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黛玉、纳兰容若到曹雪芹:我亦人间惆怅客

2019-08-30 10:50

和朋友聊《红楼梦》,突然就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黛玉会不会就是女版的纳兰性德?曹雪芹会不会是借黛玉来写自己?

纳兰的特殊社会背景、独特的个性和内在的思想冲突,造就了他惆怅惊艳的一生;黛玉寄人篱下、个性极度敏感,才慧绝不限在诗词;二人皆长愁伤感,如履薄冰,一以词寄,一以病托,实在难分仲伯。

其实,别说是纳兰,即便是李清照、李煜,哪怕是孙悟空,和林妹妹比照起来,都能找出各种相似。

我也明白,这样对比有点索隐,况且一实一虚也实在太伪命题。但曹公既云“满纸荒唐言”,假托假语村言录荒唐世事,我不妨也荒唐一下,博诸位一哂。

01

林黛玉出身钟鼎世家,书香之族。先祖曾世袭列侯,父亲林如海乃是前科探花,升至兰台寺大夫,又被钦点为扬州巡盐御史。母亲是荣国府金尊玉贵的千金贾敏。

纳兰是满洲正黄旗人,身世高贵显赫。其祖于清初从龙入关,战功彪炳,其父明珠更是康熙朝权倾朝野的宰相,官阶从一品,位列文官之首,其母为英亲王阿济格第五女爱新觉罗氏。

林黛玉虽然先天体弱,但天生丽质,气质优雅绝俗。且看初见时宝玉眼中的黛玉: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再看旁人眼中的黛玉——

王熙凤初见黛玉,夸她:“……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

小厮兴儿对尤二姐说:“……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地叫他‘多病西施’。”

纳兰容若同样外形俊朗,玉树临风。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和纳兰同是康熙皇帝的侍卫,他曾赞纳兰“忆昔宿卫明光宫,楞伽山人貌姣好。”梁羽生在《七剑下天山》中也把纳兰写成一位“丰神如玉,潇洒如天上仙人”的俊朗少年。如此容貌风度,正如清人赵函所言:“销魂绝代佳公子,侧帽风流想象中。”

如此比照,二人皆是气度芳华,自有一股风流。黛玉容若岂不真真是一个白富美,一个高富帅?

02

曹公最爱黛玉,写她从不吝笔墨。

黛玉蕙质兰心,除了具备大家闺秀所应有的琴棋书画女红,还与薛宝钗在太虚幻境才女榜上并列第一。

黛玉是花魂,也是诗魂。据有心人统计,林黛玉一共写了25首诗词,包含四言、五律、七绝、七律、歌行、五排、集句和词。如元春省亲,她替贾宝玉作《杏帘在望》,被贾政列为第一;悲吟《葬花词》听得宝玉哭倒在地;三首菊花诗包揽前三拔得头筹;重建桃花社;作《五美吟》《桃花行》;教香菱学诗……

王海燕曾评析:“从《葬花词》到《桃花行》,到《五美吟》,再到《柳絮词》,林黛玉诗词不仅表达了她作为女性个人的情感体验,而且对女性同类的命运有一种觉悟,不愧群芳之代言,也是历史上所有女性的代言人……可以说,曹雪芹写出了林黛玉,也就写出了中国红妆的一部青史。”曹雪芹自己也承认,他将一半的才华都分给了林黛玉,其它的群芳则一起占了一半。

纳兰性德同样天资早慧,博通经史,工书法,擅丹青,精骑射,擅刀剑),二十二岁赐进士出身,官至御前一等侍卫,武官正三品。常伴康熙出巡边塞,是人们眼中前途无量的少年才俊。

作为清词三大家之一,纳兰曾被王国维誉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纳兰流传并保存于世的作品有300多首,著有《通志堂集》、《侧帽集》、《饮水词》等。他的词以“真”取胜,写景逼真传神,词风“清丽婉约,哀感顽艳,格高韵远,独具特色。”生前就有刻本问世,产生过“家家争唱”“传写便于村校邮壁”的轰动效应。

