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乱局下的伊拉克库尔德独立公投

2017-11-12 21:43

伊拉克库尔德人独立公投于9月25日如期举行。此次独立公投,是库尔德人谋求政治独立的一次重要的标志性事件。在公投之后,也必然会对地区国家关系以及伊拉克国内政治格局产生一定的冲击,给地区的安全和稳定平添新的变量。

库尔德人的独立夙愿

库尔德人是中东地区的一个古老民族,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世纪。在文字和习俗上,库尔德人与今天的波斯人、阿拉伯人和高加索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传统上,库尔德人主要居住在今天土耳其、伊拉克、叙利亚和伊朗四国的交界地区,总人口约有3,000万。

其中,土耳其东部和东南部的库尔德地区被称为「北库尔德斯坦」,人口大约有1,500万;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地区则被称为「南库尔德斯坦」,人口约700万;叙利亚东北部的库尔德地区被称为「西库尔德斯坦」,人口约有200万;伊朗西北部的库尔德地区则被称为「东库尔德斯坦」,人口约400万。此外,还有大约200万库尔德人生活在欧洲、北美和亚洲的其他国家,构成了重要且独特的海湾库尔德人网络。

在古代,库尔德人一直是中东地区骠悍的「战斗民族」,在13世纪率领穆斯林抗击十字军、收复耶路撒冷的穆斯林英雄萨拉丁(An-Nasir Salah ad-Din Yusuf ibnAyyub)就是库尔德人。近代库尔德人的民族政治意识,大约可以追溯到19世纪末期。当时,库尔德人的主要聚居区处于奥斯曼帝国的控制之下。近代第一次库尔德民族起义,一般被认为是发生于1880年,在今土耳其东南部由库尔德民族英雄乌贝杜拉(Sheikh Ubeydullah)所领导的部落起义,并且建立了「库尔德国家」。但是这次起义在奥斯曼帝国军队的镇压之下很快失败。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伴随着奥斯曼帝国的解体,库尔德人再次燃起建立独立国家的希望。在1920年奥斯曼帝国与协约国签订的《色佛尔条约》(Treaty of Sevres)中,规定了在土耳其南部地区建立一个独立的「库尔德国家」。但是很快,随着土耳其国父凯末尔(Mustafa Kamel)所领导的现代土耳其国家的建立,以及土耳其军队在战场上不断取得军事胜利,《色佛尔条约》被废除。在1923年土耳其和协约国签署的《洛桑条约》(Treaty of Lausanne)中,「库尔德国家」不复存在。现代土耳其建立之后,南部的库尔德人也曾发动武装暴动,欲建立独立的库尔德国家。但是很多学者认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的库尔德人民族运动,与19世纪末期的库尔德人起义相似,发起人都是当地的库尔德人部落领袖,目的在于保留自己的地方部落或者家族权力。

历史上库尔德人唯一成功建立的独立国家,是1945年伊朗库尔德人在伊朗西部马哈巴德(Mahabad)建立的马哈巴德共和国(Mahabad Republic)。马哈巴德共和国曾受到苏联的支持,是当时苏联在二战后期为了能够在伊朗境内建立势力范围,而扶持的地方政府。马哈巴德共和国的主要政治党派是库尔德民主党(Kurdish Democratic Party,KDP),并选举穆斯塔法·巴尔扎尼(Mustafa Barzani)为共和国主席。但随着苏联与伊朗达成共识,伊朗不再与英国保持盟友关系,苏联遂放弃了对马哈巴德共和国的支持。1946年伊朗出兵剿灭了马哈巴德共和国。巴尔扎尼家族流亡苏联和伊拉克。

库尔德人萧墙之争

在1958年,卡塞姆(Abdul KarimQassim)领导的伊拉克自由军官组织(Free Officers)发动政变,建立了伊拉克共和国。这时的伊拉克中央政府对于伊拉克北部库尔德地区,无法实施有效管理,因此巴尔扎尼带领「库尔德民主党」来到伊拉克北部,与当地的伊拉克共产党(Iraq Communist Party)合作,在当地库尔德民众中间逐渐扩大影响力。

