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倩是如何相中宁采臣的?

2017-05-18 01:21

拜电影所赐,特别是王祖贤、张国荣的经典演出,聂小倩成了《聊斋》中最知名的女鬼网红,只要一提起她,我们耳边就会想起动人的歌曲、哥哥与小倩那深情的对视。

但是,正如《西游记》是揭露明朝黑暗体制一样,《聊斋志异》也是落魄书生蒲松龄编的一本YY文集,表面是满足了同样不得志的文学屌丝们的幻想,实际上也不由自主地反映了当时秀才们一面痛恨科举,一面又积极投身科举的社会现实。

不管是男神还是女鬼,他们的最高梦想,还是“入世”,成为有编制的公务员和有身份证的、一呼百应的成功人士。

因此好多故事的结尾,都是男主中了举人、状元,然后飞黄腾达之类。德国没有科举,因此《格林童话》最圆满的结局,就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可见,与咱们古代相比,他们的追求还是太LOW了。

咱们中国人明白,如果男主没有成为成功人士,两人就不可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至少不能长久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聂小倩不是圣人,她的择夫观透露着世俗的精明。选择宁采臣也不是无意间的砰然心动,而是精心对比的结果。

她之所以这样做,只因生前死后都穷怕了,她急于找一个良夫改变自己的命运。

关于聂小倩是如何死的,原著中没有更多笔墨,只有一句话:

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葬寺侧,辄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腆颜向人,实非所乐。

意思是她十八岁就病死了,埋葬在寺院的旁边。这些地方往往是阴间地皮流氓聚焦的所在,因此她一入阴间,就被妖魔所控制,成为一名三陪女鬼。

从背景介绍来看,小倩家里其实非常穷,不然也不会把她骨灰随便埋藏在白杨树下,树上还有一个乌鸦窝(可见的确很荒凉)。

不得不佩服那些编剧的脑洞,在不少影视剧中,这个白杨树成了最牛逼的树妖姥姥,是这一小撮黑社会的带头大姐大,也是小倩所在妓院的董事长、资本控制人,她残害着小倩的青春。

其实原著根本不是这样。宁采臣住进寺院的那天晚上,突然听到窗外有人说话,抬头一看,是这样一幅场景——

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余;又一媪衣褐绯,插蓬沓,鲐背龙钟,偶语月下。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曰:“殆好至矣。”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短处。”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摄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

可能一些人读起来有点吃力,简单翻译一下——

宁采臣看到短墙外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还有一个老婆子穿着褪色的红衣服,头上插有银梳,一副驼背衰老的样子。两人在月下说话。妇人说:“小倩为什么久久不来?”老婆子说:“差不多快来了。”妇人说:“她没向姥姥发牢骚吗?”老婆子答道:“没听到,但她看上去很忧虑。”妇人说:“小丫头不能当作知己人看待。”

两人正聊着,就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进来了,模样好像很美。老太婆笑着聂小倩说:“背后不说人,我们两个正说你呢,没想到你这个小妖精悄悄进来了,幸亏我们没说你什么坏话。”老太婆接着说:“小娘子长得好比画中人,我要是个男人,也会被你把魂勾跑。”女孩说:“姥姥不夸奖我几句,还有谁会说我好?”

原来,原著中的确有一位姥姥,但是一点也不凶残,只是一名可怜的老妈子。她穿的衣服已经洗得褪了色,背也驼了。

而真正的大姐大,是这位40来岁的中年妇女。而这位姥姥既不敢得罪中年妇女,也不敢得罪小倩(当红头牌),见谁都是一副卑微的笑脸。

从小倩说话来看,她也不是不懂世故的人,言语之间处处透露着精明。

中年妇女控制着众多三陪女鬼,小倩只是其中一个。姥姥应该属于打杂的。在这个女性犯罪团伙中,还有一个男性打手——夜叉。

我们搞清了人物关系,再来看三陪女鬼们是如何工作的。

应该说,小倩是她们当中的劳动模范,动作相当的熟练。她肯定觉察到了宁采臣在偷听她们说话,于是与姥姥分别后,径直走到了宁采臣的房间。

宁采臣毕竟是一名书生,没怎么见过世面,一见她的气势,顿时露出要被强奸的表情:你来干什么?我可要叫了!

小倩笑笑说:黑夜睡不着,愿意与你交个朋友。

宁采臣赶紧拒绝:我可是正人君子,不要把我当成那种人!你赶快走,不然我可要叫南屋的秀才了!

小倩见第一招不管用,马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黄金,放在宁采臣被子上,意思是你懂的。

宁采臣却一把扔到门外:来历不明的不义之财,把我的褥子都玷污了,快滚!

于是,我们这些吃瓜观众,便认为小倩从此佩服宁采臣作风过硬,因此愿意死心蹋地地跟着他。

其实,以这种方式来考验新老司机,都是非常可笑也非常不可靠的!

