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与王熙凤】别“小看”贾瑞

2017-11-14 00:37

《红楼梦》,是很好看的一部小说。贾瑞,是很难看的一个人物。喜欢《红楼梦》的人很多,喜欢贾瑞的人并不多。但你真的了解贾瑞吗?换个角度打量,这个小角色背后,或许藏着大匠心。长久以来,你可能“小看”了贾瑞。

贾瑞短命,在书中只上演过两出戏。一出是“顽童闹学堂”,另一出便是他和凤姐不得不说的故事了,“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这两出戏看似不相干,实则大有联系,关键在贾瑞。这个人物,就像树叶,通过他在两件事中的表现,可以探知整个贾府的风气。

先看“顽童闹学堂”。

这里有一个人,一直带着面具。而此人对贾瑞,有着重要影响。他就是贾代儒,书中这样写道: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

贾瑞也是苦孩子!无父无母,管教遗孤的重任,落在爷爷一人身上。

贾代儒的辈分很高,与贾代化、贾代善是一辈。贾代儒是他们的亲兄弟吗?应该不是。证据有二,其一,嫡长子承袭爵位,在继承家财方面,根据清代法律,嫡生子和庶生子是一样的。如果贾代儒是贾代化等的亲兄弟,即使为庶出,他也应该分得一份不菲的财产,不会像书中所写那般家道“淡薄”。其二,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提及贾代化的父亲宁国公,“生了四个儿子”,脂砚斋在句旁批语:“贾蔷、贾菌之祖,不言可知矣。”当贾蔷、贾菌出场时,写明是“正派”或“近派”。而反观贾瑞,则无此类注释。综合以上两点,可以推知,贾代儒应为贾代化、贾代善的堂兄弟。

贾代儒出身并不高,他的才德又如何呢?

又知贾家塾中现今司塾的是贾代儒,乃当今之老儒。

“当今之老儒”,刺心之语啊!贾代儒还不如晚年中举的范进,他可能是童生,至多也不过是秀才。在科举制度下,古代读书人,不是做了官,便是在去做官的路上,当然,也有因年龄太大不得不停步的,贾代儒就属于这一类人。读了一辈子书,仍是布衣身份,仗着辈分高,贾代儒才获得照顾,主持贾家学塾。

在贾府,贾代儒是仰人鼻息的,他的晚辈贾政,就曾下达命令:不要教课外书《诗经》,要教应试教材《四书》。而贾代儒的薪水,也是从富贵者指缝间漏下来的:

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给银两,按俸之多寡帮助,为学中之费。

这样一位“老儒”,是不是“年高有德之人”呢?有两个例子可以说明。

第八回,通过宝玉的关系,秦钟准备进贾府义塾读书,他的父亲秦业可作了难。

只是宦囊羞涩,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贽见礼必须丰厚,容易拿不出来。又恐误了儿子的终身大事,说不得东拼西凑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亲自带了秦钟,来代儒家拜见了。

光见面礼就送了二十四两,够刘姥姥一家过一年了。贾代儒的工资,贾府不已给过了吗?设立义学的初衷,是“恐族中子弟有贫穷不能请师者,即入此中肄业”,现在却借机收穷学生红包,难道不是莫大的讽刺?而秦业若非提前打听过,知道贾代儒的“规矩”,又怎会借钱也要孝敬他?

第二个例子,牵涉到薛蟠。这个呆霸王,男女通吃,假借上学,猎取男色,“白送些束脩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贾代儒贪图钱物,任薛蟠胡作乱为。

贾代儒表面“年高有德”,其实是贪财势利之人。“代”与“大”古音相通,贾代儒即“假大儒”。借助谐音,曹公暗相讥讽也。

说一套,做一套,贾代儒口里的“仁义道德”,怎能化为贾瑞的行为准则?身教重于言传,“假大儒”的面子活儿,贾瑞没学会,他的里子功夫,倒是学成了。

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后又附助着薛蟠,图些银子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反助纣为虐讨好。

贪利附势,祖孙俩一脉相承。贾代儒装糊涂,睁只眼闭只眼。贾瑞则更进一步,撕掉面具,借助教的机会,赤裸裸地创收。就业虽易,发财不易,瑞大爷且行且珍惜。

在贾代儒祖孙管理下,贾府学塾是什么情形?“顽童闹学堂”,打起群架。

拜贾老师们所赐,班风尽刮男风了。插班生宝玉、秦钟,“都生的花朵儿一般”。人以群分,妩媚风流的香怜和玉爱,想从薛蟠阵营中叛变,和宝玉、秦钟八目勾留、绻缱羡慕。大家都是高颜值,同性也要讲情调,在“皮肤滥淫”里掺点儿“意淫”,就甩薛呆子十条街了!梦想很丰满,现实太骨干。当这“红楼F4”发展感情时,一直窃慕香怜、玉爱的那些人,“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捣乱。因薛蟠喜新厌旧、撒钱不均,他的小契弟们,皆素怀积怨、暗中醋妒。香怜和玉爱,就有一个对头金荣。

