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的留学生之惑

2019-10-06 19:54

近段时间以来,中国内地高校的外国留学生逐渐成为社会关注的对象。一些高校为了吸引外籍留学人员所给予的各种优惠一经在互联网上曝光,往往迅速成为舆论焦点。山东大学为留学生找学伴的话题甚至引发了严重撕裂的中国互联网中左、中、右派的一致抨击。随着话题的不断发酵,中国的留学生问题已经成为一个涉及民族主义、外交政策、教育公平、文化冲突与社会治安的舆论爆点。

从毛泽东到胡锦涛的中国留学政策演变

尽管外国留学人员在近几年引起了中国社会的广泛热议,但来华留学人员其实一直存在。在1949年后的毛泽东时代,中国的部分高校(涉外类高校、军事院校、技术院校)中其实不乏海外华人、亚非拉的委培生。尽管中国当时为西方世界所封锁打压,但中国并没有处于很多人认为的完全闭关锁国的状态,与此相反,毛泽东时代的中国具有强烈的国际主义与浪漫主义色彩。

亚非拉学员来中国学习科技、医疗乃至军事技术其实并不罕见,港澳与东南亚进步华人来华留学的渠道也并未关闭。据一些退休的高校老师回忆,当时的外国留学人员数量较少,通常为所在国选拔派遣来华,往往个人素质、意志品质较好,虽然在衣食住行方面有一些照顾,但总的来说特殊化程度不高,与中国的老师、同学是打成一片的,并没有高人一等的印象。

改革开放初期的邓小平时代,中国的外交方针从毛泽东时代的革命输出变为不挑头的韬光养晦。外国留学生政策也随之进行了相应的调整。除了个别院校部分必要的交流培养外,面向亚非拉的留学生培养出现了比较明显的缩水。与此同时,为了赚取外汇,一些教学质量较好、具有一定声望的大学,逐渐开始面向经济条件较好的国家招生。在这一过程中,创汇是一个重要动机,所以针对外国留学人员的考试非常简单,甚至存在逢考必过的情况。

在邓小平之后的江、胡时代,这一以市场为导向的留学政策基本得到延续。随着中国在江泽民时代的经济腾飞,中国高校的软硬条件与中国社会的国际化程度得到了显著提高,中国高校相对低廉的价格让中国成为了一些亚洲富裕国家中等家庭留学生的合理选择。韩国、日本、马来西亚、以及港澳学生开始大幅增加。尤其是韩国留学生增加的数量很快,直到今天已经成为中国留学人员第一大来源国。

这一阶段留学人员主要有两个特点:其一,人员素质参差不齐,由于实际上是花钱就能来,所以随着人数的增加,留学人员的普遍素质其实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降。其二,由于这一阶段留学人员相对比较富裕,出资又较多,根据付费与服务对等的原则,留学生的衣食住行相对优越于中国学生的情况比较普遍。由于欧美日韩等发达国家的人员日益增多,高校在对待中外学生方面内外有别、重洋轻华的情况也普遍存在。

一带一路背景下的留学浪潮

在以习近平为核心的新一代中国领导人走上历史舞台之后,随着中国的大国崛起,尤其是"一带一路倡议"的快速推进,中国高校的外国留学生政策发生了较为明显的变化。一方面,中国教育部致力于中国高校国际影响力、国际化程度在短期内的快速提升,并以此制定高校评估的相关标准。在评估的压力之下,尽可能地招收外国留学生、提高国际化程度自然成为了各地高校的工作重点。

在各种政策的激励下,自2015 年以来,在中国进行学历教育的外国留学生数量快速增长。截至2018 年,共有 49.21 万各类外国留学生在中国的高等院校学习,并且预计会以每年 10%的速度增加,中国已经成为亚洲最大的留学目的国,也是除美国、英国之外全球第三大留学目的国。

另一方面,随着"一带一路"倡议的推进,尤其是"民心相通"的力度不断加大,来自"一带一路"沿线不发达国家的留学人员快速增加。目前"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留学人员已有近32万人,约占全部留学人员的65%。由于这些国家普遍经济条件不佳,来自这些国家的留学人员大多数要依靠来自官方的各种奖学金,光是拿到在各种奖学金中最为优厚的中国政府奖学金的留学人员就达到6.3万人,比例接近13%。

相比于毛时代、邓江胡时代,中国目前的外国留学生政策有几个特点:其一,相比于毛时代,留学人员规模显著扩大。对于中国的大中城市来说,外国留学生从物以稀为贵正在变成很常见的陌生人。其二,相比于邓江胡时代,留学人员的结构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新增留学人员主要由发达国家变为"一带一路"沿线的不发达国家。留学人员主要靠自费来华获取低价高等教育,变为主要靠中国官方资助来华获得高质量教育。在一些高等教育较为稀缺、人民生活水平有待改善的地方,这种现象的确容易引起民间的不满情绪。

中国留学政策往何处去

值得注意的是,欧美发达社会的全球化历程早已揭示了一个普遍现象,全球主义与区域主义、民族主义往往并不是此消彼长的竞争关系,而是相互刺激的共生关系。外国人越普遍的出现在社会生活当中,就越可能引起普遍的文化冲突与排外情绪。尤其是对于在资源分配当中处于弱势的社会中低层民众而言,外国人在资源分配当中的常态化,更会刺激其强烈的被剥夺感。

对于中国社会而言,这一现象尤其复杂,因为一方面,民族主义的复兴在大国崛起的背景之下不仅受到鼓励与肯定,而且本身是一种被普遍认同的"政治正确";但另一方面,大国崛起又的确需要培养更多的知华、友华人员,以扩大中国的国际影响力。在很多时候,这的确就意味着要从中国人的口袋里拿出更多的胡萝卜来给外国人。在山东大学因对留学生优待而遭到网络炮轰的事件中,这种高校管理层的大国战略视野与本国人优先的网络民族主义情绪的冲撞就已表现得非常明显。从随后的一些关于留学人员违法违纪情况的处理来看,有关方面已经对前一段时期的激进开放战略做了明显的回调,试图以对外国人更加严格的管控来安抚受到刺激的民间情绪。

坦率来说,中国目前的留学生政策大方面没问题,但是具体的执行层面非常粗糙。一方面,中国要推进"一带一路"、增加国际影响力,增加留学生数量、提高高校国际化程度是个必要的大方向,美、欧、日和当年的苏联,都是通过外国留学生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可是另一方面,这大把的银子要怎么花才能出效益,要花在谁身上才能真正达到效果,却是一个大问题。

说白了,这笔钱不能交给只想着急功近利扩大外国留学生人数好提高评估排名的高校来做,要让真正了解生源地情况且有后续需求的机构参与招生。招生不能给大学垄断,要以企业、社会组织、外事部门为主,出资要多元化,招人要因人而异。对一些重点人群可适当搞一些特殊,这一点英、美都这样操作,而对于普通的外国留学人员就应该和中国老百姓的孩子同吃同住同学习。中国留学生去欧美怎么样,他们就该怎么样,奖学金可以拿,但要靠本事。

(本文首发于《多维CN》第50期名家栏目,作者系中国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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