的“民族统一学生联盟”号召南北双方各派万名学生代表,到板门店会师,然后举行南北学生和平统一誓师大会,推动国家统一。这个号召一时间成为社会热潮,响应者众多。


1961年,拥护朝韩学生对话的人群在大街上游行

(图片:http://www.tongilnews.com/)


外界国际形势也恰好发生了深刻变化。


当时,西欧和日本的实力经济快速复苏,第三世界国家作为一支独立的政治力量开始登上国际政治舞台,跟朝韩同病相怜的一大批亚非拉国家纷纷独立统一,这也加强了半岛人对国家统一的渴望。


1961年苏联发行的支持非洲国家独立的邮票

(图片:Wikipedia)


美苏之间的实力消长更是让半岛人信心倍增。


当年的美苏冷战处于“苏攻美守”的局面,苏联积极推行全球进攻战略,不断向第三世界扩张影响力,大力发展战略核武器。美国则进入尼克松时代,外交战线收缩。在深陷越战和美苏对峙的情况下,美国对朝鲜的态度也相当松动,无力在韩国强硬表态。


在红场展示的苏联R-12中程弹道导弹

(图片:Wikipedia)


随着美国国内反对越战的情绪越来越激烈,韩国人和朝鲜人似乎也看到了用口号赶走美国人的机会。就连朝鲜领袖金日成也认为:“今天,整个国际形势越来越有利于我国人民自主地和平统一祖国的斗争。”


半岛统一,仿佛指日可待?

假象而已

(图片:Wikipedia)

 



理想国


1971年4月12日, 朝鲜最高人民会议提出了《关于统一祖国的八项救国方案》。其主要内容包括南北方同时裁军、美军撤退和南北统一的大选。


同时,这个方案希望能广泛进行南北经济、文化、人员交流,然后召开南北协商会议,并逐渐建立一个统一的中央政府。


金日成在1972年5月会见参加南北高级政治会谈的南朝鲜代表时,首次全面、详尽地阐述了他的联邦制统一方案。


去到平壤和金日成会面的

正是时任中央情报部部长的李厚洛


这个联邦制的方案可以分为对内和对外两个方面。


对内,在暂时保留南方和北方现有的政治制度的情况下,建立一个统一的国家。各政党、社会团体的代表和各阶层的代表和各界著名人士广泛聚在一起,组成最高民族会议,共同讨论决定有关民族发展的重要问题。


5月底,时任朝鲜副总理朴成哲非正式访问韩国

与朴正熙会面,为《南北共同声明》的发表铺路

(图片:大韩民国统一部)


对外,朝韩可以以一个国号进行活动,甚至用同一个国号加入联合国。联邦制的国号,最好恢复为世界所广泛熟知的高丽这个名称,定为高丽联邦共和国。


在这套联邦制的设想之下,统一后的高丽联邦共和国将永远是一个中立国家。统一后的朝鲜半岛将是一个没有外国军队驻扎, 并且不与任何国家结盟的自主、和平、中立的国家。这个设想,让朝鲜半岛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和平而又“人畜无害”的“理想国”。


在南北双方的共同努力下,70年代初,南北红十字会谈开始。1972年7月4日, 双方共同签署了关于统一问题的《联合声明》,半岛局势似乎出现了新的曙光。


双方商定了统一的三个原则

即独立原则,和平原则,大民族统一原则

(图片:blog.naver.com/lovenor/220046280659)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情势在第二年却急转直下。1973年6月23日,朴正熙政权发表了《关于和平统一外交政策的特别宣言》。朴正熙也提出了自己的统一方案,即先谈判,实现和解,然后交叉承认并同时加入联合国。


两国直到1991年才加入联合国

(朝鲜副外长姜锡柱(右)和韩国外长李相玉)


同时加入联合国这一要求立刻引起朝鲜方面强烈反应。朴正熙发表这个宣言当天下午,在平壤的金日成就当着还在朝鲜访问的捷克斯洛伐克使团的面, 严厉批驳了朴正熙,并声称这是妄想永久分裂祖国的阴谋,绝对不会得逞。


可想而知,当南北领导人的想法完全背离时,南北对话只能陷入僵持。1974年,发生金大中遭绑架事件, 同年朝方宣布中断南北红十字会谈。没过多久,金日成重新提出要支持南方革命, 在推倒朴正熙政权之后, 实现南北统一的方针。


金大中绑架事件只是一个历史节点

但自此南北的统一铺垫沦为泡影

(图片:https://news.naver.com)


南北之间围绕着统一问题的和谈,似乎从来都没真正发生过。


 


都是泡沫


一切回到原点,高丽联邦看起来更像一个泡沫。


其实联邦制的方案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韩国高层的共鸣,因为朴正熙并不喜欢这个方案。


1961年, 朴正熙军事独裁统治建立后, 就抛出了所谓的“先建设, 后统一” 的政策, 限制了与北方的接触,并用武力残酷镇压统一浪潮。


意气风发

(图片:朴钟熙总统纪念堂)