但也就是在这一时期,「库尔德民主党」发生分裂,少壮派代表塔拉巴尼(Jalal Talabani)与巴尔扎尼家族关系紧张,1964年塔拉巴尼率领部分库尔德民主党支持者逃亡到叙利亚,宣布建立库尔德爱国联盟(Patriotic Union of Kurdistan);而1975年伊拉克中央政府与伊拉克北部库尔德地区做大做强的库尔德民主党关系破裂,中央政府军队大举进攻库尔德地区,巴尔扎尼不得不带领库尔德民主党逃离家乡,并且死在美国。巴尔扎尼的儿子,马苏德·巴尔扎尼(MasoudBarzani)领导库尔德民主党至今。

1991年1月海湾战争爆发,美国开始秘密支持库尔德人反抗伊拉克萨达姆(Saddam Hussein)政权,并且通过在伊拉克北部设立禁飞区(No-Fly Zone)来保护库尔德地方武装。藉此机会,库尔德民主党和库尔德爱国联盟纷纷返回伊北部,并且在库尔德人中间发展势力。随着两大派别的扩张,彼此之间的冲突不可避免。在1994年到1997年间,库尔德民主党和库尔德爱国联盟之间发生了多次武装冲突,最终在美国的调停下,1998年两派代表签署了停火协议,共建自治区,形成了今天伊拉克北部库尔德地区两大派「共治」的局面。

2003年美国推翻萨达姆政权之后,伊拉克库尔德人在伊拉克的政治影响进一步加大。一方面库尔德人得以在伊北部建立「自治区」,2005年《伊拉克宪法》将自治区的范围设定为:杜胡克省(Duhok)、埃尔比勒省(Erbil)和苏莱曼尼亚省(Sulaymaniyah);另一方面,伊拉克库尔德人得以进入伊拉克中央议会,并且还长期担任伊拉克总统职务。

2003年以后,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人事实上形成了「国中之国」的准独立状态。库尔德民主党和库尔德爱国联盟在伊北部瓜分势力范围,而且拥有各自的独立武装:自治区政府总兵力36个旅,其中库尔德民主党和库尔德爱国联盟各自指挥18个旅。

与此同时,库尔德人事实上控制了伊拉克北部尼尼微省(Nineveh)北部、萨拉赫丁省(Salahdin)北部、迪亚拉省(Diyala)北部和基尔库克省(Kirkuk)大部。2014年极端组织「伊斯兰国」(ISIS)在伊拉克肆虐,伊拉克库尔德人在伊北部进一步扩张势力范围。2017年6月,库尔德民主党和库尔德爱国联盟达成共识,决定于9月25日举行独立公投。库尔德议题也再次成为中东政治的敏感议题。

基尔库克的易手

随着伊拉克库尔德公投的举行,伊拉克中央政府、伊朗和土耳其等纷纷向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政府表达不满,要求其停止公投,而伊朗和伊拉克中央政府更是开始对伊拉克库尔德地区实施经济制裁和封锁,地区局势骤然紧张。而作为伊拉克北部重要石油基地的基尔库克,则点燃了伊拉克库尔德人与伊拉克中央政府之间的直接冲突。

基尔库克是伊拉克中北部名城,在历史上一直是一片富饶之地。今天的产油城基尔库克,主要得益于20世纪发现的大量石油资源。1927年英国人在基尔库克发现石油,随后便将这里开发为伊拉克北部重要的石油开采与冶炼中心。但是石油资源带来财富的同时,也让各民族之间关系出现紧张。

