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不能承受的“黑锅”之重

2019-11-17 22:04

红楼梦学刊微信公众号里有一篇文章,叫《<红楼梦>里的“背锅侠”》。这篇文章写得风趣幽默,读来让人忍俊不禁,也不得不感佩作者眼光之独到、角度之新奇。在文章中,作者张德斌对薛蟠、平儿、林黛玉、贾宝玉四个人物的不同“背锅”事件进行了细致有趣的阐述与分析。比如,薛蟠在“宝玉挨打”事件后,平白无故被自己的母亲薛姨妈和妹妹薛宝钗扣上了一口“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的“黑锅”,以致大发呆性,扬言要“进去把宝玉打死”;比如,平儿在凤姐泼醋事件中,因被和贾琏偷情的鲍二家的赞了几句,便被凤姐甩了一口“黑锅”,并且先后挨了凤姐和贾琏的打,哭着“跑出来找刀子要寻死”;比如,林黛玉在“滴翠亭事件”和“鸳鸯拒婚事件”中,在当时完全不知情此后也不会知情的情况下,先后被薛宝钗和凤姐的丫头扣上了“黑锅”;再比如贾宝玉,在玫瑰露、茯苓霜等事件中都往自己身上揽“黑锅”……可以说,这篇文章从“背锅”的角度很好地呈现出了红楼儿女日常生活中的心计、风波以及打打闹闹的趣味。正如作者所说,曹雪芹借“背黑锅”这样一种常见的社会现象,刻画出丰富多彩、立体真实的人物性格。

然而,《红楼梦》里的“背锅”事件,并不总是这样嬉笑怒骂、有惊无险,“背锅”有时还隐藏着无限的冤屈与血泪,还可能置人于死地。

比如,金钏的悲剧。故事大致是这样的:一个盛夏的上午,宝玉无事背着手到处转悠。来到王夫人上房内,恰巧王夫人在凉榻上睡着,丫鬟金钏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宝玉便轻轻走过来,先是摘金钏的坠子,后又掏出香雪润津丹给送入金钏嘴里,并且上来拉着金钏的手,一脸微笑、满眼缠绵地说:“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正在这时,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并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

可以看出,金钏挨打,其起因分明是作为公子哥的宝玉来亲近她,王夫人却指着她大骂,把一口“小娼妇”“教坏爷们”的“黑锅”扣在她身上,并且无情而决绝地把她撵了出去,以致酿成悲剧。对于金钏之死,曹雪芹在回目上用的词是“情烈”。对于被撵这件事,金钏何以如此“气性大”(宝钗语)?何以如此性“烈”?其根本原因就在于金钏内心不服,明明不是自己的罪过,王夫人却仗着权势非要甩锅给她,并借此把她撵了出去。值得注意的是,金钏之死,主要原因不在贾宝玉而在王夫人,金钏投井是因为“被撵羞愤”,而非宝玉亲近。

再比如,晴雯之死。晴雯的判词是:“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晴雯被撵出怡红院,其罪名就是勾引宝玉。可是,这罪名分明是晴雯替别人在背,是谁“甩锅”给晴雯的,宝玉后来不是没有觉察的。晴雯被逐后,宝玉对袭人说过这样一段话:“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宝玉心里并不糊涂,晴雯不是得罪了人就是妨碍了人,才被迫背“黑锅”的。我们再看晴雯死前对宝玉说的那番话,“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由此可见,晴雯之死,实在是死于“背锅”。对此,晴雯也许会大喊一声:“这黑锅,我死也不背……”

