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改革的突破口到底在哪?

2017-08-09 23:08

关心中国社会现实的人,往往发现一个特点,任何具体的问题一旦深挖到底,似乎总能跟制度扯上关系,所以他们当中许多人都自然而然地认为欲想彻底解决中国社会的种种积弊,必须从根源上的制度入手。从逻辑上推,这种观点确实很有道理,但问题是缺乏现实可操作性,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旧的制度仍然还在那里,社会弊病一如既往。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呢?为什么社会上高喊改革多年而社会依旧给人原地踏步甚至不进反退的感觉呢?道理很简单,制度问题往往是执政者最谨慎最敏感和既得利益集团最坚决阻拦的问题,因此短期内很难有改进。只有遇到像1949年政权初建或者邓小平强力推进的改革开放那样的主客观条件,即执政者富有足够的权威、决心以及制度变革的声音很大,否则即便制度有改革,新的法律条文一大筐,仍然有可能沦为形式,在实施过程中不断被扭曲,甚至有可能比实施之前的效果更糟。

除了会遇到难以想象的阻力之外,高喊制度改革还会缺乏民间的支持。无论哪个时代哪个国家,能够思考制度、意识形态等问题的人肯定是少数,大多数人关注的更多是实际利益。这是人类的正常现象,尽管思考长远、抽象问题的少数人往往是清醒者,能够提前发现社会弊病的症结所在,但重于实际利益的大多数人却可以防止少数人因为偏离实际乃至走火入魔而给社会造成破坏。少数人的主张,若想成为现实,必须获得多数人的支持,否则即使有新的制度,也很难长久实施下去。君不知,当年中华民国刚刚建立,致力于民主制度多年的孙中山先生主持颁布《中华民国临时约法》,以至于许多人都以为大功快要告成,可最终事实却证明中国距离现代民主制度依旧很远很远。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抽象而略显空洞的制度距离普通民众太远,他们已在皇权统治下生活多年,不具备现代公民意识,也很难突然发自内心接受这种观念。与此相反的美国,1787年的宪法之所以能够运行两百多年,是因为早在1776年《独立宣言》公布之前,那些现代民主的观念已经成为北美十三州大多数公民的共识。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共识,正是因为美国社会有承载民主制度的土壤,所以其民主之路较为顺利。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整个社会缺乏制度变革的土壤,不仅新的制度难以建立,而且还会由此导致新的危机。因为但凡存在制度变革必要的社会,往往有许多严重的弊病,不满、抱怨、怀恨的情绪较为普遍。对于许多深感不满的普通人来说,他们很有可能将制度变革当作一种反抗、逃避责任或者懒惰的借口,他们并未真正认识到制度变革的必要性,而仅仅是因为心中有愤恨,制度变革理论刚好又可以用来作为批判现实的思想武器,因此自然容易拿来作为旗帜,但一旦城头换了大王,他们很有可能重蹈他们曾经厌恶、批判的对象的覆辙。

正是因为直接高喊制度改革难以成行,所以不妨考虑另一种改革方式,即通过解决每一个具体的问题来倒逼改革。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抽象的制度变革对于他们太遥远,远不如现实利益有吸引力。这就好比民主固然是人类社会的发展潮流,看起来很吸引人,但对于普通大众来说,民主若不能转化为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便是一种可有可无的空头支票。改革若想成功,就必须赢得大多数普通人的支持,而要得到他们的支持,就必须让改革能给他们带来实际利益。像孙中山先生《中华民国临时约法》那样直接进行制度改革不仅在短期内往往难以带来实惠,而且还会遇到既得利益集团的重重阻力,所以改革不妨从解决每一个具体问题开始,因为具体问题涉及普通人的切身利益,不仅可以减少既得利益集团的阻力,难度相对于直接进行制度变革要小许多,而且有助于进行最大程度的总动员,形成汹涌的民意,成功率高。

当年柴静的雾霾纪录片《穹顶之下》所引起的轰动,尽管后来在官方的压制下趋于平静,但任何人都无法忽略的是,这部纪录片在中国社会引起的舆论热度是空前的,甚至可以说已经到了举国瞩目的地步。因为片子题材是环保,不涉及根源上的制度变革,所以尽管内容里面涉及私有化,在初期还是能够获得官方的默许,只不过后来因为轰动太大,势头盖过“两会”,引起罕见的全民热议,官方才不得不出面压制。柴静雾霾事件足以说明,选择从某个具体的问题作为突破口,不仅阻力小,而且容易引来万千人同行,让他们真正意识到改革的重要性,因为他们通过公共行动、实际利益所产生的对于改革的认识远比听启蒙者宣传改革理论更加深刻和真切。

试想一下,假若运气够好,以《穹顶之下》为契机,中国环保问题的解决能够得以推进一步,那么当下次遇到其它事关普通人切身利益的问题,比如,教育、食品、安全,如果也能通过一场公共舆论得以推进一步,无疑便会形成一种合力,为更层次的制度准备条件。只要通过全民总动员把所有具体问题都解决好,无疑会促使制度、法律在相应的具体问题上做出一定的改变,当所有的改变汇在一起,中国的政治制度其实已经发生变化,只待最后的确认即可。曾有一位法学家说过,所谓法律,只不过对已经成为既成事实的东西进行确认而已。那么,今日许多关心中国现实的人所主张的制度变革,同样可以视作对每一个具体问题的解决所形成的既定事实的总确认,而这不失为中国改革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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