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大师和风骨的清华,有什么资格把西南联大作为自己的历史

2018-01-29 07:25

 

《无问西东》最触动我的,不是沈光耀驾驶战斗机撞向敌舰,而是他在训练时,擅自改变航线,把食物撒向那些难民营的孩子。

中国的战争史上,从来不缺少悲壮,而鲜有悲悯。前者是英雄主义,后者是人性温情。

如果再看《无问西东》后来的两个片段,文革和当下,一个活活把人打死,一个为了商业利益把处于生死之际的四胞胎当作工具,缺少的都是基本的人性。

这部最初作为向清华大学百年校庆献礼的作品,讲述了四段历史,而观众评论最多的,则是西南大学学子从军这节。

 

几乎和国难同命运的西南联大,同样存在了八年时间。1938年4月,武汉会战前夕,北大、清华、南开三所大学,在南渡长沙不到一年,再次被迫西迁,直至1946年北返。

800余学子投笔从戎,是西南联大最为荣誉的一段历史,联大委员会委员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之子梅祖彦就是其中之一,1943年还尚未毕业就自愿报名作翻译,协助美军在华抗战,获得美国总统授予的自由勋章。

 

在波澜悲壮的中国抗战史上,能抱着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而义无返顾走上战场的人并不多,大多是被抓壮丁或为了吃饱肚子而被迫从军,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的青年知识分子阶层所表现出来的家国情怀弥足珍贵,且可歌可泣。

看过《无问西东》,借着出差昆明的机会,再次重返西南联大旧址、云南师范大学参观。

偌大的西南联大历史展厅,更多展现的是求学之路的苦难,以及新中国成立之后的辉煌,而对800学子投笔从戎这一中国二战史上最为耀眼的片段,却只有寥寥数语。两弹一星的功臣可以塑像,殉国学子却只有冰冷的名字。

 

对于西南联大来说,另一可歌的历史,是1945年的一二·一运动,这一反内战、争民主的爱国民主运动,遭到当局镇压,有多名学生遇难。校园里,有专题展览馆和烈士墓地。

两段历史有着同样的使命,都是满腹家国情怀的学子,为了民主与自由而战。后者被隆重纪念,前者却遮遮掩掩。

前不久,在西安参观了邓康延兄的《先生回来》展览,作为主角之一的梅贻琦,让观者感慨。

 

其治下的西南联大,有两点让现世汗颜,一个是在校领导班子中绝对没有非教闲杂人等滥竽充数,所以也就没有外行领导内行的问题;另一是在办学八年中,没有因政治原因开除过一个师生,校中既有闻一多、吴晗等进步人士,也有国民党直属区党部,有三青团直属西南联大分部,还有地下党、中国民主同盟的组织。

“余对政治无深研究,于共产主义亦无大认识。对于校局,则以为应追随蔡孑民先生兼容并包之态度,以克尽学术自由之使命。昔日之所谓新旧,今之所谓左右,其在学校应均予以自由探讨之机会。”梅贻琦曾在日记中表达了自己的中间立场。

邓康延说,每当暗夜读先生,总有一种崇敬悲凉感——后人可能再也达不到那样的境界了。在先生身上,博爱悲悯、人性理性,像镜子一样比照着世间的丑恶。

 

但是参观《先生回来》,更感觉像是《先生回不来》。

头顶礼帽的先生已故去,身着旗袍的小姐被污秽。中国的贵族就这样被我们糟蹋殆尽。

在这个北国漫天白雪的日子里,我坐在西南联大旧址空荡荡的教室里,彩云之南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简陋的课桌上,我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的学子们共赴国难的热血。

“如果提前了解了你所要面对的人生,你是否还会有勇气前来?”这是《无问西东》中的旁白。那么,那些学子如果提前知道了现在的世道,他是否还会有当年的热血?

阳光充沛且温暖,我却悲从中来。

 

西南联大最为著名的纪念物,当属校园内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当年在修建纪念碑时,设计者故意将“国”字少了右边的一竖钩,国破之际,无数男人心怀理想,“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

如今,我们有资格补全这一笔吗?

 

这一纪念碑,后来被清华、北大、南开三所大学复制重建于本校内,直到今天,这三所大学,依然是无数高考学子的梦想之地。

大概在七八年前,我和王小山等一批媒体人进入清华参加一个新媒体培训班,在开业仪式上,主持人在讲到清华在科技方面的成果时,其中有一项是控制个人信息为政府提供安保系统(大意),令人突然有些作呕。

与其说《无问西东》是为纪念百年清华,不如说是清华的挽歌,没有了大师和风骨,以及缺少悲悯的清华,有什么资格把西南联大作为自己的历史?

今年是西南联大成立80周年,这一纪念是否会有清华百年校庆时的隆重与奢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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