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思潮是如何一步步演变到今天?

2017-08-11 01:11

自人类结群而居、组成社会以来,任何社会的正常运行,都会有一套为社会成员接受的、并激发政治行为的综合性思想观念,即意识形态。无论是中国先秦时代的百家学说,还是古希腊三贤的政治思想,都属于此类范畴。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意识形态不断由最初单一、朴素的形态演变为丰富、成熟的光谱。左派和右派,或者称之为左翼和右翼,将光谱分为两个相等的部分,对现代人们的思想观念和政治秩序有着极其重要的影响。

左派、右派的说法,肇始于18世纪末的法国大革命。1789年7月17日,随着以关押政治犯而闻名的巴士底监狱被攻陷,法国大革命正式爆发,将法国社会的政治力量分为拥护革命和反对革命的两种。在1791年召开的立宪会议上,拥护革命、支持共和制和世俗化的议员坐在议会的左侧,反对革命的保王党人士则坐在右侧,从而形成最初的左派和右派的划分。

与右派的概念随着具体时代和国家的变化而发生很大乃至根本性改变一样,左派的概念同样伴随着几波世界左翼思潮浪潮而几经演变。

左翼思潮登场:科学社会主义理论诞生

1848年2月21日,卡尔·马克思和弗里得里希·恩格斯在伦敦发表《共产党宣言》,该宣言号召“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发动无产阶级革命,最终建立一个无阶级的社会主义。

根据马克思的论述,社会主义不单单是从道义上应该取代资本主义,而是必然要取代资本主义。为此,马克思、恩格斯建立一套被社会主义国家称之为科学社会主义的思想体系。

在科学社会主义之前,西方出现过空想社会主义思潮。早在16--17世纪,英国政治家、作家托马斯·莫尔爵士,出于对美好社会的幻想,写下《乌托邦》一书,表达一种私有制被废除、产品归全社会所有、公民在政治上一律平等的以农业和手工业生产为基础的理想。

到了18世纪,法国思想家梅叶、摩莱里、马布利等人,对于平等的主张从政治权利扩大到个人的社会地位,更加接近共产主义理论。

历史进入19世纪后,伴随着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发展,空想社会主义思潮达到高潮,出现圣西门、傅立叶、欧文三大代表人物,他们批评资本主义社会的一些弊病,倡导人人劳动、没有不劳而获、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社会,主张通过和平手段和典型示范的方法来建立理想社会。他们三位也因此被马克思称为空想社会主义者的鼻祖。

除了空想社会主义思潮之外,当时还有另一种左翼思潮——无政府主义。19世纪兴起于德国、法国、俄国的无政府主义,是一种反传统、反政府、实现个人充分和完全自由、渴望人类摆脱一切现实社会的不平等的思潮。

这种思潮在当时分为两种,一种是个人主义无政府主义,以德国施蒂纳为代表,主张“个人便是社会的本质”,另一种是集体主义无政府主义,主要以巴古宁、克鲁泡特金、蒲鲁东为代表,主张废除私有制和国家。

不同于空想社会主义的零散和无政府主义的空洞,具有深厚学识、严密思维、创造力的马克思在批判和吸收前人思想的基础上,经过多年的沉淀和思考,提出科学社会主义理论。当时正值第一次工业革命的中后期,处于草莽阶段的资本主义社会各种弊病层出不穷,贫富差距严重,资本家与工人的矛盾十分严重,罢工运动在欧洲经常发生。

因此,当马克思的科学社会主义理论提出后,逐渐在欧洲乃至整个资本主义社会造成很大影响,被很多工人们视为维护自身权益的思想武器,甚至有人视马克思为先知。从那个时候开始,人们逐渐用左派来指各种形式的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

创造新理论之后,面对欧洲工人运动和民主运动的高涨形势,马克思于1864年参与建立了国际工人协会即第一国际。当时马克思的职务是总委员会委员、德国通讯书记,是实际上的领袖,领导第一国际的全部工作,支持各国工人的罢工斗争。

1871年,第一国际法国支部参加并领导了巴黎公社运动。巴黎公社失败后,第一国际总委员会迁往纽约。在新的形势下,马克思、恩格斯认为第一国际的组织形式已经过时,1876年在美国费城召开的会议上第一国际宣布解散。但是在此过程中,作为左翼思想的社会主义理论得到更大范围的传播。

左翼思潮的分化:两种社会主义

在马克思、恩格斯的晚年,他们开始反思科学社会主义理论。1872年,马克思在一次演说中指出,在英国、荷兰、美国等均已建立民主制度的国家,“工人们可以采取和平达到自己的目的。”虽然他紧接着就说“即使如此,我们也必须承认,在大陆上的大多数国家中,暴力应当是我们革命的杠杆,为了最终地建立劳动的统治,总有一天正是必须采用暴力”,但是他的这种表态至少已经承认某些国家具有和平过渡为社会主义的可能。

马克思逝世之后,恩格斯继续反思社会主义理论。恩格斯在《1891年社会民主党纲领草案批判》中提出,在法国和美国那样的民主共和国,或者在英国那样的君主立宪国,“可以设想,在人民代议机关把一切权力集中在自己手里、只要取得大多数人民的支持就能够按照宪法随意办事的国家里,旧社会有可能和平长入新社会。”但针对德国这种“政府几乎拥有无上的权力…一切代议机构毫无实权”的国家,恩格斯则认为“可以用和平方式实现党的一切要求……把党引入歧途”,“以为在这个国家可以用和平宁静的方法建立共和国,不仅建立共和国,而且还建立共产主义社会,这是多大的幻想。”

