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总理反华门”:中国何以围魏救赵、釜底抽薪?

2017-12-13 21:43

这几日,东南方颇不宁静。

一个中国人眼里虽然遥远,却因优美的环境、可爱的袋鼠,以及不含三聚氰胺的奶粉而倍感亲近的国家,突然间,说翻脸就翻脸了。

据英国《卫报》网站12月11日报道,在澳大利亚广播公司11日晚间的“问与答”节目中,澳洲总理马尔科姆•特恩布尔(Malcolm Turnbull)做出好斗的表现,驳斥了澳大利亚情报机构有可能泄露了工党参议员萨姆•达斯蒂亚里和中国商人私人谈话细节的说法,声称就反对中国对澳大利亚的干预而言,澳大利亚有权维护本国的主权利益。

“澳洲总理反华门”始末

导致上述冲突的导火索来自一次聚餐,一份法案,以及几位议员和富商。

早在今年6月就有澳洲媒体揭露,澳洲情报机构在两年前已经警告国内政治精英,不要接受两名亿万富翁的捐款,因为他们跟中国共产党有联系。可是,自由党和工党议员却“不听劝告”,继续接受这两人的大笔现金捐款。澳洲总理特恩布尔当时下令展开调查。 

不久前又有当地媒体爆料,有一名刘姓商人向澳大利亚执政的自由党提供4万澳元捐款(约合20万元人民币),并以此获得了与总理特恩布尔同桌用餐的机会。不料,澳媒完全不关心同席的其他人,而是单抓住刘姓商人的中国背景不放,逼问总理是不是在饭桌上向这位刘先生透露了什么机密。窘迫的特恩布尔在镜头前结结巴巴,甚至不惜以攻击刘先生英语不好来撇清自己,说与黄的交流仅涉及宽泛的经济话题。

紧接着,一名从去年就被贴上“亲华”标签的澳大利亚年轻议员、在澳华商黄向墨,在11月29日被扣上了“帮中共颠覆澳政权”的帽子。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当月,澳媒刚刚承认了对黄向墨的指责是毫无根据的。

11月底,澳洲反对党工党议员邓森(Sam Dastyari)被指向澳洲政党的重要捐款人、中国商人黄向墨通风报信,告诉他澳洲情报机构可能正在监听他的电话。邓森随即被迫辞去工党副党鞭职务。

面对山雨欲来的媒体和政治的压力,特恩布尔显然选择明哲保身。据路透社报道,当地时间5日,特恩布尔声称,出于对中国影响力日益增加的担忧,澳大利亚将出台新的“反间谍和外国干预法”,以禁止外国政治献金,防止外国政治干预。

特恩布尔在宣布禁令时特别提到中国,引用“有关中国影响力的令人不安的报道”,反复强调中国(政府或企业)对澳洲的政府,尤其是一些议员,进行了渗透和收买。

对此,中国政府发出强烈指责。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耿爽8日回应称,“我们对澳大利亚领导人有关言论感到震惊……这种言论毫无原则地迎合澳大利亚一些媒体不负责任的报道,充满了对中国的偏见,纯属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毒化了中澳关系气氛,损害了两国互信与合作的基础。我们对此表示强烈不满,已向澳方提出严正交涉。” 与此同时,中国媒体也进行反击。《人民日报》称有关中国干预的媒体报道是“种族歧视”和“偏执症”。

作为回应,特恩布尔通过强调自己的家庭关系来论证他不可能反华(他的儿子会讲普通话,儿媳在中国出生),以此把在西方语境中的重罪“种族歧视”给撇干净。他坚称,所有澳大利亚人,“不管他们是否有中国背景,都会期待他们的领导人维护澳大利亚的利益……我要说,我、我的政府或者澳大利亚总体上反华的说法很离谱——绝对离谱。”

笔墨官司进一步升级。看得出来,特恩布尔也在调整措辞和策略,将司法问题“政治化”,甚至诉诸于澳洲正在兴起的民族主义情感。而这种情感近年来也多多少少受到中国崛起、中国移民涌入的负面影响。显然,他开始走民粹路线了。

澳大利亚广播电台12月9日报道称,特恩布尔罕用强硬的措辞表示,不认同中方的批评,并强调“确有外国势力干预澳大利亚”。他用中英文语言夹杂着说:“现代中国是建立于1949年的,当时就有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这句话。这句话代表了主权及尊严,代表“我们站起来了”。他随后特别再用普通话和英文强调称:“澳大利亚人民站起来了!”