一日,秦钟和香怜假装小解,正在说“梯己话”,金荣突然冒出来,扬铃打鼓,把秦、香做的和可能做的事儿,全抖露出来。无奈金同学嘴巴太不干净,竟把情色生生说成了色情,触怒“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的贾蔷。秦钟是贾蓉的小舅子,而贾蔷和贾蓉关系好到传“绯闻”。看见有人欺负秦钟,贾蔷心生一计,挑唆宝玉的小厮茗烟去打金荣。武戏正式开机,群众演员争着露脸,有助力的,有叫好的,有躲避的……乱烘烘、热腾腾,把争风吃醋的闹剧推向高潮,青春荷尔蒙爆棚。

且慢,我们的瑞大爷哪儿去了?“顽童闹学堂”,他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贾瑞怨香怜、玉爱不在薛蟠前提携自己,当秦钟、香怜来告金荣时,他公报私仇拉偏架,反倒训斥香怜多事。正是因为贾瑞失职,未能及时控制事态,角口才发展成角斗。学堂里上演全武行,贾瑞拉这个、劝那个,但没有一个听他的。师德早就“变现”了,还想再来震唬人?最终,宝玉的大仆人李贵,出马平息了战斗,并且指责贾瑞道,“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好歹也是个爷,却被下人教训,贾瑞为他的见利忘义买了单。

再看第二场戏——遭遇凤姐,贾瑞纵欲身亡。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什么“叔嫂不相问”,什么伦理道德,全都抛于脑后。凤姐选择“钓鱼执法”,一面以色相引诱,一面设计谋惩罚。贾瑞被哄得团团转,直到淋了一桶尿粪,才明白自己被耍了,从此再不敢找凤姐。贾瑞想着凤姐,“指头告了消乏”,先掏空了身子。命垂一线之时,又入风月鉴内,屡与凤姐云雨,在幻觉中死去,生命祭奠给欲望。

吹打贾瑞这片树叶的,是贾府里的歪风邪气。将两出戏联系起来看,能够获得更深的理解。

身为“老儒”之孙,接受道德教育,却调戏起嫂子,贾瑞犯的过失,一个重要原因,可追溯到爷爷。而“假大儒”们,以儒教之名,行禄蠹之实,正是曹公的批判对象。顽童中的男风,和“同性恋”概念,不可混为一谈。男风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生理发泄,与贾瑞对王熙凤,皆属不伦之色欲。义塾上下,伤风败俗。“希望工程”尚且如此,贾府还能有希望吗?在欲望抽打下,贾瑞东倒西歪。他的丑态毕露,折射出了环境。

贾瑞是小人物,却有着大寓意。

贾瑞,字天祥。贾瑞的名和字,化自“天降祥瑞”。红迷们知道,曹公起名字,是大有讲究,谐音或涵义,皆有所指示。贾瑞,这样一个最“没行止的人”,怎得了吉利、大气的名字?

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曹公为什么要写贾瑞?

当然,正如上文所述,一个原因,是揭露贾府风气之败坏。还有一个深层原因,也值得探究和讨论。

《红楼梦》有一点,让人细思恐极。请翻翻前八十回,数数死了多少人。我们只看贾府,写的全是死亡,竟无一次新生。凤姐和尤二姐,倒怀上了孩子,但都中途流产。“忽喇喇似大厦倾”,大家族走向覆灭,生命一个个消逝。而拉开贾府死亡大幕的,恰巧是“天降祥瑞”的贾瑞,他是明写的贾家第一丧。故事开始不久,贾府中的“祥瑞”,便撒手人寰了,这就定下基调。假瑞、假天祥,对贾府,天不降祥瑞也!

人名寓深意,贾瑞与书名,竟也有关系。

第一回说了,《红楼梦》又名《风月宝鉴》。“风月宝鉴”就是“风月鉴”,贾瑞临死前照的镜子。这“风月宝鉴”的来头可不小,由跛足道人携自“太虚幻境”。跛足道人、癞头和尚,贯通了仙界与人间,在全书的大关节处,他们总是及时出现。“贾天祥正照风月鉴”,风月鉴在情节中,只出现了这一次。将“风月鉴”交给贾瑞,让贾府的“祥瑞”来看,其大旨可想而知。

跛足道人嘱咐,风月宝鉴,只可照背面,不可照正面。正面是美女,背面是骷髅,意谓美女背后即骷髅,淫欲噬人命。贾瑞执迷不悟,与正面里的凤姐欢媾,最终气绝身亡。而整个贾府,不也在淫逸声色中,渐渐耗尽祥瑞之气?

