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奇帆最新发言实录 把11个经济热点全都说透!(二)

2017-08-04 06:22

五、关于新常态下招商引资的问题。

为了发展,大家都在忙招商引资,这个是地方经济发展的不二法门。从80年代深圳特区一直到沿海地区90年代、新世纪以后全中国到处都在讲招商引资。眼下招商引资有三个特点。第一个特点,在新常态下,其实有效供给的工商产品、工商项目的确不怎么多。好不容易有点项目,每个地方都看得非常紧,所以内陆到沿海挖墙脚来招商很难,沿海小一点的城市到深圳广州上海等大城市去招商也很难。在经济热度高的时候,大水冲过来,各种各样的鱼、虾米,层层叠叠都有,大城市把大鱼捞了,剩下的中鱼、小鱼、虾米拿在手上意思不大,会主动转给内陆地区,所以互相招商引资这种现象很普遍。现在这种行为方式很难奏效。第二个特点,以前招商引资开大呼隆的会议。一般都愿意去把全世界的厂商请过来开个大会,领导讲讲话,介绍介绍投资环境,这种粗放的活动方式,现在其实不会太奏效。所以最近这一类活动各地大大减少,不是大家没热情,是这一类活动不实用了。第三个特点,以前招商引资大家会用低成本招商、粗放型招商,砍胳膊砍腿,税收给你让了,土地可以很低的钱甚至不要钱,劳动力压低成本,各方面给人家以帮助。如今,真干得好的企业已经不是最需要这一类恶性低成本招商,这些办法现在都不是最有效。

但是招商引资还是要推进,怎么来改革开放创新、怎么来招商引资呢?这都是现在各地书记市长动脑筋的。一般光拍胸脯,书记市长齐上阵,每个政协副主席人大副主任、市长副市长甚至市委常委都带几个项目出去招商,这都是80年代、90年代干的活,现在不管从哪个角度都不合理了。所以我讲这一种招商,实际上要避开,要把它给去化,消除掉。另一方面,现在有板有眼的好项目、资助产业项目、战略新兴产业项目、战略新兴服务业项目,一般有它的特点,要么不干,要干就是集群化的干。就说一个制造业的上游中游的原材料零部件体系,下游的销售服务物流的体系和制造业是一个集群。要用产业集群的干法,这种干法容易招商,一招就招几百亿甚至上千亿产业链。

当前,世界经济进入到了垂直整合一体化的阶段,只有这种垂直整合一体化的产业才有核心竞争力。《世界是平的》那本书90年代出来时,我看了以后很高兴,想买几百本,每个企业、各个方面发一份,但实际上到2005年以后,我已经意识到这本书只能看看,不能当真理,因为它不是垂直整合,是横向整合,是来料加工式。做产品的人,他的原材料零部件可以从世界各地买过来,物流成本几乎是零,能源不要钱可以这么做,但实际上是不合理的。所以,今天跟你们讲几个现在用得比较好的办法。

第一个方式,是用产业链来招商。比如我在重庆,前几年重庆这个地方一台电脑都不生产,为什么能把重庆的电脑现在搞到中国之最?全球一年笔记本电脑的销售和生产量是1.8亿台,一半在上海、苏州、福建和广东等中国沿海城市制造,内陆西部是没有的。沿海做这个是加工贸易,从外边把零部件原材料运到沿海很方便,加工完了大进大出,我在上海待过,很清楚这些情况,到重庆以后就发现要想沿海的加工贸易或者世界的这种产业集群到内陆来,必须解决物流问题,必须让他的产业链垂直整合就在一个地方一下子解决掉。所以,我跑到硅谷去跟几个笔记本电脑的大企业谈判,就说你到我这来搞几千万台电脑,我一定在两年内把几千万台电脑80%的原材料零部件在重庆本地化,半小时车程全部可以运到,如果达不到一切物流成本我赔你,这就是赌一把了。但是我也想过,如果几千万台电脑在我这边生产,一切零部件厂商一定奔着我来,我不用招他,因为全球的1/3电脑在我这儿,衣食父母在这儿,他不到我这设厂还到哪儿设厂。但是你如果只搞500万台,一个零部件厂可以顺应两三千万台,到你这规模效益不好。所以就是零部件原材料一体化整合,跟整机厂说有零部件,整机厂同意了我跟零部件厂去开会,一年开一次,开一次就来个几百家,三年开了三次,来了一千家。所以重庆现在有一千个笔记本电脑的零部件厂商,已经连续生产四年了,每年生产六千万台,等于全球1/3,这个基地就起来了,整机和零部件加起来就有四千亿左右的产值。这个招商就靠产业链,把产业链完整齐全,亮到明处,包括销售结算整个都要说清楚。