不仅如此,特恩布尔还利用参加节目的机会继续向澳大利亚知名反对党参议员萨姆•达斯蒂亚里施加政治压力,迫使该议员于12日表示将辞去议员职务。路透社报道,此前有一系列指控称他与澳大利亚支持中国人的利益集团有关联。

事件本身已成“罗生门”

笔者既非当事人也非内幕人士,所以在没有确切证据和情报(intelligence)的情况下,仅凭现有的主要来自媒体的公开信息(information),无法对上述事件中当事人的情况进行判定,即我既不能证明澳政府的指控是正义、确凿的,也无法拿出证据予以反驳,证明他们在诬陷华商、抹黑中国。但从公开的信息中,笔者可以确认如下基本事实:

第一,目前不仅澳洲媒体,甚至几乎所有欧美主流英文媒体都已关注此事,且其立场和报道倾向性非常明显。毕竟特恩布尔的指控和他们此前有关中国政府和商人“渗透”西方国家政府、媒体、企业的指控,几乎如出一辙,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二,中国政府和媒体对澳国立场持严厉批评态度,认为其指责系无中生有、凭空构陷。

第三,在民间,中国网民已经开始表达愤怒。在主流网站的高点击文章下,被置顶的热门评论几乎都以戏谑的语气嘲弄“袋鼠国”(中国网民对澳洲的戏称),并主张中国应该拿出经济制裁的大棒解决事端,“教训袋鼠”。不少网民认为,只要中国不进口澳洲的矿石、中国留学生、旅游者不去澳洲,经济下行的压力就会迫使该国政府服软、道歉。总而言之,网络上似乎已经“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解读:事实一意味着,中国在澳利益正在遭受损害。事实三意味着,两国政府间矛盾正在迅速向民间扩散。

联系事实一、二意味着,如果我们站在一个相对客观的第三方立场,那么根据现有澳洲、中国等国媒体的报道、信息来看,中澳之间的这场官司,一时半会儿恐怕逃不出“罗生门”——两国各执一词,真相反而被淹没了。

传播学基本原理告诉我们,如果当事人处于大众媒体(包括更为活跃的网络社交媒体)激烈争议的漩涡之中,这时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感情充沛的观众(无论澳洲还是中国)都会依据自己此前的人生经验预设立场,然后凭借该立场选择性地接受符合自己原有预设的信息——正所谓“你自己想相信的东西,你才会把它当真的去听。”

在明确上述基本事实和传播学原理后,我们再来观察并比较中澳两国的国际舆论策略。

中国还在用传统手段应对,效果堪忧

追踪最近一周来中国方面的中英文报道、评论/论战,我们不难发现,中方所应用的还是传统策略,笔者称之为“三段击”。

第一段,政府发声,外交部发言人强烈谴责对方,认为该指控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同时伤害两国人民和两国共同利益,呼吁他们立即停止此种做法。

第二段,官媒发声,然后外围的大众媒体跟进,专家学者竞相发言。基本围绕政府基调展开,从不同角度论证其正确、必要。

第三段,民众跟进,先在线上批判、责骂,后视情况或转入线下,以草根喜闻乐见的“群众运动”的形式展开,如游行示威、封堵商场、打砸从该国进口的车辆等商品、阻拦游客赴该国旅游等。政府有可能在幕后予以引导。

上文中传播学原理告诉我们,在当前澳洲群情激奋的情况下,中国外宣机器对中国立场的解释、对中国并无不妥行为的辩白,在当地受众眼里注定是苍白无力的,甚至越描越黑。

而“三段击”模式的总体效用,远的不说,单从最近两年来围绕“萨德入韩”问题而形成的中韩博弈这一经典案例来看,也并不理想:中国的反制措施并没有成功迫使韩国撤出萨德。两国在同时遭受损失后,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下,今天又重新开始接近、转圜。

作为邻国的韩国对中国力量的感知、对中国市场的依赖度显然高于远离中国的澳大利亚;那么连韩国都无法如愿以偿予以“压服”的老办法,又如何能够迫使澳洲就范呢?愈加严峻的形势迫使我们另辟蹊径。

