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的眼泪:三次无声涌淌的流泪

2020-01-14 11:01

眼泪,除了少数“喜极而泣”的高兴场景之外,大多数情况下,总是和哀伤、悲痛、别离、死亡、委屈等相伴。在《红楼梦》这样一部“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字字读来皆是血”的著作中,“泪”,不仅和“笑”一样是小说人物极为常见的情态,更还是读者解悟作者、解读小说的一把钥匙。那株终日间“临风洒泪”、要用自己“一生所有的眼泪”报答神瑛侍者的绛珠仙草(第一回),那一见外孙女便早“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的贾母(第三回),那在自己生日盛宴却发现丈夫和别的女人偷情而且还竟然举剑要杀自己而“哭倒”在贾母怀里的凤姐等,她们的眼泪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悲悯。除了这些女性人物外,曹公还生动传神地描状了不少须眉男人的眼泪,如总是无缘无故地“不觉泪下”、在小说前八十回单为了黛玉就流了九次泪的宝二爷,如在儿媳妇秦可卿的丧礼上忘情地哭得如“泪人一般”(第十三回)的贾珍,如见到尤三姐用自己的定情信物悲痛自刎而“扶尸大哭”、 “俯棺大哭”的柳湘莲(第六十六回)等,另外,还有一位因眼泪而让读者难以释怀的男人:贾政。

贾政,这位忠君孝母、严管孩子、谦恭厚道得近乎迂腐的贾府二老爷,也曾以流泪的形象出现在读者面前,这确实有点出乎意料。和其他几位男性人物相比,贾政的眼泪似乎更多了些爱恨交织的矛盾与难以言表的悲情,从而也更有深味、更具穿透力。在小说中,贾政的眼泪集中出现在第三十三回,而且一连出现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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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的第二次流泪:“泪如雨下”

这一天对贾政来说绝对是一个揪心的日子,他接连听到了两件惊天大事:一件是平时关系不亲密的忠顺王府突然派长史官上门索人,长史官那一副不住“冷笑”的神态,那一种不屑讥嘲的口气,以及那一个当堂抓住的宝玉与戏子有涉的实证,让贾政“又惊又气”、“目瞪口歪”;还有一件是贾环向他密告宝玉强奸不遂、致使丫头金钏儿自杀,把贾政气得“面如金纸”、雷霆大怒。

作为父亲,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喜欢和女孩子们在一起,喜欢“精致的淘气”,而且“不长进”(第九回),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宝玉竟然会犯下如此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让自己担起了“上辱先人、下生逆子”的罪责。于是,他决意要好好教训教训自己的那个混帐儿子,宁可自己成为家族的“罪人”,也不能让不肖儿子辱没门楣。他“喝令”身边的众门客仆从立即“快拿宝玉来”,并不得再劝自己。在众门客仆人见他“这个形景”、一个个都“啖指咬舌,连忙退出”后,他怎么样?他“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 

在那“喘吁吁直挺挺”的气急败坏之情形和三个“拿”的声嘶力竭之怒吼中间,曹公不动声色地插入了四个字:“满面泪痕。”这样的神态,结合前面的“喘坐”之行为与后面的“拿”、“打”之叫嚣,将一位父亲突闻儿子不孝不仁之“恶行”后的愤怒描状得如在目前。贾政的这个“泪痕”中,浸润着对“祖宗颜面”之毁于己手的哭愧,流淌着对儿子之不成才、不成器的哭恨,也饱醮着对家族之前途命运的哭忧。在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的《石头记》中,脂砚斋在这段话的旁边还有一个“蒙侧批”:“为天下父母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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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的第二次流泪:“泪如雨下”

当闻讯而来的王夫人苦苦阻拦贾政责打宝玉并发出“先勒死我,再勒死他”的求告时,万般无奈的他“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

在这段文字之前,因惊闻儿子“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而极端愤怒的贾政正对宝玉痛下“杀手”。他先是声嘶力竭地命令手下众人不得到里面去通风报信,然后“喝令”小厮们把宝玉“堵起嘴来,着实打死”。这八个字的命令可是够狠的!也就是说,不但要打,而且要“堵起嘴来”打,让宝玉在挨打的时候叫不出声;不但要狠狠地打,而且还要往死里打。“不敢违拗”的小厮们“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狠下心“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但怒火攻心的贾政对小厮们的表现并不满意,“犹嫌”他们打得太轻,不足以达到惩戒警训的效果,便“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踢”、“夺”、“咬”、“盖”这一连串的动作,使贾政那怒气冲天、几乎丧失理智的暴怒之状活现在纸上。即便面对众人不住的夺劝、求情,他依然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不但没有中止对儿子的毒打,甚至还把矛头也对准了说情的众人。

