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选年的两岸关系:台湾的风险与蔡英文的机遇

2019-10-05 03:21

大选年的两岸关系,受到三项“个别政策”及两组“双边关系”变动的影响。三项个别政策,指的是美国的两岸政策、中共的对台政策,以及台湾的大陆政策;两组双边关系指的是台美关系和中美关系。

美国的两岸政策

美国是影响两岸关系最重要的外部因素。1979年1月1日,美国根据“三公报一法”与中共建交,但与台湾维持密切的实质关系。此后,美国即采“分而不独,和而不统”的政策处理两岸关系问题。所谓“分而不独”,即承认两岸分治的现实,但不支持法理台独;“和而不统”则是美国期待两岸和平,但不希望见到两岸统一。涉及两岸政治定位的争议,美国的态度是维持战略模糊的立场。

川普(Donald Trump)上台后,美国的两岸政策出现微妙的变化。川普强调“美国优先”,把崛起的中国视为战略竞争对手。这不是美国对中共首次做出的战略定位,但双方的分歧,却从利益冲突扩大到触及结构性的矛盾。因此,中美对抗会成为一场长期的斗争,而美国则把台湾视为围堵中国大陆的一张牌。

对于即将到来的2020台湾总统选举,美国表面上保持中立,但外界对于美方支持蔡英文连任的立场,则是心知肚明。例如,美国在台协会主席莫健(James Moriarty)在2018年底台湾“九合一”地方选举前,即影射中共利用假新闻影响选举。

为了抬高蔡英文总统选战的声势,美国大力强化与台湾的关系。根据美国国防部于2019年6日1日发布的《印太战略报告》,台湾、新加坡、新西兰和蒙古,并列为美国“可靠、能干及天生的伙伴”。报告认为,“这四个国家都为美国在世界各地的使命做出贡献,且积极采取措施维护自由开放的国际秩序。”因此,“美国将寻求与台湾建立强而有力的伙伴关系,并将忠实履行《台湾关系法》。”

川普对蔡政府的支持不是说说而已,包括7月已批准售台的108辆M1A2T战车,加上8月同意售台的66架F-16V新型战机案,美国在短短不到两个月,就分别以个案方式接连售台精密武器,美国此举被认为是前所未见。值得注意的是,美国无视中共对军售台湾的强烈抗议,于8月23日派遣海军两栖船坞运输舰“绿湾”号(USS Green Bay),由南向北通过台湾海峡,返回位于日本九州岛的母港佐世保。这是美国军舰今年以来第七度通过台湾海峡。

2001年4月1日的南海撞机事件,曾导致中美关系的紧张。如今处于敏感的台湾大选时刻,美国频频在台海秀肌肉,确有擦枪走火的危险。早在2018年12月8日,在中共媒体《环球时报》举办的年会中,原南京军区副司令员王洪光就表示,未来这一年的情势是“南海暗流涌动,台海火山即将爆发”;他认为对美国来说,最好的“抓手”就是蔡英文,现在蔡完全配合美国,所以无论从主观形式还是客观形势来看,台海问题都是要关注的重点,很容易发生冲突,只是大小而已。

但在川普眼中,中美贸易战的重要性应是超过台湾问题,因为这和他争取连任有关。因此,川普不会为影响台湾大选,挑战中共眼中的“核心利益”。美国在台海展现军力,带有“预防性防卫”(preventive defense)的意涵,目的不是为了制造事端,而是避免1996年台湾总统选前的台海军事危机重演。

中共的对台政策与中美关系

2019年至2022年中共召开“20大”之前,是习近平声称的“历史交汇时期”,中共当然关切台湾在明年总统大选之前的政情变化。台湾2018年的“九合一”选举结果非美国所预期,美国和民进党都指控北京介入,却提不出有力的证据;但国民党获得压倒性胜利,应为北京对台决策当局所乐见。

大陆国台办发言人马晓光在选后即声称,选举结果“反映广大台湾民众希望继续分享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红利”,希望改善经济民生的强烈愿望。”言下之意,习近平在中共“19大”后提出的惠台措施已收到效果。

