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1平台撤离背后之中美战略博弈

2014-07-17 19:18
中方突然宣布将“海洋石油981”钻井平台提前一个月时间从西沙海域转场撤离的消息引发海内外舆论高度关注。外媒认为,正值美国对中国在上述具有战略重要性的海域宣称主权加大批评力度之际,北京此举为修复中越关系提供了一个机会,将观测重点放在此举能否平缓南海局势上。但是国内舆论对中方此举却呈现出一边倒的强力批判之势。

国内网络论坛上的一些网民流露出强烈的民族主义色彩,认为当局移动钻井平台等于投降。人民网强国论坛上一个叫RXVDFC的网友说:“别说大国,就是一个小小的朝鲜还敢在美国面前横刀立马”。还有一位叫东天如来的网民说:“GDP老二应该无地自容自宫废了自己”。在凯迪网上有极其尖锐的批评声音认为此事“可比甲午,重演晚清”,批评官方的解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另外还有声音认为,原本981平台是到8月15日才完成作业,之前一系列喊话都表示“坚定”的决心,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前一月“高效”完成探测作业,令人浮想联翩。

网民们确实有浮想联翩的正当理由。因为就在撤离前一周时间,美国参议院刚刚通过了412号决议案,要求中国将“海洋石油981”钻井平台和护航船只撤离南海海域,美国务院亚太高官福克斯亦提出“三不”建议,要求各方“不再夺取岛礁与设立前哨站、改变地形地貌现状与限制针对他国的单边行动”。此后,根据白宫14日发布的消息,奥巴马总统还在当日和正在巴西访问并出席金砖国家领导人会议的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通了电话,谈及中美双边关系及国际安全。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后,不久前还强烈驳斥美方言论并表示将坚持驻场的北京方面就突然宣布将“981”开出西沙海域,确实会给人一种因为美国施压而服软撤离的强烈直觉——尽管这些直觉有时候并不见得就是事情发生的真正原因。

网络上的这些尖锐批评,让人见证了中国普通民众极其强烈的爱国主义情节和对国家主权及领土完整等国家核心利益的高度关注,这是好事。但在另一方面,从一个侧面也确实应该给有关部门带去一些反思。某种程度上,正是前一段时间网络上鼓动的打鸡血般的好战情绪,以及一些官僚媒体挑动中越、中美对立的不负责任的民粹主义好战言论,压缩了中方外交政策的弹性空间,使得此次981平台转场撤离产生了如此大的舆论反弹和民意压力。如果再任由极端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情绪在舆论场积累发酵,任由民粹媒体或僵化官僚就中美关系在各个领域不加管控的分歧争吵,随著中美战略博弈的持续,以及周边外交政策的深度调整,在其它类似举措上,有关当局以后还必将面临越来越大的网络批评和民意压力。

事实上,这次981平台撤离可能有多种原因。尽管在官方的正式解释通报中,完全没有提到台风因素,但在很多媒体看来,即将到来的台风就成了很关键的因素。外国通讯社报道此事时就特别指出南海在7月已进入台风季节。日本传媒也认为“981”向海南方向移动是出于躲避台风。在撤场事件上表现最为兴奋的越南官方通讯社在16日也观察到中方平台正在低速向中国海南方向移动,认为其原因或为躲避台风。

另外还有分析认为,中方此举是为了给即将于11月份在北京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营造氛围,特别是为同时进行的中美领导人会晤打基础。持有这种观点的观察者认为,奥巴马在7月14日和习近平的对话就是一种立场软化的表现。在中日双边关系因为领土和历史问题正陷入谷底的情况下,为避免即将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遭遇抵制,中方透过撤离981平台向越南和美国等国释放善意。

然而,981平台撤离的真实原因可能比上面的分析都更为复杂。要认识这一点,就要从981平台当初进入原因开始分析。981平台进入越南海域,是在奥巴马总统4月份亚洲行后不久发生的事情。因为奥巴马总统当时过中国家门而不入,在访问中支持日本解禁集体自卫权,把钓鱼岛海域纳入美日安保条约,在南海问题上也拉拢东盟一些国家围堵中国,所以刺激中国做出了把981平台开进西沙海域的决定。可以说,981平台开进西沙,从一开始就具有外交报复的用意。更关键是,回顾过去一年中美双边关系的走势,我们可以发现,从去年习奥在加州庄园会晤之后,中美双边关系就开始陷入低谷,在今年上半年,双方的争吵对垒达到极致,在几乎所有领域都爆发了激烈冲突,981平台开进西沙海域的时候,正是中美在一系列问题上争吵最为激烈的当口。 981平台开进西沙,其实就是中美双方在进行外交斗气和战略博弈,只是委屈了越南,暂时充当了双方怄气的牺牲品。

令人欣慰的是中美关系不断恶化的趋势在不久前召开的“第六轮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中得到暂时性缓解。习近平主席在出席对话开幕式致辞时强调,中美“应该善于管控矛盾和摩擦,坚持通过对话协商、以建设性方式增进理解、扩大共识。坚持相互尊重、聚同化异,保持战略耐心,不为一事所惑,不为一言所扰”。 “希望双方立足现实、著眼长远、深入沟通、相向而行,为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注入更多正能量。”奥巴马总统也在书面致辞中提出,“美方欢迎一个稳定、和平、繁荣的中国,致力于同中方一道构建新型大国关系,加强务实合作,以建设性方式处理分歧。”“我期待著今年11月访问北京并出席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我们应该利用本轮对话和磋商证明,美中双方决心让合作成为美中关系的主旋律。”

在此次对话结束之后,7月14日,习近平和奥巴马又罕见地在外访期间通了热线电话。习近平在通话中再次强调,坚持以相互尊重和建设性方式处理好分歧,确保两国关系始终沿著积极方向发展。奥巴马也表示赞赏习近平关于构建美中新型大国关系的主张,重申美方致力于同中方一道,构建新型大国关系,加强务实合作,建设性管控分歧,使合作成为两国关系的主流。中美战略博弈在双方最高领导人的直接介入下,终于挤出了极其难得的一丝暖意。笔者在此前文章中就中美关系已经多次提出,中美双边关系的把控,需要双方最高层展现出超常的政治智慧和战略定力,需要用建设性方式而非对抗性思维来处理分歧,需要在互相尊重和扩展利益交集的同时推动两国关系沿著积极方向发展,令人欣慰的是这些呼吁在今天都得到了积极回应,中美双方在战略博弈的过程中终于开始认识到风险所在,并开始管控争吵和分歧。

981平台既然是双方怄气的情况下进驻西沙,在双边关系挤现暖意后撤离就在情理之中。执行具体政策的官员们必须按照两国元首达成的共识,调整原来的对抗性思维,加强务实合作,建设性管控分歧,进行具体政策的落地调整。唯一遗憾的执行层官员们只想著尽快落实圣意,却忽略了决策落地的恰当时机,在美方刚刚施压后不久就做出这个决定,从而招致了大量本可避免的尖锐批评。这可能是此次981平台转场撤离的最大失误,也足见一些执行层官僚机构和官员们的僵化与愚蠢,这大概就是中共说的“不讲政治”。

(本文摘自东网,作者牛白羽为中美政治学者,更多分析评论见:东网牛白羽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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