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平反企业家冤案,中国经济才有未来

2017-12-29 01:37

经过漫长申诉,顾雏军案近日迎来转机。

 

2017年进入尾声之际,顾雏军在其微博上发布声明称,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6)京01行初61号《行政判决书》于20171222日判决中国证监会向其公开《证券期货案件调查规则》。同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6)京01行初62号《行政判决书》判决中国证监会在法定期限内向顾雏军公开其在2005年对广东科龙电器股份有限公司启动立案调查程序的主席办公会议的立案调查理由、立案调查结论、会议举行时间、参会人员名单、会议内容、会议表决内容、会议纪要,再次引发舆论注目。

 

顾雏军在声明中表示:“坚信一旦中国证监会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这两份《行政判决书》的要求公开上述内容,届时范福春(中国证监会前副主席)、刘兴强(广东证监局前局长)、陈云贤(广东顺德区委前书记,广东省前副省长)伪造的科龙电器在广东发展银行第二营业部向我(顾雏军)的格林柯尔系公司开具的2.76亿美元的虚假保函将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范福春、刘兴强、陈云贤为了强夺我的科龙电器的股权而利用手中的公权力伪造证据、入我以罪的犯罪行为也将会大白于天下。”

此前,顾雏军向证监会申请公开科龙案立案调查相关文件,以及作为案件关键证据的银行保函,被证监会以内部管理信息及国家秘密为由拒绝。

 

顾雏军,格林柯尔创始人、原科龙电器董事长,在其事业发展的鼎盛时期,曾控股科龙电器等5家上市公司。但这一切都戛然而止200412月,时广东证监局向顾询问科龙有没有在广东发展银行给大股东格林柯尔担保2.76亿美金。科龙彼时净资产只有28亿,若有2.76亿美金担保,这是重大信披违规。为此,顾写了一个证明给广东证监局,告之没有此担保,并附上了广发行的证明材料,可随后,科龙还是被证监会立案调查。后者列出了顾八大罪名:(1)侵占、挪用累计发生额为33.2 亿元;(2)诈骗累计2.078 亿元;(3)诈骗国有土地及或侵占利益;(4)虚假出资、抽逃注册资金,格林柯尔虚构注册资本;(5)编制虚假银行票证,提供虚假财务报告;(6)伪造身份证、公司印章;(7)开设帐外秘密账户;(8)涉嫌挪用8033 万元用于非法目的。20057月广东公安部门以虚报注册资本罪以及虚假财务报告罪将顾抓捕。在关押两年多后,顾雏军于20081月以虚报注册资本罪,违规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以及挪用资金罪三项罪名被法院判处刑期10年。

 

这是一个非常荒唐的判决。无论最初的八大罪还是后来的小三罪,都子虚乌有。被控方指控顾有罪的22份司法会计鉴定报告,被一审法院宣布全部无效,这本来足以证明控方证据体系的崩溃,法院应该当庭宣布顾无罪。然而,按照顾的说法,在受到时任政法委书记周永康的干扰下,法院最后还是判他获刑。

 

20129月顾出狱,之后一直举报证监会及广东省有关官员2005年伪造2.76亿美元虚假保函,非法对科龙电器立案调查,利用职权对其加以陷害,侵夺他的科龙股权,也正是此次他要求中国证监会对其公开的文件。

 

上述对顾案的介绍,是要让读者清楚其来龙去脉及蕴含的几多荒唐,几多无奈。顾曾是企业界的风云人物,民营企业家的代表,然而此案毕竟已经过去了近10年,当年的意气风发,也变成两鬓斑白。新一代对顾雏军这个人和他的案子多数并不了解。

 

提起这个案子,就不能不提2004年那场席卷全国,长达半年的“郞顾之争”及国有产权改革大讨论。这场大讨论不仅逆转了中国改革的实际进程,使企业改革从此前的“国退民进”转向此后的“国进民退”,而且直接构成了顾雏军个人悲剧的导火索。当年8月,郎咸平发表了《格林柯尔:在国退民进的盛宴中狂欢》,批评顾雏军以七种手法侵吞国有资产,在收购活动中卷走国家财富,掀开了“郞顾之争”序幕。顾雏军所指称的范福春、刘兴强、陈云贤等人是否从此时就嗅到了“猎物”气味,不得而知,但两者在时间上有着密切关联,随后不久,顾就收到了广东证监局的询问函。

 

