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我也是个爱笑爱生活的女子

2019-09-24 12:09

初读《红楼梦》,很多人都会有个第一印象:林黛玉爱哭,太爱哭,事无巨细地哭,一不顺心就哭,花开花落会哭,春去秋来会哭,哭到让人难以招架,敏感又矫情。

细读《红楼梦》后,明白了林黛玉是不得不哭,她是来人间报恩还泪的,把在天上神英侍者浇灌绛珠仙草的甘露,化为今生今世全部的泪水还给对方。

本来,她可以快乐地在人间走一遭,凭借她的才华、情致、悟性。但她又不得不按照既定的命运轨迹走下去,不得不把郁结在心底的情思凝结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串联起短暂一生的故事,美丽而忧伤。

其实,黛玉爱笑,极爱笑。

纵观前八十回,有关林黛玉的“哭”,使用相关字词共计43次,其中包括“哭”、“啼哭”、“大哭”、“涕泣”、“垂泪”、“流泪”、“落泪”、“洒泪”、“含着泪”、“滚下泪来”、“滴下泪来”、“抽抽噎噎”、“掩面自泣”、“泪珠满面”、“满面泪光”、“潸然泪下”、“眼圈儿又红了”等。涉及“哭”的事件、缘由众多:拜别父亲林如海、初见外祖母贾母、父亲林如海葬礼返回贾府、误剪香袋、晴雯不开门、感悟葬花、宝玉表白、打醮金麒麟、宝玉挨打、紫鹃试探宝玉、睹物思乡。

深思之,黛玉的“哭”不无道理,黛玉的“泪”不是莫名其妙。因为她懂得青春和生命的短暂,所以感伤;因为感伤美丽的无常,所以珍惜;因为珍惜生命的纯粹,所以流泪。

谁与老父亲分离能忍住不落泪,母亲已经去世,自己孤苦一人即将远离家乡,独自漂泊,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一切不可知不可预料。而且黛玉知道此一别与父亲再相见很可能就是遥遥无期了,怎能不落泪?又有谁在父亲去世的时候能不落泪?谁在失去双亲后,再见到有血缘关系的人时能不落泪?其中难以言说的孤苦和痛楚,唯有痛哭几声才能减轻几许,也唯有泪水才能带走几分。

谁初见外祖母能不落泪?因为见到的不仅仅是外祖母,而是自己母亲的母亲,代表着母爱,代表着一种亲情,代表着一种信任。在踏进贾府的一瞬间,对黛玉而言意义非同一般,她要开始一种陌生崭新的生活,要开始一段新的生命之旅,要遇见注定遇见的人,要用生命中全部的眼泪去报恩。外祖母,是她在贾府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是她今后生活的支柱,一老一少,初见之下,怎能不落泪?

薛蟠游历贩货归来,带回很多江南特产,宝钗把东西都分送给园中各处各人,“只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别人收到礼物都是高兴新奇,但对于林黛玉而言,睹物思乡,小小的物品上都是记忆的倒影。江南,是黛玉不可触碰之地,是黛玉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和记忆。时隔数年,遥隔千里,再见到曾经熟悉的物件,仿佛拂去记忆上的灰尘,逐渐模糊的父母和故乡都清晰可见,怎能不潸然泪下?

宝玉因为琪官出逃、金钏跳井、贾环进谗被贾政狠狠痛打,作为知心知己的黛玉怎能不落泪?因为她懂宝玉的心。她的泪不是为宝玉身上的伤和痛而流,而是为宝玉的心而流。相比较,宝钗询问了挨打的原因,而黛玉不需要问,因为她深知其中缘由;宝玉挨打后,宝钗没有因为宝玉挨打而哭,而是因为和薛蟠争吵,为自己女儿的面子而哭,为自己的哥哥说出了违背封建礼仪规范的话而哭,宝钗的泪是为自己而流。

一字一句读《葬花辞》,“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感受其中的花开花谢,感受其中的凄凉孤独,感受其中青春易逝的悲凉,感受其中年华老去的无奈,感受时光飞逝物非人非的无助,怎能不落泪?黛玉和宝玉发生了误会和争吵,无以宣泄。面对一个爱着的人,一位知己,黛玉选择了哭,选择了写诗。她可以沉默,可以一笑而过,但因为对方是爱的人是知己,她没办法宽容到不计较,没办法像不在乎的人一样视而不见。于是,每句诗都和着泪,每滴泪中都含着情。如此苦涩,如此情真,如何让人不落泪?

但,黛玉更爱笑。

她珍惜花开的艳丽,珍惜相聚的欢愉,珍惜写诗填词的风雅,珍惜相爱相惜的深情。于是,她笑得格外灿烂,笑得格外张扬,那是青春的味道,是年轻的活力,肆无忌惮,无所畏惧,张扬美丽,富有感染力。

前八十回中提及黛玉的“笑”,共计178次,不包括10次“冷笑”。黛玉的“笑”,有“点头笑”,有“摇头笑”,有“满面含笑”,有“抿着嘴笑”,有“拍着手笑”,有“点头叹笑”,有“笑岔了气”,有“嗤的一声笑了”,有“笑得喘不过气来”,有“嘴里咬着手帕子笑”,还有“手握着嘴不敢笑出声”。如此众多形象的“笑”,不正展示出一个活泼可爱、用心生活、纯粹本真的小女子形象吗?