再讲一个例子,就是重庆的汽车。重庆原来有一个长安。中国的汽车厂很奇怪,一个省一个,上海有上汽,一汽、二汽、北汽各种汽车公司都不去上海开厂,上汽也不会到一汽、二汽的地方去,大家各占一个。然后各个省如果招了上汽,一般不会再去招一汽、二汽,因为有面子问题,把你大头招来了,不能去招别人了,这个是不对的,要集群。所以我们招笔记本电脑上中下游产业链一体化,把全球所有的做电脑的企业都招来,同类项集群,然后,这个集群既可以为这个公司服务,也可以为那个公司服务,这样规模效应会比较好。汽车也是这种集群,重庆有一千多个汽车原材料工厂,百分之八十几的汽车原材料本地造。除了长安以外拉来了12个国内外汽车厂商,上汽、北汽、二汽都在重庆做,每个都做了几十万,还有外资企业5个,这么一来这个集群堆在那里,零部件又是扎堆供应,成本比较低,越成本低大家越是愿意来,形成了一个六、七千亿的汽车产业集群。重庆汽车产量已连续3年排第一,去年生产330万辆,第二名上海,240万辆,第三、第四是一汽二汽所在的吉林和湖北,这正是因为集群产业链的集群和同类项的集群形成的。我举以上两个例子,就是说产业链集群是一种合理的招商方式。

第二个方式,是顺应资源市场配置招商。比如重庆产页岩气、天然气,那么挖页岩气的企业可以定向招商,因为许多地方想搞天然气加工没有天然气资源,天然气还像有粮票的时代抠门抠得很。比如一个省,实际需要5000亿方天然气,才能满足目前各个城市的使用需求。我们全国能源里边天然气的比重只有7%,像美国欧洲达到百分之二十几,我们煤炭的污染、能源的污染,需要天然气来解决。所以我们就因地制宜,招了几百亿的页岩气的投资。去年全国页岩气全部产量60亿方,重庆出了50亿方,今年预计全国的产量会到100亿方,重庆能出70亿方,预计到2020年全国能出300亿方,重庆至少能出200亿方到250方,我们几百亿上千亿资金投在页岩气里,是全国页岩气投资开发的主战场,占了全国的2/3。同样,有了页岩气以后天然气多了,天然气是一个很好的燃料,也是化工产品,凡是要用天然气做燃料的工业,或者拿天然气做原料的一些高科技化工厂都可以沿着这个招商。

第三个方式,是一些好的高科技的但缺乏资金项目,政府可以融资投入,但要会动脑筋规避风险。他有技术、有产品、有市场,但没钱,你想跟他合作,但这种高科技项目、战略新兴产业项目,往往一个项目就三百亿人民币,甚至四百亿、五百亿人民币,你帮他投入了,但如果,盈利是他的,赔钱了拍屁股走路,你怎么办?有时候招商引资遇到这样的主,项目是好的,也不是吹牛骗人,你怎么决策?这个时候就要调动我们国内资金,但这个钱一定是有资本、有信用、有投资、有回款的地方才能用,否则没人借钱给你。在这个方面也是要动脑筋的。

重庆有一个京东方项目,2014年的时候,我跟京东方老总打了个电话,说我们重庆生产几千万台电脑,还很需要几亿台手机液晶面板,你如果到我这来做这个,有市场,他说现在的液晶面板是供不应求,不要说你的市场,我全国和国际上的市场都供不应求。他说我有技术,就是没钱,现在一下子拿几百亿拿不出。我说我们给你,但是不能白给你三四百亿,你拿了去投资,失败了我赔钱,那不行。我们就拿了三百多亿买他的股票,京东方那时候2块多一股,买他一百亿股定向增发,2.1元就是210亿。我们一个月内就付了210个亿,我开始让民营企业出,我认为很赚钱,民营企业研究了差不多一个月,工商联民营企业一大批企业家开会,最后都摇头不做。不做我就让国有企业出了210个亿,7个企业做了股东,买了100亿流通股股票,作为上市公司得到了100亿增发股权以后,跟银行借了100多亿,就是300多亿。凡是现在战略新兴产业,都是半年一年就可以把你一百亿、两百亿、三百亿花掉,不像玻璃厂、钢铁厂、化工厂,一百亿、两百亿可以干五年。现在电子和高科技企业都是一年的周期就可以把你几百亿花掉,买设备就两百亿,买了就装上去,时间都是半年的周期。所以京东方在重庆2015年底就投产了,现在是满负荷生产,供不应求,价格上升。当年投产当年就有效益,重庆就多了300多亿产值的一个工厂,这个工厂虽然不是我们的是京东方的全资公司,但是京东方效益好了,股票上升到了4块多,我们的100亿股退出来就变成400多亿了,所以这个是一个概念。有了这个概念以后,这个原始投资200亿收回,我还有200亿,那干吗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投资,这会200亿不是买他股票了,而是一起合资搞一个柔性的液晶面板,现在的液晶面板手机可以弯曲的,如穿戴式的就是柔性液晶面板,这个面板现在全球也供不应求。这一个项目要投资480亿,100亿的贷款,那么就300多亿的投资,300多亿投资各自出一半,我们就拿赚来的200亿往里投,这个决策没有压力。如果财政要拨200亿投资,决策万一输了,是不是就坏账了,你是不是跳楼跳长江啊。当你把决策、行为和资本市场运作方式结合起来,那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我讲这一段就是指该要给人家资金有时候要在有防范、安全、不出格且合乎整体利益的情况下。

