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权与生育 儒家地区的生育率为何全球最低

2020-10-13 10:58

人口再生产和物质再生产是人类社会的两大支柱。在远古时代,实行群婚制,“知母不知父”,男性缺乏养孩子的动力。在新石器和金石时代,产生了私有制和家庭,人口增加,形成了人口的规模和密度优势,产生了人类文明。

为什么家庭有利于人口发展?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在物理世界,高温向低温转移,最终达到热平衡,这个从有序到无序的过程叫熵增,最后是热寂。而生命系统却是例外,通过新陈代谢,从外界汲取负熵以抵消熵增,因此是个从无序到有序的熵减过程。而家庭制让生育具有了“有序性”:从乱婚、群婚、对偶婚,再到一夫一妻制,婚姻从无序到有序;男女分工细致有序、优势互补,男性获得了“人口产权”,妻子分享丈夫的“物质产权”,劳动积极性提高,“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母亲主导“生”,父亲主导“活”,让孩子“生活”下去;父母的爱是生物学本能,是亲缘利他主义,婚姻让孩子享受父母双重的爱,财富(物质、精神、价值)有序地从父母传递给子女,实现代际之间的“新陈代谢”;在适婚年龄阶段结婚、生育,符合生物学时序。

儒家价值观与生育

各文明的家庭价值大同,也小异。从各对生命的终极意义来看,儒家父母的利他主义最强,佛教最弱,基督教居中。

在战国时代,“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而儒家并非显学。但历史却选择了儒学作为中国的主流意识形态,是因为儒家最能滋养人口。儒家认为孩子是生命的延续,因此,更全心全力地抚育孩子,也把生养、死葬、精神愉悦以及死后的祭祀都托付给了孩子,生育动机强。

亲缘利他主义与亲近程度成正比,儒家建立起一套符合亲缘原则的伦理体系。《礼记》:“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父子有亲,而后君臣有正。”也就是说,以夫妇之道为核心,衍生出纵向的孝道和横向的悌道,“长幼有序、亲疏有分”,再推衍出家国伦理。《新唐书》认为婚姻攸关文明兴衰,“礼本于夫妇,……治乱因之,兴亡系焉”。

孟子批评利己的杨朱和利他的墨子:“杨氏为我,是无君(国家)也”,将导致社会失序;“墨氏兼爱,是无父也”,将导致生育失序,人口难以延续;“无君无父,是禽兽(非人类文明)也”。儒家认为“杨近墨远”“为父绝君”,其实是倡导“大家庭、小政府”。

由于儒家的伦理体系高度有序,符合熵减原则,因此对人口增长与文明延绵是有利的。

去婚姻化对生育的不利影响

现代社会经济和法制是建立在牛顿力学等物理哲学基础上,“去婚姻化”倾向明显。家庭凝聚力和精神愉悦感下降,非传统婚姻冲击传统家庭价值,离婚率提高,结婚率下降,生育动机减弱。晚婚晚育,婚育失序,有生殖能力时无养育能力,有养育能力时丧失了生殖能力。

社保制使得“不亲其亲,不子其子”。1960年美国的非婚子比例只有5%,但是2016年增至40%,福利国家冰岛更是高达70%。拉美、菲律宾等天主教国家,非婚子比例也高达50%-70%,崇拜未婚生育的圣母玛利亚可能是其原因之一。越来越多的非婚子的父亲逃避养幼的义务。纳税人既当“公共父亲”,又当“公共儿女”,类似于远古群婚制和孟子所批评的“兼爱、无父”,是无序、熵增,将带来最宝贵的进化资源的大量浪费,即父爱的浪费。

利他主义的表现形式是分享和奉献,个人主义的表现形式是交换。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贝克尔认为,在市场交换中,利他主义的效率低于利己的个人主义;而在家庭生活中,利他主义的效率更高。现在个人主义在家庭生活中不断扩张,并且将人口生产从高效的家庭推向大锅饭的社会,必然导致生育率的下降。