作为当年轰动一时的案件,顾案一直受到舆论关注,这些年舆论和学界一直在呼吁重审该案。法学家江平曾公开表示,顾案是对民营企业家“欲加之罪”的典型例子。经济学家吴敬琏也公开呼吁,顾案有必要重新审视,以重树民营企业家信心。顾出狱后,于20141月向广东省高院申诉,但至今没有等到再审立案通知。直到12月27日,最高法宣布对包括顾案在内的三桩民企民企案进行再审。

改革以来,中国出现过多起影响恶劣的民企案,其中又以顾案影响最为广泛。此案确实具有典型意义,一个优秀的民营企业家,转瞬就被地方当局以莫须有罪名,锒铛入狱,企业也迅速破败,对企业家信心的打击可以说起了极坏作用。

 

中国经济能有今天的发展和规模,中国社会能有今天的变化,一个重要方面是因为有民营企业和民营经济,它们不仅为社会带来了就业、税收和财富,更带来了观念的变革:没有民营经济,就不会有产权和自由,至少这一过程会大大延长。而产权和自由对一个社会的健康发展非常关键,是其基本元素。就这个意义说,国家必须大力发展民营企业和民营经济,而要发展民营经济,就必须善待民营企业和企业家。任何对企业家的打击,特别是为了觊觎企业家财富而采取构陷方式对待企业家,都会摧毁企业家群体对国家法治和发展的信心。

 

企业家当然有他们自己的问题,恶劣的政商环境使企业家或主动或被动争相结交政府官员,寻求保护伞,这是企业家的问题,但根子还在政商环境及其背后为所欲为、不受约束的权力。笔者在一个场合听顾雏军感叹,在说到自己的悲剧时,顾讲,他的问题就在于不懂政商背后的规则,在事情出来后,曾有人暗示他让出部分股权,为官员代持,但他自以为是拿国外赚的钱回国创业,并购科龙是完全按照合规方式进行,就没有理这套游戏规则,觉得他们不能把自己怎么样,没想到后来还是被他们构陷了。

 

可见,在这种权力结构下,对产权的保护必定是无力的。正如一些学者所言,人际化的产权保护,既会造成企业家的行为扭曲和预期不稳,也助长了严重的权力寻租分租现象。近年来民间投资意愿为什么悬崖式下降,企业家纷纷出走海外,向海外转移资产,反腐撬动了原有的政商环境固然是一个因素,但民间经济生存环境的恶劣,舆论对民营企业家的原罪追索以及现实中公权力对私有财产的肆意侵犯而得不到纠正,亦是一个重要因素,甚或是更重要的因素。

 

中国领导人提出建立“亲”“清”新型政商关系,就是针对此一弊端而来的。201610月,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出台了《关于完善产权保护制度依法保护产权的意见》,20179月又颁布《关于营造企业家健康成长环境弘扬优秀企业家精神更好发挥企业家作用的意见》。然而,广有文件还不行,必须要有行动。保护产权、重振企业家信心的最好方式,是对历史形成的冤案错案进行平反。上述两份文件也谈到了这点,提出要对一些社会影响大、关注度高,明显违反程序的案件重审。

 

但平反冤假错案又何其难也!因为平反意味着纠错、追责和赔偿,意味着对历史旧账的清算,它涉及的不仅是某个人,而是一个联盟,甚至是体制。所以,即使某个官员因腐败被抓,可因他造成的冤案却迟迟得不到平反,却是很平常的事。比如,顾雏军指控的范福春,早已入监,但顾要求的证监会公开其针对科龙的调查程序的办公会议在此之前不被理睬,广东高院对他的申诉到现在也没立案,原因即在于,顾案涉及的是证监会和法院这两个机构,证监会官员和法官当时做出的对顾的处罚和判决,是代表这两个机构的,故而即使某个官员出事,也要维持整个机构的名声和利益。

 

可是,目前的现状和中国经济的发展又没有多少时间容许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如果对这些企业家的冤假错案不能加快甄别平反工作,不仅企业家的信心继续受损,中国政府的权威也会快速流失。从这个意义上说,保护产权,尽快平反历年错案,实际是在保护中国经济的未来。

 

产权保护绝非虚的,说说就行,必须建立一套制度机制,防止官员借助司法打击、掠夺民营企业资产的行为,加快产权保护从人际化向非人际化转型,从而做到让企业家和有产者安全、安心。不要再让顾雏军们为公道、名誉、人权和财产苦苦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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