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与操控 功绩主义下人类面临的自由危机

2020-01-22 16:14

功绩社会中,人究竟是更自由了还是更进一步被自由捆绑了?

重温了日本纪录片《人生果实》,再次被片中英子奶奶的温婉纯良和修一爷爷的孜孜不倦感动。他们的生活与情感似寒冬里照射的暖阳,柔柔的,绝不炽热;却让人心生安慰。

纪录片中呈现的英子奶奶做饭,修一爷爷在院子里修修剪剪的画面,很容易让人想起前段时间被媒体暴炒的四川姑娘李子柒。

她也在耕作着自己的田园牧歌,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在网络上都极受欢迎,视频中原生态的朴实的乡村生活,令很多人感叹内心被治愈。她的生活方式与生活环境,是精神喧嚣与焦虑中的寂静之地,观者的灵魂在那里也被暂时安放与抚慰。

前不久,被网络热议的李子柒以及公众对她视频的喜欢,某种意义上与对日本纪录片《人生果实》的喜欢是一样的。影片和视频中的很多画面都是倦怠社会中世外桃源的一隅,人在其中诗意的栖居,孜孜不倦,不紧不慢。那亲手种植采摘的蔬菜、水果消解着当下功绩社会中的劳累和焦虑。他们对自然的热爱与合理利用,化解了日常生活中机器的冷漠与枯燥,化解了人与机器打交道时的忙碌与疏离,也化解了心中暂时的焦虑,得到暂时的慰藉。

如果一定要追究两者的意义或者深度哪个更深远,《人生果实》会更胜一筹。它不仅在于展现修一夫妇生活方式的悠闲,更关键的意义在于其倡导的理念,与自然和谐共生,树木之于人类的作用;修一先生在后半生一直努力践行自己的理念,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无偿帮助精神病院进行草图设计的修改,并且说这是他一生最幸福的一次工作。请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放心和他商谈细节,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修一在自己的院子里忙碌,有一天收到一封来自精神病院的求助信:医院最近想建造新的设施。他们表示,“我们的患者,大多是经历了经济社会的磨炼,在过度劳累中迷失自我而发病的人。怎么才能让他们生活得像个人一样?请助我们一臂之力。

也正是因为这带有公益性质的恳求,修一再次展现了对自己人生价值的度量:尽可能地发挥自己的余力,服务他人。

因此,他心里会有这样美好的信念与希冀,”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在他帮助别人的时候,也成全了自己的梦想,实现了自己最大的人生价值,对他人的有用性,这是生命的最终意义。影片呈现的是对他们生活的记录,也是一部对生活理念和精神追求的叙述。

李子柒的视频,她的田园牧歌,同样给了观众美好的视听感受,起到抚慰人心的作用;她背后的团队,以及一系列的流水线生产和商业操作,则仍然要归于功绩社会的一部分。

如果说不同,这大概是最大的不同吧。

但,客观而言,李子柒作为一个青年人,需要养活奶奶和自己,仍然首先服务于生存的需要;而《人生果实》中这对值得尊敬的夫妇,在晚年已经摆脱生存层面的限制,基于此,也才更有坚定的信念和从容的态度去践行一种生活的理念。

他们的日常生活现在随着四季节奏慢慢走,年轻时经历了日本经济的高速成长阶段,如今年金能得到保障,夫妻身体都康健,因此能在健康状态下相伴到耋耄之年,乃人生多大的幸事。这在日本也并不多见。也难怪《人生果实》旁白叙述者树木希林之后拜访老夫妻家并和英子交谈中说到,能不考虑金钱因素、享受如此”富足“生活的人,必然是有德之人。

当今功绩社会下普遍的焦虑,使得不管是《人生果实》还是李子柒视频这种描述比较接近原生态的慢生活节奏,很大程度上成为一种痴心妄想。在此背景下,追求功绩成为每个人不自觉地追求,自我束缚自我捆绑,焦虑也就反应在各个年龄段。

这些不同年龄阶段的焦虑,实质上是与生理年龄相关联的角色预期担忧,既受到微观层面的家庭背景与自我期望影响,又有其深刻的社会性根源,包括社会转型、教育年限延长、网络技术革新、生育政策变化、就业经济形势变动等等,经由网络社群的调侃共鸣与媒介呈现,形成实质性的群体性焦虑心理。

李子柒和《人生果实》中修一夫妇的生活看起来才更加难能可贵,更加令人向往:孜孜不倦,不紧不慢;原生态的,回归自然与人类的本真。这是何等的富足。

汪曾祺曾写道:“你说我在做梦吗?人生如梦,我投入的却是真情。世界先爱了我,我不能不爱它。那一年,花开得好极了,好像专是为了你;那一年,花开得很迟,还好,有你。”

《人生果实》中的老夫妇,按照亚里士多德对自由人的概括(自由人是那些无须顾虑生计、摆脱了其束缚的人),无疑,他们在人生的晚年已经是自由人了,用他们的生命享受美的事物,他们区别于仅仅以生存为目的的生命形式:风吹枯叶落,叶落生肥土,肥土丰香果,孜孜不倦,不紧不慢。

然而,如德国新生代思想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所言,如今,没有一个生活领域能够摆脱商业的控制,一切人类关系已经变成了商业关系。它剥夺了人的尊严,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市场价值,我们也处于一个矛盾的境况,这背后是指体现了体现了人类深刻的自由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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