黛玉容若如此相像,以曹公对容若的了解和欣赏,不能不让笔者产生二人同体的幻觉。

03

理想太丰满,现实太骨感。这句话用在纳兰和黛玉身上未尝不可。

纳兰性德自幼深受儒家学说的浸染,抱定了立德立功、显亲扬名的宏图远志:“竟须将、银河亲挽,普天一洗。麟阁才教留粉本,大笑拂衣归矣。”他想干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然后功成不居,退居林下。但现实却是,他面临的是无法扭转的命运——在皇帝的长拳利爪之下,他的人生道路完全不属于自己,无异于锦衣玉食却囚禁雕笼,陷身网罟。且看这首《咏笼莺》:

何处金衣客,栖栖翠幙中。有心惊晓梦,无计啭春风。

漫逐梁间燕,谁巢井上桐。空将云路翼,缄恨在雕笼。

但在旁人眼里,他正恩宠盛眷,就连父亲明珠也认为他仕途大有可为,只有他始终落落寡欢。因为他看到太多的官场倾轧,明白康熙并不缺一个实干家,只需自己做一个锦上添花、盛世才俊的标本。

所有的才华都派不上用场,壮志蜷曲难伸。这和李白当年供奉翰林在本质上何其相似?但李白可以大笑“仰天长啸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容若却不能。他身上背负的太重太重,虽然渐渐弃绝富贵之心、登龙之意,却必须继续把自己伪装成世人接受的富贵花。

这种处境让他痛苦异常,正如他的知心好友顾贞观所说:“所欲施之才百不一展,所欲建之业百不一副,所欲遂之意百不一酬,所欲言之情百不一吐。”

如果来一次穿越,将纳兰的生活圈子浓缩、再浓缩,直至成为小小的大观园,他的处境和林黛玉又有何差异呢?

作诗、写字、操琴……黛玉不但有闺阁之才,也具清贵公子之能。

且先看女红。书中很少看到黛玉做女红,并非她不精于此道,而是贾母对她百般爱怜,不让她伤神。如第二十八回,曹公又借平素极少赞人的宝钗之口赞黛玉: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因见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事实证明,黛玉不是不会,而是不为。

再看看黛玉的超强的管家理财能力。第六十二回贾宝玉过生日时,黛玉聊到探春管家的改革:“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

谁说只有探春和宝钗会管家?瞧瞧黛玉,虽然她从来不说,但心里明镜似的呢。看看潇湘馆吧。她平日不但懂得信任放权、不事必躬亲,而且严格自律、以身作则。因此贾府败落前,大观园乱象丛生,潇湘馆却井然有序,和谐安宁。

迎春的累丝金凤被奶妈偷走,丫鬟媳妇们吵架,她竟不能辖制。黛玉提醒迎春不能太和善,否则做不好管理:“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

当探春为迎春出头把平儿唤来时,薛宝琴佩服“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林黛玉却赞叹:“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之妙策也。”

有如此管理才能,且关注贾家未来,但王熙凤抱恙时,和探春一起协理大观园的却非黛玉,而是同为“外亲”的宝钗。真是应为黛玉体弱多病劳神不得吗?这与空有鸿鹄之志却无处施展的纳兰容若岂不是同病相怜?