贾瑞这个人物,实在不可小觑。

“贾天祥”里的喻意,还体现在人参上。你应该会记得吧?病入膏肓的贾瑞,需要人参来保命。每天服用独参汤,贾代儒没这力量,便向荣国府求助。凤姐只给了几钱,竟全是“渣沫泡须”。而到第七十七回,凤姐“血山崩”发作,自己也要用人参,以配调经养荣丸。彼时贾府已入不敷出,仅寻到一些细参、“须末”,王夫人在万般无奈下,向贾母讨珍藏的好参。但贾母那包好人参,也救不了凤姐的急,周瑞家的转述医嘱:

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的了。

“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对于人参的意义,前人已注意到了。这“一百年”,即是关键。第五回,荣、宁二公之灵,对警幻仙子说,贾府“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第十三回,秦可卿之魂,向凤姐托梦,称贾家“已将百载”,盛筵必散会败落。百年人参、百载贾府,以区区人参,喻堂堂贾府。“老祖宗”贾母那里配的药,在第三回里已经交代了,有一味就是人参养荣丸。养荣丸,“养荣完”,百年人参,已无性力;百载贾府,运终数尽,荣华富贵,将完结也!

我们来看,贾瑞病重,来讨人参,凤姐不给,只用“渣沫泡须”打发。凤姐病犯,要吃人参,好的没有,仅找到些细枝“须末”。凤姐对贾瑞,“毒设相思局”,终遭了报应,这是小因果。秦可卿生病时,一日二两人参,也能够吃得起。那时候的贾府,还有多余人参,送杨提督太太。其后用“草蛇灰线”,将人参一路写来。从鲜花着锦,到光景惨淡,小小的人参,折射盛和衰。而“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之际,贾府的“祥瑞”就已吃不上人参,这对贵族大家庭来说,岂不正是败亡的前兆?今与昔对比,贾瑞至凤姐,人参串起的,又是大循环。

不管是人参,还是风月鉴,贾瑞、贾天祥,与衰亡趋势,都有大关联。《红楼梦》这部书,非常奇特。它像生活,热乎乎的,人物的气息,都像触得到。它又像寓言,冷冰冰的,命运的铁律,横贯于其间。神秘的宿命、悲观的谶语,仿佛乌云,终将落下,化作血和泪。作为贾府的第一亡人,贾瑞承担了象征意义。开篇伊始,“祥瑞”既死。活色生香,谁又不在风月鉴内?势败运消,赖何物以补气养荣?从某种角度讲,贾府在后来一步一步地走向灭亡,不过是贾瑞之亡的慢镜头、拉长版。

隐喻贾府,预示后文,贾瑞小角色,发挥大作用。在《红楼梦》中,对结构篇章,类似的人物,还有一位,就是甄士隐。要写贾府大荣枯,先写甄家小荣枯。要写贾府变为“陋室空堂”,先写甄家成“一片瓦砾场”。要写贾宝玉“悬崖撒手”,先写甄士隐弃世出家。“从小至大,是此书章法”(脂砚斋语)。厄运的锁链,一环套一环。小人物、大家族,皆逃不出宿命。悲剧已注定,森严的命数,等待着注解,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红楼梦》是具有自传性的小说,曹公把家族的经历融入其中。有清一代,上自宫廷,下至民间,皆视人参为珍品。曹公的爷爷曹寅,就喜欢服用人参。康熙五十一年,曹寅身染疟疾,他让妻兄李煦密奏,向康熙求药。康熙命人火速送药,并且批示:“曹寅元肯吃人参,今得此病,亦是人参中来的。”但没等药送到,曹寅便病逝了。

人参还与曹家兴衰相伴。康熙曾多次命曹寅、李煦等售卖人参。雍正上台仅月余,就抄了李煦的家,而其中一项罪名,是“李煦为王修德等人采参具奏一事”(参见《雍正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在一年多以后,因为人参问题,雍正传下圣旨,斥责曹家贱卖,“显有隐瞒情形”。雍正六年年初,种种罪名罗列,曹家终被抄家。可以说,人参烙印在曹公的记忆深处。这就不难理解,曹公为何用人参比喻贾府,并让“贾天祥”和人参相关联。

“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对于贾府,曹公的感情,矛盾、复杂。揭露其弊病,痛惜其衰亡,爱与恨交织。“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风月鉴”照到的,岂独贾瑞和贾府?百年望族曹家,从赫赫扬扬到凄凄惨惨,又有多少血泪记忆、惨痛教训!《红楼梦》也叫《风月宝鉴》,难道不是曹公留给后人的一面镜子?

贾瑞、贾天祥,岂可小看也?

 

(作者:王荧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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