但是有一个项目我犹豫了一下没干,就是郭台铭的项目。他跟我说搞一个世代线,400多亿,然后说我出钱,他3年里面回购。400亿按8%的利息,一年20多亿,3年下来七八十亿,他把这七八十亿加上本金都给我,然后我这边就多了一个400多亿的项目。但这个钱借给他,他没有把他的股权担保给我,万一坏账了,我就赔了,鸡飞蛋打,是不是就构成国有资本流失,去年犹豫了一个月没受诱惑,把他回掉了。我讲这段话意思就是,要审时度势,要地方一把手和大企业想明白才能做。总之,两面思考,当真的有高科技、大资本、全球化的好项目时,如果他缺资金,怎么解决资金,怎么在资本市场融资等,是要动脑筋的,不能简单就来个没办法,拉倒、放弃。

第四个方式,是给优惠政策。这优惠政策不是面上一般意义上的,和刚才我说的砍胳膊砍腿、自己伤自己的没道理的优惠政策不是一回事。如果一个事情是绝对有意义的战略性事件,那么市委、市政府或者财政、发改委大家综合研究以后做出集体民主决策,也是值得一试的。比如南京跟台积电在长江边上搞的共80亿美元(第一期30亿,第二期50亿)的集成电路,起步第一期是14纳米,第二期是8到9纳米,都是世界之最的好项目。我去台积电看过,这个张忠谋了不起,在新竹搞了三个150亿美元的企业,全球集成电路供应面他占了很大的份额。所以他到你们这来做集成电路,你们当然会有优惠政策,税收怎么优惠,土地怎么给,资金怎么补助,这个时候一整套综合,该下重手也要下去。这个集成电路项目一摊,你这些优惠政策给他了,如果算帐,5年、10年政府给他的优惠政策差不多会有100亿,这100亿使他产生了几百亿一年的芯片产值,鸡和蛋还是他先有蛋,你才会孵化出鸡给他一块肉,不是你自己把别的地方财政的钱补给他,所以这里边是要明白,要系统集成,我觉得江苏这件事干得非常成功。

第五个方式,是直接收购。现在中国的企业有能力了,想要一个企业索性把他收购了,一下把你控股权买了,买了以后自己给自己决策,把他搬到你这个地方资源优化配置,省得招来招去,讨论来讨论去。我们曾经干过一个事,就是把乌克兰的一个航空发动机工厂给收购了。整机组装都在俄罗斯,发动机都在乌克兰,乌克兰发动机保持供应俄罗斯。四年前他们吵架以后,俄罗斯也不买他的发动机,自己也能做发动机了。乌克兰尽管跟欧洲好,但是欧洲有空客,有自己的发动机,很强大,也不需要他,他这个企业就倒闭了。这个企业50年代、60年代一直是国有,90年代叶利钦变革以后,党委书记、董事长就变成董事长,变成私人老板了,总经理是他儿子。我们十亿美元收购了他的股权,然后花100多亿把他的企业搬到重庆,使重庆形成一个年生产上千个发动机的工厂。这是高科技,乌克兰的发动机水平比国内的发动机高好多倍,提前好多年,所以国内的市场是有需要的,而且我们本来就在采购他们的发动机,现在能本地制造更好。这个案例是收购了他,转为自己使用。当然还有就是有一些企业他到你这来,你也希望他这个产品过来,但他有特殊的需求,比如希望有一些我们国内的某种资源牌照,这个时候政府掌握着牌照或者掌握着某些资源,或者国家掌握,地方政府为他去向国家申请,你帮他解决东面的问题,他给你西面的项目,两边互相投桃报李,这也是一种平衡,当然这种东西都不能权钱交易,都是公开的,政府的合理运作。