04

杰克·霍吉在《习惯的力量》中说:“思想决定行为,行为决定习惯,习惯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

如果把“生就肝肠尔尔”理解为性格特征,那么,容若和黛玉的长愁伤感似乎可以找到一点证明。

财富、地位、友情、爱情……纳兰容若几乎拥有了一切,可他并不快乐。有人曾经做过这样一个统计:在他现存的三百多首词里,“愁”字出现了九十次,“泪”字用了六十五次,“恨”字使用了三十九次,其他如“断肠”、“伤心”、“惆怅”、“憔悴”、“凄凉”等字句,更是触目皆是。林黛玉则更甚。不管是热闹喧哗还是落花流水,都会激起她的伤感情绪。寄人篱下,自尊心极强又敏感多愁的她把所有的情感都宣泄在诗句里,“冷”“愁”“泪”“薄命”等字眼在她的诗中高频出境。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孤苦无依的她虽有贾母宠爱,但贾府人多口杂是非多,行事说话须得处处小心,终非长久之计,就连紫鹃也担心,劝她趁着老太太还硬朗,把终身给定了。可她一个少女如何启齿?因此虽有宝玉真爱,却时时患得患失,每每以假意试探真心,时时与眼泪为伴,终落得泪尽人亡。

张爱玲曾说:“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纳兰是中国词史上著名的伤心人——妻子卢氏既是他生活的伴侣,亦是文学上的红颜知己,却因难产早逝,这让痛彻心扉。

但这并不是他伤心的唯一原因。他的师友回忆说,年少时,由于未经世事的磨炼,他闲谈天下常常无所顾忌;及长,阅历增多,沧海惯经,就逐渐地成熟、老练了。“料事屡中,不肯轻为人谋”,“或问世事,则不答,间杂以他语。人谓其慎密,不知起襟怀雅旷固如是也。”

这种痛更多的来自于现实。康熙虽号称英主,但赋性雄鸷,足智多谋,喜怒无常,恩威莫测。作为侍从的他看得透亮,也因此忧虑更深。一方面,他时刻为其父明珠的险恶处境忧心如捣,夜不成寐。“荣华及三春,常恐秋节至。”明珠位高权重,日渐为天子与群臣所嫉,自己却浑然不知收敛,依旧货贿山积,宾客盈门,甚至有人奏请皇帝立即将其处斩。

另一方面,他时刻惶悚惕惧,担心自己稍有不慎便一言招祸。俗话说,伴君如伴虎。随时听候皇帝召唤是他的日常,承受着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极度敏感清醒的纳兰公子时刻处在煎熬中,心境没有片刻安宁。面对现实,他进既乏术,退亦无方,怎能不心力交瘁?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黛玉之忧,容若之愁,加之多病之躯(黛玉生就弱症,容若十八岁突发大病),唯一能解脱的,只有死之一途了。

对纳兰了解甚深的曹雪芹,他又有何不可将容若揉进林黛玉的身体,让他们永远定格在青春韶华,刻在万千读者心头?

05

而曹公本人,与黛玉和容若的相似亦显而易见。

他家世显赫,祖孙三代四个人主政江宁织造达五十八年。

他才情纵横。他的诗,立意新奇,风格近于唐代诗人李贺。友人敦诚曾赞:“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破篱樊。”可惜他仅存题敦诚《琵琶行传奇》两句:“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

他善画,又兼作戏曲,是有名的藏书家和刻书家。敦诚《题芹圃画石》:“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醉余奋扫如橼笔,写出胸中磈磊时!”该是郁积了多少不平之气!

除了成为经典的《红楼梦》,他还著有《废艺斋集稿》,共八册,论述问题包罗印刻、编织、园林、风筝、烹调、脱胎手艺、印染等。

经历了重大变故的他虽然“补天”之志却从未懈怠,然而世态炎凉,他的奋斗之路被堵,满腹才华无处施展。对社会有了更清醒、更深刻的认识后,他选择了远离官场。

从大富大贵到被操家落得贫病交加,只要想起寄人篱下的艰难岁月,想起呕心沥血写《石头记》却不被世人理解,曹雪芹只能自嘲是供大家茶余饭后的消遣,只能像黛玉一样说一句:“我为的是我的心。”

这一腔悲愤该向谁诉说?容若不敢,曹公亦不敢。那么,附身黛玉,该是很隐晦了吧?

 本文作者,陈晋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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