你想啊,半夜三更突然进来一美女要给你暖被窝,还哗哗拍打着一叠万元新票子,再傻的人都会明白这是仙人跳。况且宁采臣还偷听了她们的对话,就更生警惕了,他就是再好色,也是不敢答应小倩的。

那么,小倩也真因为他不好色不贪财,就愿意嫁给他作二老婆吗?显然也不是!南屋的秀才燕赤霞更不近女色,还有防身功夫,妖魔都怕,小倩为何不找他呢?

小倩打着更高明的算盘。

第二天晚上,小倩又来到了宁采臣的小黑屋。这次,开门见山地对他说:

我其实是个三陪女鬼,被妖魔控制住了,用美色去引诱那些意志薄弱的人。他们和我亲热的时候,我就用锥子刺他的脚心,吸他的血给妖怪喝。不喜欢美色的,就用金子去勾引,其实那不是金子,而是罗刹鬼的骨头。这东西留在谁那里,就能把谁的心肝掏去。

相信采臣同志肯定倒吸了一口冷气。接着小倩对他进行了全方位360度的表扬,并告诉他,今晚最好搬到燕秀才那里去睡,不然妖魔们不会放过他,说不定会霸王硬上弓。

作为极力表扬和情报透露的回报,小倩希望他能把自己的骨头带到一个清净的地方安葬,宁采臣答应了。第二天,他找到她的尸骨,直接带回了自己的老家。

作为弱鬼的小倩没有能力主宰自己的命运,但她通过与宁采臣掏心窝、交朋友,赢得了他的信任,通过宁采臣,实现了自己摆脱黑势力、赢得新生活的愿望。

相比其它女鬼,她的确要聪明得多,不过,这也是生活所逼。不然,她就得当一辈子三陪女鬼。

宁采臣的妻子重病在床,既不能服侍丈夫,也不能服侍婆婆。聂小倩去后,替她担起了一切重任。

宁的母亲知道小倩是女鬼,最初心里很怕,时间一长,见她同常人无异,也就接受了她。半年后,宁妻死了,小倩明正言顺地嫁给了采臣。

手底下控制的三陪女跑了,中年妇女肯定不爽啊,如果大家都学小倩,那她们喝西北风!因此,在多方打听之后,终于获知了小倩的落脚之处,于是,派出打手夜叉,让他去把她抓回来。

不得不说,小倩在当三陪女鬼这段时间,交了很多江湖上的朋友,信息来源又快又广。中年妇女找了她半年,才获知准确地点,而在夜叉到达村里的前三天,小倩就知道鬼子来了的消息。

她迅速作了防备:让老公采臣把燕秀才送的剑袋挂在门口,然后坐等敌人上门。

这夜叉哪知对方是一名精明的女鬼,还以为简单出一趟差,抓一个小姐。他叼着烟、唱着流行小曲就来了。谁知刚挨房门,这剑袋突然变大,一个神将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拉了进去。

第二天,宁采臣打开剑袋一看,黑社会打手化成了半袋水!

相信远方的中年妇女闻知这个消息,肯定不敢再派人来骚扰了——这小妖精的智商真不是盖的,她们玩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吧!

在前文多次说过小倩姑娘很精明,但这精明并不仅限于依靠采臣逃离了黑社会圈子,而是准确把采臣这个潜力股套住了。

宁采臣的母亲虽然同意他们的婚事,但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这鬼妻能生孩子吗?

聂小倩看出了她的担忧,告诉她:你放心,你儿子命中注定有三个儿子,而且还有大前程,不会因为我是鬼妻,就不能生孩子。

数年之后,宁采臣果然考中进士,聂小倩也给他生了一个儿子。此后,她还劝老公找了一个小老婆,两人又各生了一个儿子,三个儿子长大后,都中了进士,于是一家都成了官老爷。

这才是聂小倩的厉害之处!

一般女鬼的命运,要不长期被黑社会控制,成为孤魂野鬼;要么早日投胎,找个人家转世。

但聂小倩不仅可以以鬼妻的身份,同宁采臣生活在一起(阎王也不管),还可以在老公还是一名高考生时,就能到阴间打探到他的前程。选中宁采臣,相信肯定是看了多份档案之后,作出的最明智选择。

她的能量是不是有点大?

其实,聂小倩的经历,是中国古代妇女生活的一个侧影。在封建社会,她们身上往往背着几座大山,婚姻不能自己做主、人身不能自己做主,结婚后,还要受到夫权和婆权的欺压,她们要想获得生存空间,必须把自己弄得像鬼,与家人、与社会斗智斗勇。

至于爱情,那真的是非常奢侈的东西。在这个故事中,宁采臣未必会谈,聂小倩是绝对谈不起!

正如《人民的名义》中祈同伟说的一样:吃不饱饭的穷孩子,哪有资格去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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