金钏和晴雯的“背锅”事件,的确可以让人生出无限怜惜与同情的泪水,可是《红楼梦》里还有一种“背锅”,却让人有点幸灾乐祸,甚至会从心底发出两个字:活该。最典型的就是秋桐“背锅”。事件大致是这样的:贾琏偷娶尤二姐之后,王熙凤内心的醋意与怒意可谓翻江倒海,但表面上却做得非常得体、贤惠,还“恭恭敬敬”地把尤二姐接进了荣国府。可是,“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那就是贾赦把自己的一个丫鬟秋桐赏给贾琏做妾,贾琏这个没行止的,本来就好色,“脏的臭的都往自己房里拉”,更何况是他父亲赏的,更是得意非常。为了解决这个局面,王熙凤便想了一个“借剑杀人之法”,那就是买通算命的,说尤二姐的病灾、流产,是属兔的阴人冲犯的。而“大家算将起来,只有秋桐一人属兔”。王熙凤便劝说秋桐,“暂且别处去躲几个月再来”。很明显,秋桐被王熙凤整成了“背锅侠”,可是读者却很难同情这个尖酸刻薄、粗野蛮横的女人。当秋桐哭着向邢夫人告状、求开恩时,很多读者应该是在心里感觉暗爽的。

背黑锅”,是代人受过,受冤屈的意思。凡是人,一般都不想有什么“黑锅”会落在自己身上。不管是薛蟠、平儿、黛玉、金钏、晴雯,还是秋桐,谁也不想“背黑锅”,甚至要和“黑锅”抗争到死。可是,在《红楼梦》里有一个人是常常主动要来“背黑锅”的,那就是贾宝玉。

比如,贾环用蜡灯油烫伤了贾宝玉的脸,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贾母问怎么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数落一顿。然后又安慰了宝玉一回,又命取败毒消肿药来敷上。宝玉却道:“有些疼,还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本来的贾环的“锅”,宝玉却主要要求自己来背。再比如,玫瑰露和茯苓霜事件,牵扯到五儿、芳官、玉钏儿、彩云等一干人。在众人无法解决时,宝玉说,我都应承下来,两件事就都完了。

从这些事来看,是贾宝玉喜欢“背黑锅”吗?是觉得“背黑锅”好玩吗?当然都不是。其实,宝玉的每次“背黑锅”都是无奈之举,是权宜之计,是挺身而出承担那必须有人来承担的责任。那么,宝玉为什么会这样做?仅仅因为他是“情痴”吗?仅仅因为是他凡事淡然处之的性格吗?至少不全是。鲁迅说宝玉是“爱博而心劳”,其实宝玉更是“爱博而心软”。宝玉见不得女孩子受委屈、受冷落、受惩罚。在宝玉看来,任何女孩子遭遇不公和危险,他都有伸出援手的责任。其实,不只对女孩子,对其他弱势群体,宝玉也是如此的。难怪凤姐曾对平儿说过这样一段话:“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戴上,什么事他不应承。”这表面上是说宝玉“好说话”,实质反映的是宝玉“心软”,而“心软”的背后是良善与博爱。

宝玉主动“背黑锅”之所以值得称道,不只因为这反映了人性中光亮的一面和光辉的部分,还在于这彰显了作为领导者的领导魅力,那就是自我担当精神以及为下属担当的精神和品格。下属犯了错,如果要承担责任,势必对犯错者本人造成重大甚至致命的伤害,可是如果领导者能把这份责任担起来,那往往就能起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效果。从历史来看,那些受拥戴和爱戴的领导者,无不具有这种精神。从现实来看,那些被下属忠心追随的领导者,也常常具有这种品格。

其实,在《红楼梦》里,除了贾宝玉,还有一个人也具有这种为下属担当和着想的品格,那就是三姑娘贾探春。在“抄检大观园”一节,面对气势汹汹的“抄检组”,探春正色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要搜所以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很明显,探春完全摆出了一幅为下属担当甚至“背锅”的气势。也正因为探春有此品格,她才能在众裙钗中脱颖而出、理家办事,才能获得“才自精明志自高”的评价。可见,为下属担当甚至“背锅”的精神与领导魅力的密切联系,的确不是偶然的。

“黑锅”之重,有时是不能承受的命运之重。但“黑锅”之重,有时也是彰显人性的价值之重。通过“黑锅”的视角,我们看到了《红楼梦》世界中蕴含的那些穿越时空的人性现象。

本文作者余孟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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