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消费文化助长的社会不公

2018-08-20 14:43

距我所乘坐的航班驶离仁川机场还有几个小时时间,于是我走出候机大厅去买钢笔和笔记本,好记录突然迸发的灵感——以后写书用得到。然而周围没有一家店铺卖。目之所及,都是充斥着昂贵的品牌服装与华丽手袋的商店,顾客寥寥无几,女店员衣着呆板、百无聊赖。还有几家名酒专卖店。其余店铺的橱窗中所展示的,要么是名贵腕表,要么是高级香水、化妆品或者高端电子产品。最后,我终于在一家书店的角落里找到它们。

我在定居于首尔之前,曾从这里乘飞机去美国。跟那时相比,仁川机场已经面目全非。那时的它,还不是将奢侈品消费奉为神明的庙宇。现在的情况很不对头。

然而,如果我们把机场单纯地放在经济与利润的框架中考虑,这一切就没什么说不通的了。一旦有哪个无聊的富豪旅客买下一只名表,一件大牌时装,由此而产生的利润就会远远超出向普通大众销售笔记本、水果和太阳镜所能获得的收益。其结果,就是机场文化同信仰渐行渐远。机场已经变成了纵情消费与倦懒生活态度的圣地,而我们却不得不在其中穿行,任自己的价值观遭受扭曲。

我在仁川机场的这个经历没过多久,一次我去首尔某博物馆中的咖啡厅歇脚读书,发现镶木桌子上有本杂志。拾起翻阅,发现这是一本中文的时尚杂志,里面满是五彩斑斓的照片与辞藻华丽的短文。很明显,其目标读者是富裕的中国游客。它主要介绍了经由当代设计师增添了现代元素的传统女子韩服,这样一件衣服显然价值不菲。真正令我深感震撼的是那些模特的样子:她们身着华服,慵懒地倚在奢华家具上,摆出各种极具暗示性的姿态,神情倦怠,显得那样地懒散不羁。她们似乎是在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背景中那一座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豪宅让人觉得拍摄者是在向路易十六的凡尔赛宫致敬。

起初韩服之所以备受推崇,绝非由于它是颓废、慵懒的象征,而是因为其低调、阴柔的内涵。这一传统正在经历整体变化,以迎合少数中国富有游客的口味。如果我们把韩国文化的健康放在一旁,就不会觉得这本杂志有什么不妥。它带来的好处是,哪怕只说动一名中国富豪买上一件豪华韩服,由此产生的利润比出售几百本介绍首尔历史与韩国传统说唱“盘索里”的书籍高得多。

我们一打开电视,各种韩剧就会涌到眼前,但那些作为拍摄背景的豪宅,绝大多数韩国人其实并没有机会步入。在高档咖啡厅中讨论韩剧中悲惨的爱情故事已然成为韩国人的日常。但我们这些五十多岁的人依然记得,曾有那么一段时光,电视剧与广告都以普通中产家庭为背景,高调炫富会令观众大为不满——在美国如此,在韩国更是如此。

在便利店中打工的女孩子们辛辛苦苦地站了一天,空闲时却要受这些画面的蛊惑:要过时尚生活就得有钱,就得像那些懒散的模特一样——这是多么可悲的事。

如果对严重的社会不公平现象视而不见,只会导致更为急剧的分化,最终引发剧烈矛盾。我们的文化正因财富集中而变得扭曲,这一问题的危险性不可小觑。可以肯定的是,倘若不着手加以解决,我们就会以前所未有的规模为未来播下政治激进主义的种子。

我没有必要在这里赘述前人是如何打算以法国大革命、巴黎公社等极端的人为方式解决上述问题、建立他们所谓的相对公平的社会的。他们的做法过于极端,导致了后人的强烈抵制,其结果非但无益,反倒是破坏性的。

在处理社会与经济平等问题上,儒学秉承的方法十分巧妙,眼光也更为长远。尽管历史上以儒学治国的朝鲜王朝的确存在封建压迫阶级,但我们也不该忘记,当时的君主与权贵家族“两班”也力行节俭,绝不像十八、十九世纪的欧洲贵族那样挥霍无度、穷奢极欲。

儒家学说中有“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理论。世宗大王等该理论的拥护者都对社会不公平问题相当重视。针对财富不均问题,他们所探索的绝非权宜方案,而是长久之计。

《大韩民国宪法》前文结合儒家思想,对机会均等问题也做了明确阐述。韩国宪法中有这样的表述:“在政治、经济以及社会各个领域,每位公民都享有均等机会,不论男女,都应得以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每位公民都应履行随其享有的自由与权利而生的社会责任,保证国民生活水准普遍提高……”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种源于财富高度集中、使社会文化产生扭曲的做法无异于违宪。

倘若继续一味地向某些群体灌输金钱观念,不及时解决造成种种社会差距的不公正问题,国民就会对政府产生不健康的心理依赖,这对建立稳定的社会有害无益。同时,我们还应当针对真正的机会均等创建健康的文化。然而,关于从何处着手创建此种文化的讨论尚且没有开始,毋论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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