43次的“哭”,178次的“笑”,两相对比,怎么能说黛玉爱哭呢,她更爱笑!她用心感受着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快乐,真诚纯粹地对待身边的每个人,她用“笑”回报生活,用“笑”感悟生命。

前八十回中,宝玉“哭”的次数有41次,宝玉的“笑”有400次;宝钗的“哭”,有7次,宝钗的“笑”有157次。如果单纯对比数字,谁就是爱哭的那个?谁又是爱笑的那个呢?

黛玉初进贾府,邢夫人苦留吃完饭,她笑着回绝;王夫人说起顽劣的宝哥哥,她笑着回话。赵姨娘来潇湘馆探望,她笑着让坐,“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身走来”,还忙命丫鬟们倒茶。礼貌而周到的笑,谁会不喜欢?薛姨妈来探望黛玉,宝钗随后而来。薛姨妈谈论起宝钗黛玉的终身大事,说说笑笑,其乐融融。黛玉感受着关心和爱护,笑得开心笑得温暖。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管他暖香还是奇香,黛玉宝玉一双小女儿,开着玩笑,打打闹闹,天真无邪,黛玉笑得纯真笑得暖心。沁芳水边桃花树下,黛玉宝玉共读西厢,温情脉脉,情窦初开,心心相印,黛玉笑得浪漫笑得温馨。

宝玉去潇湘馆看望黛玉,隔窗听到黛玉吟诵“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进门看到黛玉装睡,少男少女的幽幽情思在每个动作每句话里展现了出来,黛玉笑得含羞含情。

秋夜雨潺潺,宝玉穿着蓑衣冒着风雨来探望黛玉,问候黛玉的问题细致入微,家常琐碎:吃药了吗?吃了多少饭?寒夜中的问候格外让人心生温暖。黛玉始终笑着,笑着回答宝玉的每个问题,回应着宝玉的每个问候:“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早起告诉你”、“这个天点灯笼”。黛玉笑得可爱笑得幸福。

刘姥姥二进大观园,大家一起逛了园子吃了酒。席上刘姥姥一句“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还有她的动作“自己却鼓着腮不语”,让在场的人大笑不已:“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从未见识过刘姥姥如此的幽默,黛玉笑得“岔了气”,笑得多么真实。

等刘姥姥离开了,惜春也要离开诗社专心画画了,大家给惜春出谋划策,宝钗列出所需画具的清单,黛玉的“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地画”“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几句话,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笑了,湘云更是笑得摔倒在地上。黛玉的玩笑有趣形象,雅俗共赏,极富感染力。

从海棠诗到菊花诗,从螃蟹咏到柳絮词,从芦雪庵联句到中秋联句,每次结社写诗联句,在诗词的天地中,在释放真性情的诗词中,黛玉都笑得自信笑得豪爽。

海棠诗社成立时,姐妹们要当诗翁,纷纷起诗号。探春说自己喜欢芭蕉,要起名为“蕉下客”,黛玉便戏称探春为“蕉叶覆鹿”,让大家赶紧牵了去,炖了肉吃酒,黛玉笑得童心未泯,雅趣十足。

宝玉菊花诗落地,写了一首螃蟹咏,黛玉笑着说这样的诗有一百首,不假思索,挥笔而就,笑得自信笑得有才情。

香菱跟随宝钗进到大观园里,拜黛玉为师学习写诗,黛玉总是笑着指导她,不断帮她修改进步,为了鼓励香菱,她说大家都不会写,不怕香菱来问自己,“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谁不是顽”,黛玉笑得谦虚笑得和蔼。

芦雪庵赏雪景烤鹿肉折红梅,大家争相联句,宝钗宝琴黛玉大战湘云,为了联句黛玉“笑的握着胸口,高声嚷道”,此时的黛玉笑得酣畅淋漓笑得无拘无束,颇有魏晋风骨。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凹晶馆联诗悲寂寞。黛玉和湘云在中秋夜联句,二人同病相怜,兴致颇高,诗兴大发,你一句我一句,互相点评,意趣横生。引出了最为经典的两句诗,“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最后妙玉加入,以意欲反转悲凉作结。黛玉一晚上笑得尽兴,满是芳情雅趣。

黛玉爱哭,爱笑,正是青春肆意绽放的表现。

相比较,宝玉是个没有长大没有走进青春的孩子,宝钗是个没有经历青春就已经成熟的长者,唯独黛玉是个充满青春气息的女子,走在青春的五彩世界里。哭,就痛快地哭;笑,就酣畅地笑。悲伤的时候,含着眼泪写诗;高兴的时候,笑着填词。她享受着青春特有的酸甜滋味,在处处是规矩和教条的环境中,不受拘束,任心飞扬。谁能说林黛玉只是一个爱哭的女子?她更是一个爱笑爱生活的女子!

本文作者侯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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