对伊拉克阿拉伯人来说,基尔库克一直以来都是伊拉克的「神圣领土」,从20世纪20年代现代伊拉克国家建立以来,基尔库克一直是伊拉克领土的一部分;对于库尔德人来说,基尔库克则象征着库尔德人的苦难记忆,是「库尔德人的耶路撒冷」。1970年,刚刚上台不久的萨达姆与伊拉克库尔德人签署协议,规定将于1977年开展人口普查,根据人口普查结果划定未来的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疆域。而随后的7年,萨达姆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如迁库尔德人出城,迁阿拉伯人入城,希望藉此改变基尔库克的人口结构。在1977年人口普查中,当地阿拉伯人占据50%以上,而这在帮助伊拉克中央政府牢牢掌控基尔库克控制权的同时,也为后来基尔库克地区库尔德人、阿拉伯人关系紧张带来了巨大的隐患。

随着2003年萨达姆政府倒台,基尔库克的归属问题再次成为伊拉克中央政府与伊拉克库尔德自治政府的争论焦点。根据2005年宪法,伊拉克中央政府将会在2007年组织基尔库克的公投,来决定该城市的归属。随后数年,伊拉克中央政府以财政补贴的方式,鼓励和号召其他地区的阿拉伯人向这里迁徙,而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的民兵武装则以枪炮驱逐前来定居的阿拉伯人。紧张的地方局势,使得基尔库克的归属权公投至今仍未能举行。

2014年随着极端组织ISIS在伊拉克的崛起,打乱了伊拉克原有的地方政治格局。为了保卫基尔库克,伊拉克库尔德民兵武装大举进驻该地,在帮助稳定当地局势的同时,也开始享受当地石油生产所带来的巨大收益。随着2015年开始的战场反攻,伊拉克政府军和什叶派民兵武装「人民动员军」(al-Hashd al-Shaabi)也逼近基尔库克周边,在该城及其周边区域形成了库尔德民兵、伊拉克中央政府军、「人民动员军」三方对峙的状态。取得了城市主导权的基尔库克库尔德人,通过地方决议,与伊拉克库尔德自治政府一道实施独立公投,希望能够并入未来极有可能建立的库尔德独立国家版图之中。

但10月16日伊拉克政府军在「人民动员军」的支持下,向吉尔库克发动进攻并接管该城。原本驻扎在吉尔库克及其周边的约50,000名库德族士兵不战而逃。吉尔库克的丢失,让库德族人对伊拉克库德族政治领导层失望不已。与此同时,伊拉克库德族两大政治军事团体「库德民主党」和「库德爱国联盟」也将吉尔库克丢失的责任归咎于对方。吉尔库克的丢失,使得伊拉克库德族内部矛盾重重。

库尔德人独立公投后,也很可能进一步激化原本就矛盾重重的伊拉克什叶派(Shia)、逊尼派(Sunni)教派关系。现在的伊拉克中央政府结构,或者说逊尼派、什叶派、库尔德人三方政治力量对比,是在2003年美国推翻伊拉克萨达姆政府之后形成的,并且通过2005年伊拉克宪法的形式给予了明确的规定。事实上,由于什叶派在伊拉克人口中占据多数,以及在「后萨达姆」时代初期与美国关系亲密,从而攫取了巨大的政治红利,而库尔德人也因为与美国的合作而获得了巨大的政治权力。

伊拉克逊尼派从一开始就反对这种权力分享安排,所以他们不仅抵制了2005年的第一次全国大选,而且还全体投票反对库尔德人和什叶派所支持的宪法,要求修改宪法中的多项条款。他们反对的条款包括联邦主义、伊拉克国家性质、石油收入分配以及基尔库克等问题。因此很大程度上,逊尼派成为了伊拉克新政府中的「吃亏者」,不仅没有参与制定「游戏规则」,反而被新的国家秩序所疏远。这也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后来逊尼派极端组织ISIS的崛起和肆虐。