传统家庭模式下,父母尽量不给孩子添负担;离婚率低,进入中年后如果有病,能得到配偶的照顾。目前欧美靠社会福利还维持着生育率的相对稳定,但是今后老年化严重,“有话语权”的“公共父亲”将不断扩充老人福利,势将挤压“未出生”儿童的福利,导致本来会出生的孩子出生不了。在北欧福利国家中,芬兰老龄化最严重,生育率已从2010年的1.87降至2019年的1.35。老龄化的刚需将使得政府越来越大,家庭越来越小,社会经济将趋于“死寂”。

现在“造物有酬,造人无偿”,生育的经济回报和“精神收入”都下降。越来越多的女性选择“造物”而减少“造人”。一些人欢呼女性地位提高,其实是男人越来越轻松,比如15岁以上就业人口比率,美国女性从1960年的35.5%提高到2019年的55.4%,同期男性则从78.9%降至66.6%,2019年法国男性甚至只有54.6%,而冰岛女性高达75.0%。

将人口生产的重担独压在母亲的肩膀上,是不公平的,她们将不堪重负,生育率将下降,进而导致老龄化;而妇女是老龄化的最大受害者,因为比男人长寿7岁。也就是说,妇女越来越辛苦,还将老无所养。云南摩梭人在最近几百年衍化为母系社会,人口增长极慢,现在生育率也很低,老年化严重。

可以说,男女“挂钩”的婚姻制是文明产生的第一个标记,也是最伟大、最成功的女权运动;而男女“脱钩”、家庭解体则是文明崩溃的第一迹象。

“美国家庭出了毛病”

美国卡特总统认识到“美国家庭出了毛病”。1981年里根总统上台后,出台了一系列社会经济政策以恢复传统的家庭价值。1992年,美国总统选举就家庭价值进行辩论,老布什总统认为“大都市的衰落源于家庭的衰落”,“让不负责的父亲对单亲母亲尽到应尽的责任,将有助于强化美国家庭”,佩罗特认为“有强大的家庭,才会有强大的国家”。小布什总统曾拨专款用以维护传统家庭价值。由于历届政府的努力,美国的生育率从1976 年的1.74回升到1989年的2.01,到2007年还稳定在2.12。而欧盟的生育率则从1976年的2.06降至2007年的1.52。这种生育率的差异奠定了美国现在经济活力超过欧盟的人口学基础。但是从2008年开始,美国的生育率又开始下降,2019年只有1.705,今后提升生育率的难度很大。

美国共和党比民主党相对更恪守传统的婚姻家庭价值,支持“小政府、大家庭”,生育率更高。将各州2000-2016年5次选举的支持率平均,对民主党的支持率与生育率强负相关,而对共和党的支持率则与生育率正相关。欧洲政党的理念与美国民主党类似。以色列坚守传统家庭价值,离婚率低,非婚子比例不到7%,生育率高达3.1。

现在儒家地区的生育率为何全球最低

现在儒家地区的生育率是全球最低,原因有五:第一,现代社会经济模式是建立在西方文明基础上的,对儒家家庭价值冲击最大。第二,儒家父母强烈的利他主义,在高养育成本下,从传统的追求孩子数量转变为牺牲数量、追求质量。比如,儒家有孟母情结,教育成本高,降低家长养育能力和生育意愿;也使得年轻人受教育周期延长,挤压生育时间,比如日本、韩国、中国台湾、香港的妇女平均初育年龄都达31岁,而美国只有27岁。第三,东亚地区人口过多集中在大城市,人口密度高、生活压力大,民不聊“生”。第四,基督教传统有血亲和上帝两个父亲,现在又增加了一个社会福利,非婚生育率高;而儒家文化只有血亲一个父亲,日本、韩国、新加坡的非婚子比例都只有2%。第五,儒家的生命观只有“此岸”、缺乏“彼岸”,因此更珍惜生命,寿命最长,老龄化最严重,降低年轻人的养幼能力。

今后社会的主要矛盾将是“物质再生产”和“人口再生产”之间的矛盾。人口政策要尽量“托古改制”,不偏离熵减的古则,建立“园林”式家庭价值,在“各亲其亲,各子其子”的基础上,“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家庭为主,社会为辅。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原标题为《低生育率危机之下,如何调和物质再生产和人口再生产之间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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