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的精神安慰:庸俗自由主义(上)

2019-10-06 05:07

透过多年来关于心灵鸡汤类文字的争论,我们会发现一种新的价值观在中国人心中悄悄形成。尽管在现代社会,价值观往往呈现多样化的状态,但在人的意义追求上,这种新的价值观已成社会的主流之一。此种价值观已经获得了一些学者的理论阐释,比如一直有广泛社会影响的于丹教授。无论是学者的理论阐释,还是俯拾皆是的微信朋友圈帖文,都表达了对这种心灵修养的渴求。

考虑到我们古老且从未中断过的追求心性修养的文化,我们会习惯性地把这种对于心灵需求的表达视为当今时代的一种心性修养方式。可事实却经常提醒我们:这可能并不真实。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讲出很多直接体验:公共场合人与人之间的不守规则与互相侵犯,有时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即便是很熟的人之间,也有极为敏感的互相防范意识,许多善意的举动与语言,在背后都会被猜测有自私的动机,而事实上这种猜测经常被证实并没有错;从人们的行为举止当中,看不出其有什么精神境界。对照那些心灵表白的文字,这样的事实让人感觉残酷,心灵需要与事实之间的差距之大,甚至于让人怀疑心性修养是不是从来就是一种说说而已、效果不佳的做法。

相对于那些把金钱、利益看作唯一真实存在的人,心灵修养的提倡者令人尊敬。但这种修养并没有产生令人尊敬的结果,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美好的追求与庸俗的结果

首先需要弄清楚的一个问题是:这是一种怎样的价值观?

《于丹<论语>心得》的封面上印有一句话:“《论语》的真谛,就是告诉大家,怎么样才能过上我们心灵所需要的那种快乐生活。”这句话或是我们了解当代中国人价值观的点睛之笔。

从哪里去寻找精神的寄托呢?可能对于多数人来说,这个问题曾经并不重要,甚至完全不需要。但一旦感觉有这个需要,就立即会往这个方向去想:心灵的恬淡、宁静、快乐等。只要心灵感觉快乐,精神不也就显得充实了吗?因此,心灵快乐成为此种价值观的核心内容之一。

另一个核心要点是个人的主体性地位。中国人自古就养成服从官员、父母、长辈、老师等人的习惯。无论什么事情,都惯于听从这些人的训导;无论什么问题,都以这些人所提供的答案为标准答案。因此,生活应当怎么过,人生的价值应当如何寻求,也并不由自己作主。但现在这一点已发生很大改变,自己为自己作主,自己的个性化追求,成为具有目的性意义的内容,与生命的价值联系在一起。

事实上,由于文化水平的提高,以及一些影视作品的引导,有越来越多的人感觉仅有这两点还不够。对于现世有一些超越,甚至获得一点永恒、不朽的精神内涵,成为一种新的追求。

心灵的快乐、人的主体性、超越性——这三个要点给人的第一印象似乎是合理的,但若稍作追究,便会发现一种倾向。当我们要向某个方向努力时,这意味着有一个目标在前方等着我,这个时候会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这个目标被认为是一个不以我的喜好为前提条件的东西;而另一种情况则是,这个目标是我根据自己的喜好而设定的。这两种情况会产生非常不一样的后果。前一种情况下的目标与“我”之间互不隶属,因而也互相独立,无论“我”怎样表现,是不能改变目标的内容的。而后一种情况下,目标产生于“我”的想法与需要,我想要怎样的目标,就会设定怎样的内容。

我们的社会倾向于哪一种情况呢?易中天在评《于丹论语心得》时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学者的孔子,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历史的孔子,更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实的孔子。但我知道,这是我们的孔子,大众的孔子,人民的孔子,也是永远的孔子。我们需要这样的孔子。我们欢迎这样的孔子。”这类话语在当今的社会生活中非常普通,而现在则经常从文化人的嘴里溜出来。这说明上面所说的第二种情况已经成为全社会整体性的倾向之一。

如果我们考虑到孔子的实际态度,那么这种倾向会显得更为明显。孔子说:“见贤思齐,见不贤思不肖”。显然,“贤”、“不肖”是一个独立于人的主观之外的标准。宋明理学中的“天理”,也是这样的外在标准。如果孔子认为心灵需要什么你就应该需要什么,那孔子不会对于时代的问题那么焦虑,更不会有“克己复礼”的想法。

这种倾向其实与孔子无关。孔子只不过被作为工具,来表达当今时代中国人的想法。这种想法因为强调人的“主体性”,与欧洲大陆启蒙运动所提倡的“人是目的而不是手段”的自由主义价值观类似,也事实上被认为是当代中国人的自由主义。

主体性要求自己为自己作主,外在于自己的东西很容易被解释为异己的力量,而心灵的快乐来自于人自己的内心,是自身力量的一部分。从自身的力量中寻求超越,拒斥外在的力量,是这种倾向最核心的诉求。这种美妙的诉求,表现在日常的现实中,即是自己为自己制定精神生活的标准。可是,有多少人愿意为难自己呢?人总是习惯于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如果不受管束,也通常都不愿意为了一个精神目的而吃太多苦。一旦身边有某个人说:我们日常生活中的通常想法与表现,都是对的,我们自己应当成为自己的主人,那么我们通常就会这么想:既然改变自己很难,而现在的我做的其实都是对的,那么何必要吃那么多苦去改变自己呢?只要能得到心灵的快乐,就足够了。

也就是说,当我们追求主体性的时候,我们无意中获得了自己为自己制定精神标准的权利;而当我们把心灵快乐作为标准时,我们又获得了使这个标准低俗化的权利。在中国当前的社会文化条件下,很少有人愿意为自己制定一个需要一定努力才能实现的精神追求目标。于是,看似美好的价值追求,产生的却是这样的结果:不愿努力改变自己,现存的一切欲望都可以被解释为合理的,甚至一些自私自利的行为却可以被诠释为“活出你自己”的带有超越性意义的表现。因此,这种价值观,不妨名之为“庸俗自由主义”。

点击阅读:《虚假的精神安慰:庸俗自由主义(下)

 

(本文首发于《多维CN》第49期名家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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