在得讯后的王夫人顾不上避讳之礼、慌慌急急地赶到书房后,贾政更是“火上浇油”,将“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这时候的贾政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唯一的想法就是把自己这个混账儿子打死算了,直到王夫人一边死死地“抱住板子”,一边哭诉“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时,他才极其无奈地“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

小说前八十回中,曹公曾经四次使用过“泪如雨下”这个词。第十八回,元春归省时将宝玉“携手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着说“比先竟长了好些……”时,“一语未终”而“泪如雨下”;第六十六回,尤三姐好不容易盼到柳湘莲到来,但发现他竟然是来要回定礼时,她“泪如雨下”, 一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另一手用雌剑“只往项上一横”;第七十四回,王夫人去向王熙凤追问绣春囊时也是“泪如雨下”。相比于这三次“泪如雨下”的女性角色,作为男人的贾政,他的“泪如雨下”暴发出了更强的冲击力,可以说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他那纵横的老泪中,有着对儿子承继家业无望的痛苦,也有着对妻子娇宠儿子过度的无奈,更有着对自己忠孝难全的苍凉泣悲。

3

贾政的第三次流泪:“泪如滚瓜”

在妻子“先勒死我、再勒死他”那出乎“天下慈母”之本能的泣劝下,贾政终于放下了“板子”。而此时的宝玉已然被打得“动弹不得”、“面白气弱”,那一条“绿纱小衣”上“皆是血渍”。王夫人见此情景,禁不住解下他的汗巾细细察看,当她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时,便“失声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口中还喊着“苦命的儿吓”;然后“忽又想起贾珠来”,就又叫着贾珠的名字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早已闻讯急赶过来的李纨一听到婆婆喊出了贾珠的名字,也触动了心中之痛,忍不住“放声哭了”。这时候,整个场景便变成了一片泪的海洋。听到这婆媳俩撕心裂肺的痛哭,坐在椅子上的贾政,“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这大把大把滚落的眼泪中,从对宝玉爱恨交织的层面,又往里深了一层,探触到了那一个深藏在他心底的隐痛,添增了对大儿子过早亡故的伤悲。

贾政的这三次泪哭,虽都不是响彻云霄的哀嚎,但却给人以天下父亲痛彻心肺的共鸣。这三次泪哭,从“满面泪痕”到“泪如雨下”,再到“泪珠滚瓜”,其程度一次次加深,冲击力也一次次加大。从中,你可以读出一位家族继承人肩负重任、手擎使命的生命之重,你可以读出一位父亲心如刀绞、万念俱灰的刻骨之痛,你也可以读出一个男人梦想难圆、壮志难酬、未来难期的人生之苦。这样的泪,感天动地;这样的泪,直击人心。

对宝玉这个“衔玉而诞”的奇异儿子,贾政应该说也是充满舐犊之情。即使看到宝玉在周岁“抓周”时竟然不争气地抓了胭脂而心生厌恶;即使看到宝玉要去上学而来向自己请安时骂之为“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第九回);即使听到宝玉为大观园题写了几句诗联而洋洋自得时而对他又是“摇头”、又是“冷笑”甚至喝命“叉出去”(第十七、十八回)……但作为父亲,他的心里还是对儿子有着血浓于水的亲子之爱与深深的期待。

作为家族的重要继承人,贾政的形象虽然不像他哥哥贾赦那样“不堪”、“无耻”,但在小说和读者群中绝对也没有多少美誉度,甚至于也常常“被反面”,因为他总是那样苦着一张脸,总是那样端着一副架子。我以为,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对孩子那近乎极端的严苛,更因为在人们需要“真性情”的时候,他却总是给你“假惺惺”地讲一通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理”。

他知道自己的使命艰巨,自己虽然不是长子,但肩上却担负着继承先祖之风、光耀门庭的重任;他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尴尬,不管自己怎么努力,母亲也没对他“高看几眼”,儿子对他若畏猛虎,女儿不是他的“贴心小棉袄”,而妻子也对他的那个总是要生出事端的小妾赵姨娘耿耿于怀。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沉重的活法,他不能像其兄贾赦那样可以随心所欲,他必须上顺天命、下教逆子。他活得很累、很不容易。这样一个端方正直、谦恭厚道、对上孝敬母亲、对下严管儿子的工部员外郎,这样一个满心渴求既顺乎礼教、又顺乎亲情、事业和家族都“双丰收”的男人,这一次,他那美好的理想,被自己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儿子击得粉碎。

人们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可以说,《红楼梦》这部小说中,最让我动容的,除了贾府祠堂那一声悲冷恐怖的叹息,便是贾政这三次无声涌淌的流泪。

注释:

所引原文除标注外均出自:《红楼梦》,曹雪芹、高鹗著,脂砚斋、王希廉点评,中华书局出版发行,2009年6月北京第1版,2019年2月北京第14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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