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骚乱 鲁哈尼会成为政治牺牲品吗?

2018-01-02 20:52

自2017年12月28日起,伊朗就在“发生着一些什么”:至今年1月2日,几天里,示威和骚乱自伊朗第二大城市马什哈德迅速蔓延至该国多个地方,官方称已导致至少21人死亡(其中包括1名警察和1名革命卫队成员)。

伊朗是中东地缘政治格局中的关键角色之一,人们当然会高度关心,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究竟是什么,以及它今后将如何走向。

首先,这是一次经济、社会性事件,还是一起政治性事件?

分析家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研究员斯戴芬·杜德瓦尼翁就将事件称为“革命”、“起义”,认为此次“革命”最重要的意义是“直接对伊朗现行体制构成挑战”。他还提醒人们,要特别注意“有人在示威中喊出支持巴列维王朝复辟的口号”。

也有人指出,伊朗此次示威中出现了不少政治色彩明显的口号,如2017年12月29日,在北部城市库姆,有人喊出“独裁者死去”和“释放政治犯”;12月30日,一些青年学生和年轻自由派在德黑兰大学门前举行2009年(抗议前总统内贾德连选连任)示威8周年纪念,流传出不少自由派诉求;2018年1月1日,在伊朗西部的克尔曼沙赫,更出现了谴责最高宗教领袖哈梅内伊并要他下台的呼声,等等。

但更多分析家指出,这些政治性诉求零碎、分散,有些带有“搭便车”的性质。像不少伊朗国内的分析家就认为,德黑兰大学外的事件和此次“跨年示威”间并没有直接关联,前者是自由派学生借“热点”所推出的独立活动,事实上“跨年示威”的重心自始至终一直在外省,不能认为2017年12月30日青年学生喊出的诉求可代表伊朗全国各地的示威者。

还有一些政治性诉求则有地域和历史积怨的成分。如库姆是哈梅内伊政敌、2009年郁郁而终的改革派大毛拉——阿亚图拉·蒙泽塔里晚年居住和去世的地方。

更多的则是夹杂在无数现场和网络诉求中的零星口号,对这些诉求、口号当然要重视,但不能“筛选性重视”,而罔顾“其它诉求占压倒性”的事实。

那么,目前伊朗国内占压倒性的诉求是什么? 

是经济的和社会的。

正如资深伊朗问题专家、法国国际战略研究所(IRIS)研究员蒂埃里·科维尔等所言,此次示威最初、最普遍和最核心的内容,是宣泄了伊朗底层民众对经济、社会的不满情绪。 

一是失业。 

官方统计的失业数据是12%的失业率,但是许多官方人士私下里也承认实际的失业率高达16%-18%,年轻毕业生一毕业即失业(官方统计的年轻人失业率高达27%),每年70万新毕业生找不到工作。“这令年轻人对前途感到绝望,并由此滋生对制度不公正的厌倦感,觉得现行体制让政治、经济资源和机遇只是集中在少数阶层的少数人手中”。

二是,对伊朗问题核协议签署以来伊朗经济和个人生活状况改善程度的不满,认为达不到自己早先的期待值,也远不如当局曾勾勒的“美好前景”。

正如前法国驻伊朗大使弗朗索瓦·尼库鲁(François Nicoullaud)等所言,原本许多伊朗人认定“核协议一签万事大吉”,这种情绪直到2017年5月仍然十分普遍,并令鲁哈尼成功连选连任伊朗总统。

但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当人们发现,现实并不那么简单而美好后,这种曾经的、一厢情愿的“爱情”,也就迅速转化为同样一厢情愿的“憎恨”。

三是对鲁哈尼紧缩政策的厌倦,和由此放大的对体制的不满。

鲁哈尼上任以来,为解决预算和制裁带来的一系列困境,采取了持续的紧缩措施,这导致社会支出减少,油价飙升,物价飞涨。

原本人们出于对“核协议效应”的憧憬长期隐忍,当“核协议效应”不尽如人意,而紧缩效应却持续不断时,人们的耐心迅速耗尽,不满快速积累,但鲁哈尼为防止通涨和货币贬值,提高伊朗投资吸引力,实际上别无选择。这一切招致大量不同阶层的伊朗人,出于“共同的不满情绪”站在了同一条抗议队伍中。 

那么,对体制的不满呢?

不但有,而且由来已久。自巴列维王朝垮台后,伊朗实行的是二元政体,即世俗政治和“神政”分开。

这种体系,一方面制造出一个庞大的特权阶层,滋生了腐败,并极大限制了政治家和普通人的权利;但另一方面也确保了对现行体制的一定“缓冲度”——这个社会至少表面上不缺乏世俗元素,也不缺乏民主政治,只是他们之上还有一层权力,而那层权力反正大多数“俗人”根本无法染指,因此除非出现如蒙泽塔里那样“神政内部的异己”,现行二元政体很难被直接撼动。

其次,这次事件是“外来输入型”还是“内部型”,是“黑手操控”还是自发?