后来,到了七十年代,尽管当时南北双方共同发表了联合声明, 也开始举行红十字会谈。但是, 韩方的目的却是乘机实现“两个韩国” 同时加入联合国。因此, 朝鲜政府提出的联邦制统一方案尽管引起了韩国民间的认同,但是备受韩国高层的阻挠。


朴正熙和东南亚条约组织各国首长合影

此组织正是为了牵制亚洲共产主义势力而成立的

直到1977年才正式宣布解散

(图片:Frank Wolfe / Wikipedia)


另一个原因是,70年代后半期之后,南北双方实力差距变大。


当初,朝鲜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朝鲜经济占优。哪怕在80年代初,半岛南北在经济实力上大体还能势均力敌。但是随着汉江奇迹的腾飞,韩国的经济实力越来越强,与朝鲜的差距越拉越大。


韩国在朴的领导下,背靠美国这个资本专家

大力发展经济,推进基础设施建设

1976年现代重工蔚山造船厂

(图片:Wikipedia)


这个时候,实力较弱的朝鲜提出的联邦制方案自然也没有了市场。


真正让联邦制方案变得不可实现的,是南北双方的不信任。不信任感在权力让渡和美军撤军问题上表现得尤为明显。连金日成都坦言:“南北之间在许多方面都存在不信任和误解。”


一来,双方未必都愿意让渡权力给一个联合政府。二来,韩国人根本不想美军撤退。


1961年8月1日,韩国联合部队总司令

与驻朝美军司令梅洛伊会面

(图片:Wikipedia)


当年朝韩战争爆发就是因为朝鲜突然大军南下,倘若不是美国人拍马赶到,韩国政府可能都要在釜山跳海了。这样的阴影依然留在韩国高层心里。


朴正熙政府判断,倘若真的接受金日成方案,趁着美国战略收缩的势头让美军从半岛撤出,那么一旦南北之间出现摩擦,历史可能会重演。到那个时候,在美国推行“关岛主义”的被动局面下,如果美军撤离后半岛硝烟再起,美国卷土重来是相当困难的。


朴上位伊始,为了满足美军的娱乐需求

就在总理金锺泌的建议下

修建了亚洲第一个六星级酒店—华克山庄酒店

(酒店内近乎全裸的安慰性表演)

(图片:《首尔城市规划故事》)


因此,朴正熙政权拒绝同金日成政府妥协,并全力反对美国撤军。


但这个诉求,在朝鲜看来同样是不可接受的。朝鲜继续坚持美军撤退这个前提条件,要求撤出驻韩美军,彻底结束韩国与外国的军事联合演习,韩国彻底脱离美国保护等。


即使美军想撤,韩国也不想

(图片:U.S. Air Force / wikipedia)


朝鲜方面看着韩国迟迟不愿意推进撤军问题,终于在1974年按捺不住了,自己亲自下场“规劝”世界霸主。那年,朝鲜第五届最高人民会议第3次会议通过决议, 以最高人民会议的名义致函美国国会, 提出了朝鲜南北双方立即停止增强武力和军备竞赛的提议。甚至承诺和要求双方互不干涉内政。


实力不够,嘴炮来凑

(图片:Wikipedia)


然而美国人并没有理会。


此后,围绕着朝鲜问题的国际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韩方提出的南北朝鲜同时加人联合国的方案遭到了联大的否决。而朝鲜提议的以单一的高丽联邦共和国国号加人联合国的提议也无法推进。不仅如此, 联合国大会还通过了解散“联合国朝鲜半岛统一复兴委员会”的决议。


半岛的统一浪潮进入了低谷。


后辈们,把统一的祖国流传下去

(图片:Oleg Znamenskiy / shutterstock)


此后,一直到金大中上台后推进“阳光政策”,双方首脑才在2000年6月15日举行了南北会谈。那时,有很多人以为半岛统一再次迎来转机。


又是一场梦罢了

(图片:大韩民国统一部)


谁曾想这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曾经历手足相残战争的朝鲜半岛,现今仍处于相互敌视的休战状态。


在种种现实压力之下,人畜无害的高丽联邦梦,始终都是泡影。


还将继续敌视下去

(图片:Alexander Khitrov / shutterstock)



参考文献:

1. 王明星. (2003). 高丽联邦共和国统一方案的提出及历史意义. 韩国研究论丛(00), 76-90.

2. 谢丽, & 刘秉虎. (2011). 南北朝鲜统一方案的比较研究——以"高丽民主联邦共和制"与"民族共同体"为对象. 大连大学学报, 032(001), 20-25.

3. 李姣姣. (2016). 朝鲜半岛和平统一的路径选择及对中国的影响. (Doctoral dissertation).

4. 石源华. (2000). 韩国独立运动评价与朝鲜半岛统一关系论纲. 当代韩国(4), 1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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