当前伊拉克中央政府的总统是库尔德人,伊拉克中央议会中也有很大一部分的库尔德政治力量。当库尔德人的独立欲望不断膨胀,尤其是随着伊拉克中央政府推出针对库尔德自治区的制裁措施,那些库尔德政治人物,将很可能主动或者被动退出伊拉克中央政府。他们退出之后,从议会到政府再到政府首脑等职务,一定会出现大片权力真空,到时什叶派、逊尼派政治力量必然会为争夺这些政治权力产生新的斗争,而这也很可能会引发伊拉克政坛和国内社会的剧烈动荡。

关键的土耳其

尽管包括伊拉克中央政府和伊朗在内的库尔德周边政治力量,都纷纷表达反对库尔德公投,并且开始采取措施对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展开制裁,比如停飞前往库尔德自治区首府埃尔比勒的航班,暂停与库尔德自治区的部分经济合作,但是对库尔德人来说,未来最为关键的变量,是土耳其是否会加入制裁和封锁的行列。

土耳其和伊拉克库尔德人之间的经济和社会联系十分紧密。虽然传统的伊拉克库尔德人经济发展,与伊拉克中、南部联系更为密切,但是在2003年以后,随着伊拉克自治区和土耳其之间天然气和石油管道的修筑,尤其是土耳其资本大举进入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导致了伊拉克库尔德人经济「向北看」,打通了贯穿土耳其到地中海的经济出海口,从很大程度上促成了库尔德人能够有「经济底气」与伊拉克中央政府分家。

另一方面从政治上讲,2003年以后土耳其长期是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的重要地缘盟友。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尤其是库尔德民主党向来与中央政府关系不佳,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RecepTayyipErdogan)领导的正义与发展党(Justice and Development Party)政府,在多个场合表现出了对伊拉克库尔德人政治独立的同情。比如,2017年2月伊拉克库尔德自治政府总理内奇尔万·巴尔扎尼(NechirvanBarzani)访问土耳其之时,受到了土总统埃尔多安和总理耶尔德勒姆(BinaliYildirim)的盛情款待。土耳其在欢迎仪式中,甚至没有升起伊拉克国旗,而是升起了土耳其国旗和伊拉克自治区区旗。

土耳其在伊拉克库尔德公投上的尴尬立场,主要缘于两个方面顾虑的博弈。一方面,在于土耳其国内的政党因素,也就是现任总统埃尔多安领导的正义与发展党和土耳其议会在野党之一右翼政党民族行动党(Nationalist Movement Party)之间的相互关系。作为一个右翼的民族主义政党,民族行动党一直十分激烈地反对土耳其发展与伊拉克库尔德自治政府的关系,并强烈反对伊拉克库尔德自治政府组织的公投。因此埃尔多安需要考虑维系与民族行动党之间的关系,也就需要在库尔德问题上作出强硬表态。

另一方面,土耳其正义与发展党作为执政党,同样需要考虑土耳其所面临的复杂地区环境。过去的十多年中,伊拉克库尔德自治政府事实上已经成为土耳其的重要盟友,对于土耳其来说,其最担心的是国内南部库尔德人地区活跃的库尔德工人党(PKK),以及与库尔德工人党存在密切关系的、活跃在叙利亚北部库尔德人地区的库尔德民主联盟党(PYD)。

打击这些团体,就需要得到来自于周边国家或者国际组织的帮助,而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政府,尤其是自治区政府内占主导地位的伊拉克库尔德民主党和库尔德爱国联盟,实际上将库尔德工人党和库尔德民主联盟党视为死敌。因此,对于土耳其来说,需要维系与伊拉克库尔德人的合作关系。

综上所述,库尔德问题一直以来都是大国和地区国家间博弈的工具,其政治命运也取决于大国之间的博弈。在当前中东国家内部以及彼此纷争不止的客观形势下,库尔德人尤其是伊拉克库尔德人,似乎迎来了独立的历史机遇,但是其独立夙愿恐怕仍须冲破周边国家的阻力,才能最终实现。

(本文原载于《多维CN》2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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