1895年3月6日,生命只剩下几个月的恩格斯在《〈法兰西阶级斗争〉导言》中对社会主义理论体系进行了最后的反思和修正:“历史表明我们也曾经错了,我们当时所持的观点只是一个幻想。历史做的还要更多:它不仅消除了我们当时的迷误,并且还完全改变了无产阶级进行斗争的条件……旧式的起义,在一八四八年以前到处都起决定作用的筑垒的巷战,现在大都陈旧了。如果说在国家之间进行战争的条件已经起了变化,那么阶级斗争的条件也同样起了变化。实行突然袭击的时代,由自觉的少数人带领着不自觉的群众实现革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无产阶级的一种崭新的斗争方式就开始被采用,并且迅速获得进一步的发展。原来,在资产阶级借以组织其统治的国家机构中,也有许多东西是工人阶级可能利用来对这些机构本身作斗争的。工人开始参加各邦议会、市镇委员会以及工商仲裁法庭的选举;他们开始同资产阶级争夺每一个由选举产生的职位,只要在该职位换人时有足够的工人票数参加表决。结果,资产阶级和政府害怕工人政党的合法活动更甚于害怕它的不合法活动,害怕选举成就更甚于害怕起义成就。在罗曼语国家里,人们也开始愈益了解到对旧策略必须加以修改了。德国所作出的利用选举权夺取我们所能夺得的一切阵地的榜样,到处都有人模仿;无准备的攻击,到处都退到次要地位上去了。”此时的恩格斯虽然不能说完全放弃革命,但至少可以说在民主国家,他是倾向于和平而非革命的方式来实现社会主义。

马克思、恩格斯的早年和晚年的主张的不同,在当时产生了至少两个流派。一种是以他们的早年主张为基础,代表人是列宁和俄国布尔什维克党人,自称共产主义者,他们将社会主义理论发展为无产阶级专政学说,坚持走暴力革命道路。

另一种则是马克思、恩格斯的晚年思想变化为基础,代表人是恩格斯三位遗嘱执行人之一的伯恩施坦,被列宁称为修正主义者,他主张通过和平的、渐进的、合法的道路即议会道路来实现社会主义。

正是因为两种流派的矛盾,1889年成立的社会主义国际即第二国际,内部存在严重分歧。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面对许多第二国际政党支持本国政府的局面,列宁宣称“第二国际已死”。

随着历史的发展,两种流派的社会主义均产生了深远影响。列宁一派的社会主义者,在俄国组建布尔什维克党,后来成功发动十月革命,夺得政权,组建第三国际,让俄国和后来的苏联成为各国共产党的核心,形成共产主义阵营。列宁逝世之后,斯大林将苏联的社会主义体制演变为高度集中的政治经济模式。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斯大林时代的社会主义模式在东欧、中国、朝鲜、越南等国得到相当程度的复制。

伯恩施坦一派的修正社会主义则在西欧、北欧不断发展,主张在市场和国家、平等和效率、个人和整体之间形成一种平衡,又被称为改良社会主义,后来又在与现代自由主义的“积极自由”的影响下,这种改良的社会主义演变为社会民主主义,提倡混合经济、经济管理和福利国家。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这种思潮对西欧战后的繁荣和社会保障体系的完善有重要影响。

当代左翼思潮的持续演变

二战之后,左翼思潮进一步演变。20世纪50年代开始,共产主义阵营内部争论加剧,其结果是成员国家纷纷走上了带有本国特色的独立的社会主义发展。苏联因为高度集中的政治经济体制的弊端,又加上与美国争霸过程中的损耗,最终因为八十年代的改革失败于1991年解体。

东欧诸国曾尝试发展具有本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但后来在1989年的东欧剧变过程中,成为与西欧一样体制的国家。

中国自1949年建政之后,整个国家不断偏左,直至十年文革期间形成极左,后来经过改革开放成为一个一党执政+市场经济的社会主义国家。古巴、越南、朝鲜均已实行不同程度的改革。在目前以中国为代表的社会国家中,因为政党本身便属于左翼政党,带有天然“左”,所以与政府主张相同或者相近的观点经常被认为属于左。

与此同时,在西欧、北欧、美国等国,一方面因为一度出现的经济不景气,社会民主主义遇到困境,内部开始分化,另一方面又因为社会民生议题的升温,政治更加朝向公共政策方向。两种原因合在一起,又加上本已存在的无政府主义思潮和来自社会主义国家的影响,令这些国家左翼思潮的类型更加丰富。

20世纪60年代以后,法国、英国、荷兰、美国都不同程度爆发民众、学生反传统、反政府的游行活动,其中尤其以法国的五月风暴典型。这场二战之后西方世界出现的最大规模抗议活动,除了受到本国一直存在的左翼思潮的影响,还有无政府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因素。

此后,西方国家的左翼思潮继续发展,形成了从最为激进的无政府主义到脱胎于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社会主义以及在此基础上经过反复演变的相对温和的左翼观点。但是不管哪一种形式,左翼思潮往往意味着更加激进,主张积极改革,优先考虑平等,追求社会公平,提倡福利计划和适当时机的政府干预。

可以看出,左翼思潮是一种不断发展的思潮,随着人们关注议题的丰富而不断扩大外延。历史不断发展,左翼思潮同样会继续发展。但不管何时何地,只要是一种基于本国现实问题出发的具有现实意义的左翼观点,便应该被肯定,因为这将有利于丰富人类的思想观念,为推动社会进步和文明发展扮演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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