一个幽灵,一个“麦卡锡主义”的幽灵,正在澳洲游荡

从澳洲媒体的报道来看,该国政府目前的强力行动,正使中国海外利益、外交资产与国际形象遭受严重侵害。

首先,我们要明确的是,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孤立的小事件,而是一场横跨立法、司法、行政、外交、媒体、国安各界的政治-社会运动。澳政府在清理门户,肃清他们眼中的“鼹鼠”,加强“党的纯洁性和纪律性”。

理论上讲,澳洲议员、党派间的倾轧属其内政,本与中国无关。但就该具体事件而言,中国已经、正在且还将蒙受巨大的利益损失——如果没有果断干预的话。

我们尽管暂时无从判断澳总理的指控是否属实,即那些议员和(华人)富商之间是否存在交易,以及如果有交易,背后是否有北京的意志。但可以确定的是,上述遭到清洗的议员在过去的提案表现中,总体表现对华友好。那么,在中国崛起、中国力量加速走向海外的当下,在澳洲这个一贯追随美国的白人主导的亚太国家里,亲近中国的议员无疑对北京来说都是稀缺的外交资产——无论他们的亲华立场来自于北京的影响还是完全由他们自身生成。因此对他们的清洗,客观上就是对中国在澳利益的损害。而今澳政府将他们斥为投靠北京的卖国贼,则更是给中国的国际形象抹黑。

而把眼光放长远一些,澳政府此举很可能在澳国乃至其他国家(比如西方、东南亚等一直疑惧中国影响的国家)树立“成功范例”,并由此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未来,即便对华友好的议员(自身亲华,与北京影响无关)也不再敢公开表述对华友好的言论。甚至并不亲华的议员,只是出于发展地区经济的需要而准备在华招商引资,以后也不敢再这么做了。至于原本就反华的政客,从此将手握宝剑、口含天宪,更加有恃无恐。

更严重的是,上述连环效应讲被未来的新法案从制度上定型,从此将自动产生对中国政府外交、中国民间组织公共外交、中国公司在澳经营产生排斥性影响。对此,中国需要清醒地意识到,该事件在中澳关系史上“只是一个开始”(just a beginning)。未来,即便特下台,新上任的总理也会面临同样问题和抉择,中国也将因此面对指责和麻烦。

一个幽灵,一个“麦卡锡主义”的幽灵,正在澳洲游荡。

中国怎么办?

中国必须采取断然措施:止损,立威

第一,内宣降低调门,减少在国内层面对澳洲政府的批判,没有必要“运动群众”。中国人民对澳洲、澳洲人民的愤怒并不对特恩布尔构成有效的“观众成本”(audience cost),故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只会让事态复杂化。中澳战略竞争、冲突相对有限,而合作互补性较强,故长远看,两国接近、修复关系的可能较大。诚如是,届时又要投入新资源修补政府关系、消弭民间仇恨,早知后事,又何苦今日呢?

第二,佯攻:外宣部门开足马力,拉出和特恩布尔“撕”的架势与之缠斗。但这不过是“明修栈道”,旨在吸引其团队注意力。配合主攻部队,适时释放假信号,误导对手。

第三,主攻:当此风口浪尖之时,1轨的外交部门正规军必然是澳国上下瞩目的焦点,故难有实质性行动。但针对第三方发起的1.5轨、2轨外交,在异国异地采取行动,或许有更大胜算。现在,到了党考验中国在澳武官和情报人员平时积累的时候了。按照外交惯例,各国驻外使馆的武官,都或多或少地承担一定驻在国国情的搜集与整理职责,全世界都一样。那么,当此之时,如果中国方面此前有准备,就应该让这些秘档起作用了。

特恩布尔从政前,有近三十年的律师和投行生涯,其家族生意在当地也颇具规模,属名门望族。参照此前西方国家商人政客的案例,数十年商海浮沉而一尘不染、无一丝把柄可授的案例微乎其微。从政多年,商政两届虽积累人脉无计,但可以想见,树敌亦应不少。可否统战?

其实,这些搜集和统战的工作,如果是有心之人、有心之国,应该很早就做了,毕竟古训道“使功不如使过”(《后汉书•索卢放传》)。如果没有做,赶紧去找到“对的人”,或许亡羊补牢,亦为时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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