第六个方式,是优化投资环境。比如物流,现在大规模生产的产品,产业如果到了几十亿、几百亿甚至几千亿的时候,都要考虑全球化的物流。比如重庆的电子产业之所以大家都能来搞,除了刚才说的垂直整合这些事情以外,很重要的是我们把渝新欧的通道搞起来了。因为在内陆几千万台产品市场分隔,30%在北美,30%在亚洲,40%在欧洲,如果在重庆生产运到上海、广东,再通过船舶运到欧洲,一方面时间要两个月,另一方面成本也很高,至少增加了两千多公里内陆到沿海的距离。

所以我们当时推动了一个重庆到欧洲的渝新欧班列,因为这个铁路本来就通,所以推动它的时候主要解决了三件事。一个是六七个国家的海关要一体化,你如果没有一体化的话,火车开到每个国家都会把你的集装箱拿下来关检,弄的支离破碎,这就不行了,必须重庆检了,沿途任何国家不再重复关检,反过来在欧洲关检的东西到重庆一路不再关检,叫关检互认、执法互助、信息共享,就是自由贸易经济一体化的一种做法,我们花了一年多时间跟各个国家谈判,就是要把这种问题解决掉。第二个就是各个国家的铁路部门都有铁路运行时刻表,要统一编制时刻表,不能到哪儿都等别的火车,那就时间浪费了。所以要开各个国家的铁路部门协调会,这个协调会在我办公室里也开过好多次,形成了五定班列,定起点重庆、定终点德国,中间一百个火车站只停12个,哪12个停下来都要讨论的。第三个就是定价格,每个国家都有铁路运费,连在一起的时候哪个国家最高,大家都拥护的话就把价格抬高了。这个铁路价格从2011年是一个集装箱一公里一美元,那12000公里就要12000美元,运输肯定赔,到2012年降到0.8美元,2014年降到0.7美元,2015年降到0.6美元,现在降到了0.5美元,一万多公里就是6000美元,如果我们不管从连云港还是从上海、深圳,一个集装箱运到欧洲一个多月时间,三千美元。如果一个集装箱里面装的货是500万,一个月的利息就要3到4万,就相当于四五千美元,这个时候你三千美元加四五千美元就变成七八千美元,所以大家都愿意用铁路来运。我讲这一段的意思就是,要把这些具体的事解决,当时为什么会努力的做这件事,就是那些大厂商说我们的东西40%运到欧洲,如果在你这运到沿海再到欧洲不合算,放到你那边不可以,但是如果你能够帮我直接用火车运到欧洲,我把沿海的都装到你重庆来,所以这就叫做战略格局。遇上矛盾、遇上困难,坚定不移地推上去,不能绕道走,我们把这些问题解决了,四亿台手机、六千万台电脑,还有别的产品,百分之三四十运到欧洲的物流问题就解决了。我讲这一段也就是说,要帮企业解决他特别想解决的问题,他想解决什么,你帮他什么忙,只要这些问题是客观的,是经济的,不是政治上的或者其他无理取闹的,我们都该把它当成自己的事,发挥政府的特有服务功能,把它给配置好。

第七个方式,是争取国家政策。比如自贸区,比如保税区等等这些政策,也是一个方面。重庆有一个好处,我们对任何外资包括实体经济的工商企业,我们的确是给他15%所得税的,但这不是我们违规,西部大开发就是15%的所得税,这还是很重要,因为你去看香港、新加坡、台湾,包括欧洲许多发展地区都是15%所得税,就自由贸易区、自由港、开发区,国际上都15%,那么我们国内,以前特区是15%,现在都是25%,但是西部大开发有一个15%的优惠,鼓励类产业15%,所以我们把这个用上去。国家的一些特别好的新区、开发区、特区或者自贸区保税区,反正各种好的平台的确是有用的,能够对招商引资起到重要作用。

以上这些都是一些措施,根本性的就是政府要有服务于企业的愿望。本届总理最呕心沥血干的事情就是简政放权,帮助企业降低准入门槛,对外资企业同等国民待遇、准入前的国民待遇等方面提高效率,提高服务质量,提高服务的各种便利,同时降低服务交易价格、制度价格等,把企业成本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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