部分伊朗高官质疑“国外敌对分子”蓄意挑起并操纵了这次事件,而另一些政府官员则怀疑,是反对鲁哈尼改革路线的极端保守派蓄意挑起事端,以干扰政府的经济政策,甚至借机破坏核协议。一些国际观察家则认为“有国际因素推动和组织”。伊朗情报部门1月1日和2日也发表声明称,“已锁定骚乱和煽动者”,“不久我们就会要他们好看”。

但更多迹象表明,这次事件主要是内部的、自发的,并在相互作用下蔓延发展。

 正如法国电视二台所分析的那样,此次事件的政治意义被某些支持或反对示威的声音扭曲和夸大了,“这是一起没有明确领导人,没有明确目标,只是因为社会上不满和失望情绪郁积而迅速蔓延的风潮,事实上,各地宣泄的情绪和诉求彼此间大相径庭”。 

事件中最醒目的两股力量——德黑兰大学门外的青年学生和外省踊跃走上街头的底层贫民,在政治诉求和政治倾向上一直是完全相反的:2009年的上一次示威,德黑兰大学的青年学生是抗议内贾德连选连任的急先锋,而内贾德之所以能够成功连选连任,恰恰是因为这一次踊跃走上街头的那些底层贫民当年普遍投了他的票。

简单地说,“跨年示威”参与者的最大共同点,就是都对社会现状不满;而最大不同点,则是不满的原因南辕北辙。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示威发生后,除了一直对伊朗抱持敌意、不断扬言要单方面撕毁核协议的美国总统特朗普,绝大多数国家和地区的国际领导人都表现得相当冷静、谨慎。

1月1日,向来“大嘴”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公开讲话时,一方面预祝伊朗人民“高尚地追求自由”取得成功,一方面表示以色列绝不会干预伊朗内政。

同日,德国外长西格玛·加布里尔呼吁,伊朗政府要“尊重人民集会与和平请愿的权利”,但“在持续数日对抗后,各方都放弃诉诸暴力更加重要”。

相对于公认在国际事务方面既不擅长、又较为鲁莽的特朗普,老谋深算的内塔尼亚胡显然看得更加清楚:他并非不想火中取栗,而是不敢在一片混沌中冒险。

如前所述,示威最活跃的两群伊朗人政治色彩和涉外诉求大相径庭,他们之中,有的亲美,对现政府和美国间“关系不够好”不满;有的反美,认为现政府“讨好美国太甚”;有的希望借机取信于国际社会和美国,让“核协议效应”真正得到充分发挥;有的却巴不得趁机搞垮核协议。甚至,即便支持核协议的人,也未必领特朗普的情,因为他们当中,至少有一半人相信,特朗普是在拆核协议的台而非相反。

 

那么事态将如何发展?

不好说。

尽管如前所述,这次事件从根源上是经济性的、内源性的,而不是什么“革命”、“起义”,正因如此,才可能更难消除影响。

正如伊朗政治学家穆吉塔巴·穆萨维所指出的,伊朗当局可能更善于对付政治目标明确的示威,而对这种因为经济原因引伸出政治诉求的示威反倒感到棘手,因为后者不如前者容易界定和控制。 

“跨年抗议”之初,鲁哈尼似乎仍打算竭力维持“开明形象”,以免“核协议效应”彻底消失。2017年12月31日晚,他发表了态度温和的呼吁,希望示威民众“保持冷静”。

但仅隔不到24小时,他的口气明显变得强硬,宣称伊朗人民将严厉应对“麻烦制造者”和“不法分子”。这两个措辞已和受“神政”控制的情报部门口径如出一辙,所区别的无非鲁哈尼还给“不法分子”加上“混入示威队伍”、“一小撮”的界定词,从而至少暂时尚未直接全盘否定示威本身的正当性而已。 

但是,倘若事态继续恶化,作为“竭力表现改革属性的温和保守派”尴尬存在的鲁哈尼恐怕别无选择,要么作为哈梅内伊的替罪羊引退,要么就只能让自己的立场“回归本队”(保守派的本队)。 

即便是选择后者,一旦闹僵,鲁哈尼他本人、他的“温和改革路线”,以及他的“核协议效应”仍然可能成为政治牺牲品。而倘果真如此,又恐未必是一部分示威者所希望看到的结果了。 

那么“什叶派之链”呢?

尽管一些境外评论家认为,此次示威者反对伊朗扶持大马士革和也门胡塞尔民兵等什叶派,影响国内民生,但实际上这种诉求在此次示威中的声音十分微弱,作为阿拉伯和逊尼“汪洋”中的波斯、什叶“孤岛”,曾几度饱尝亡国、辱国之痛的波斯人,在“支持同宗兄弟”问题上的忍耐度,恐怕不是外界所能充分理解的。

(本文首发于冰川思享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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