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种族到阶级:为什么美国黑人会这么愤怒?

2020-06-03 11:08

当地时间5月26日,数百名抗议者聚集在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街头,要求“伸张正义”。27日,警民冲突加剧,抗争蔓延到其他州。示威者高呼口号,封锁交通,甚至砸烂了市警察局的玻璃。前后两天里,当地警方都被拍到使用催泪瓦斯、橡皮子弹以及疑似爆震弹等武器对付示威者。随着运动进行,乔丹、詹姆斯等大牌明星也加入到声援抗议的活动中,民主党利用此次运动,指责特朗普执政不利。美国黑人运动蔓延全国,成为新冠疫情后规模最大的一场反种族歧视运动。

这不是美国黑人第一次遭受到不公平对待。近些年,黑人遭遇随意射杀的新闻在美国时有发生。美国国家公共电台一个最新的调查显示:“有60%的美国黑人称他们或者他们的家人曾经被警察在路上叫停并且受到不公平的对待,而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们是黑人。此外,有45%的人称他们或他们的家人曾经受到法庭不公平的对待,因为他们是黑人。”美国国家公共电台的民意调查。 来源:NPR

新冠疫情期间,黑人的死亡率明显高于白人,黑人聚集区的防疫措施存在诸多漏洞。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国际战略研究所副所长苏晓晖就提到:“早在今年4月,美国密歇根州卫生和公共服务部公布的数据就显示,该州非洲裔人口仅占总人口的12%,但是确诊病例却占到总数的33%,死亡病例占比更是高达40%。这样的现实在美国并非偶然,几乎在所有的州,非洲裔美国人的死亡率都是排在前列的。”

遭遇歧视的背后,是美国大部分黑人处于社会底层。在美国,有35%的黑人出生于贫困家庭,大部分黑人聚集区属于贫困区。很多黑人从小接受不到优质教育,接触到大麻、可卡因等毒品,社会文化美其名曰多元文化,实则是让这些人在堕落的道路上继续放纵,结果导致30%以上的美国罪犯是黑人,而黑人的人口比例仅占全美13%。(注:这是2017年的数据,当时美国人口3.24亿,非拉美裔白人占62.1%;拉丁裔占17.4%,非洲裔美国人占13.2%,亚裔占5.4%,混血占2.5%,美国印第安人和阿拉斯加州原住民占1.2%)

半个世纪前,马丁·路德金说出了家喻户晓的口号:“我有一个梦想。”他梦想有一天,“这个国家将会奋起,实现其立国信条的真谛:‘我们认为这些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那是在1963年8月,在华盛顿大游行中,他来到了林肯纪念堂前,高声呼吁种族平等,为黑人争取一个更平等的世界而努力。

马丁·路德·金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来到国家的首都是为了兑现一张支票。我们共和国的缔造者在拟写宪法和独立宣言的辉煌篇章时,就签署了一张每一个美国人都能继承的期票。这张期票向所有人承诺——不论白人还是黑人——都享有不可侵犯的生存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权。”那一年,他的抗争起到了作用,1964年,美国通过了《1964年民权法案》,宣布所有种族隔离和歧视政策为非法政策。可是在近六十年后,黑人遭到的不公正对待仍旧在延续着,尽管平权运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黑人的地位,但美国人心照不宣的是,白人尤其是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裔的、富裕的、有广泛政治经济人脉的上流社会人,依旧是美国社会的核心阶层,实际上,它也是特朗普所维护的阶层,而非裔黑人、墨西哥裔、亚裔等都是社会的边缘群体。

有意思的是,随着黑人抗争运动的演进,美国的 I can't breathe运动,已经从反种族歧视运动,演变成一场阶级运动。这场运动的加入者不再只是黑人,很多白人(包括警察)也加入其中,参与者大多数是全球化进程中利益受损,或者说工作机会受到影响的人。他们和反种族歧视者汇流,壮大了这场运动的声势。所以当下这场运动表面上是反歧视,实质上变成了一场阶级运动,满载着他们对平等的渴望。

但与此同时,暴力运动也出现了一些无差别袭击路边商店、车辆,打砸抢烧的新闻。一方面,我们要谴责暴力运动的无差别攻击,另一方面,我们也要意识到这种谴责的局限,暴力运动本身就是双刃剑。更值得人们思考的是,为什么一个社会突然有那么多的愤怒,这种“玉石俱焚”的情绪如何到来,以及为什么很多人选择了暴力。

在这场抗争运动的中期,抗争主体已经不仅仅是黑人,而是那些心理上认为自己受到歧视的人、缺少工作机会的人。新冠疫情加剧了美国的失业潮,更多底层的人在瘟疫中死去,而在一个更广阔的背景下,尽管全球化产生了巨大的财富空间,但美国有相当一部分人,觉得自己在全球化中没有受益,反而面临阶层滑落的风险。

去年,奥巴马投资拍摄的《美国工厂》就表现了美国锈带工业区里,一群工人是怎么在美国本土失业,又因为华人商人提供的就业机会而重新得到工作。但与此同时,也要看到这个再就业的机会里,美国工人受到的待遇仍旧是下滑的,工会与企业的较量也成为纪录片着重表现的部分。

总之,随着美国老工业区城市的衰落、社会贫富差距的加剧,以及美国根深蒂固的种族歧视,在美国存在一个压抑的幽灵,一个酝酿暴力运动的社会底层,这个底层就像电影《小丑》所展现的一样,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用暴力来表现自己对社会不公的愤怒。

在全球化进程中,国家的发展不得不面临两层矛盾:“第一个是全球化产业链中,国家之间的位置和分配,第二个是国家内部的产业链分工,资本与劳动之间的分配。”具体地说,全球化刺激了大量互联网公司、科技企业的发展,金融巨头和白领们也受惠其中。但在这个产业链转移和利益分配过程中,大量工厂、线下实体店没有感受到这份红利,反而感受到物价的上升、就业机会的减少乃至外来户的冲击。

在美国有一个锈带工业区,聚集了大量因为时代变迁而旁落的工人群体。锈带恰恰是由明尼苏达的钢铁产业而得名的,而明尼苏达正是黑人抗争运动的中心之一。上世纪七十年代后,以底特律,匹兹堡,克利夫兰、明尼苏达和芝加哥等工业城市为代表的锈带城市群就开始衰落,大量工厂倒闭,大批人口失业,而这些失业人口不是上流白人,正是劳动力成本相对较低的黑人、墨西哥裔以及底层白人等等。他们在这次黑人抗争运动中,扮演了抗争主体的角色。

本来,特朗普上任时承诺的是维护这部分人的利益。我们可以理解为在全球化过程中感到利益受损的人,他们一度因为对民主党的失望,把票投给了特朗普,但特朗普毕竟是个共和党保守主义者,他要维护的终究是共和党富人、政治家族和华尔街精英们的利益,而不是失业的工人、受歧视的黑人乃至华裔组群。特朗普的上台,同时标志着美国孤立主义、种族主义幽灵的回归,特朗普在竞选讲话中不加掩饰的种族偏见、白人至上主义心态,加剧了美国黑人面临的困境,这一切种下了暴力抗争的火种,乔治·弗洛伊德的死亡,点燃了这种愤怒。所以,这场黑人抗争运动既是偶然的,又是必然的,它与美国漫长的黑人抗争历史联系在一起,也跟美国的阶层分化息息相关。

更主要的,它也是美国代议制民主遭遇不信任的一种体现,因为代议制民主本来是要缓解社会不公、承诺给不同阶层和平投票、改变困境的契机的。然而在政治寡头的控制下,代议制民主日益成为富人和政治家族的游戏,一个个政治家族的代言人走马登场,一场场诉求美好的大戏,背后不过是显贵们交椅轮番坐。在美国,千百万民众的不满,与其说是对政治正确的不满,不如说,他们不满的是固化的政治秩序本身,是一种已经被政治寡头、金融富豪们灵活掌握、下层根本无力改变的政治格局,而反种族歧视运动,既是在争取一个更平等的社会,也是抗争者们对传统政治秩序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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