此外,马晓光也针对台湾政治板块蓝大于绿的移动,强调中共“将继续坚持九二共识、反台独,也会在对两岸关系、城市交流性质有“正确认知”的基础上,欢迎台湾更多县市参与两岸城市交流合作。”国台办的说法意有所指,因为只有蓝营执政的县市,对中共关注的“九二共识”问题不存障碍,才有机会与对岸建立“人进来,货出去,发大财”的管道。

美国国防部印太事务助理部长薛瑞福(Randall Schriver)6月19日指出,美方预期中共将透过社群媒体、入侵网络等手段,试图干预台湾即将举行的总统选举,声称美方将考虑台湾应对此问题所需的能力,直接提供帮助。

个人认为,中共和美国一样,都关心台湾的总统大选,也都试图运用手中的筹码,让结果能符合本身的期待。但美国的介入会被中共视为“干预内政”,付出的代价是中美关系;中共的介入则有可能重演1996年和2000年的台湾总统大选,成为选举的“票房毒药”。

习近平曾说,“要牢牢掌握两岸关系的主导权和主动权”,但客观形势的变化,非主观意志所能转移。除了川普的言行难以预测外,台湾选情的瞬息万变,也非习能有效掌控。

例如,“九合一”选后,国民两党的声势消长,就出现了预期不到的变化。国民党的参选人韩国瑜,因支持他的特定媒体而受池鱼之殃,竟遭到自己党内的同志抹红。国民党已面临内部的整合问题,连对九二共识都有不同的意见;相形之下,蔡英文以逸待劳,民意支持度已从2018年底地方选举的挫败谷底翻身。

另一方面,香港反送中抗议行动越演越烈,其对台湾大选产生的外溢效应,让中共陷于进退维谷的困境。我们不排除当事件一发不可收拾时,北京有采取武力镇压的可能。如不出此下策,中共会被视为“纸老虎”;但动武的结果又会证明,一国两制的失败竟落到如此下场。两者都给台湾的“反中抗中”者见缝插针的机会。

香港特首林郑月娥已于9月4日宣布正式撤回《逃犯条例修订草案》。港府或许认为这是一项重大让步,但反对人士却觉来得太迟而于事无补。如果这是北京的一项缓兵之计,香港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台湾的大陆政策与台美关系

虽然进入第一任期的最后一年,蔡英文并没有变成“跛鸭”,她的一言一行仍是动见观瞻。

2016年5月20日,蔡英文胜选总统后在五二○就职演说提及新政府的大陆政策时表示,她会在既有的政治基础上持续推动两岸关系和平稳定发展。所谓政治基础,蔡强调包含下列四项关键元素,第一,1992年两岸“两会”会谈的历史事实与求同存异的共同认知;第二,中华民国现行宪政体制;第三,两岸过去二十多年来协商和交流互动的成果;第四,台湾民主原则及普遍民意。蔡总统并在同年十月的国庆演说中,提出包括承诺不变、善意不变、不会在压力下屈服、不会走回对抗的老路的“新四不”。

蔡英文认为她上述的讲话是向对岸释出善意,但得到的响应却是一句“未完成的答卷”。因双方缺乏沟通管道,两岸出现了错估和误判的“敌意螺旋”。

2019年元旦,蔡英文在新年谈话中,提出大陆政策的“四个必须”,即呼吁中共必须正视中华民国台湾存在的事实,必须尊重两千三百万人民对自由民主的坚持,必须以和平对等的方式来处理我们之间的歧异,也必须是政府或政府所授权的公权力机构,坐下来谈。从“新四不”到“四个必须”,意味着蔡的大陆政策已开始反守为攻。

在守势方面,蔡把民进党在“九合一”地方选举的挫败归咎于“外力介入”。她必须避免国民党借对岸之助,以“地方包围中央”之势,在2020总统选战中乘胜追击。此外,蔡也为两岸交流建立了下列三道防护网:一是民生安全防护网,二是信息安全的防护网,三是强化两岸互动中的民主防护网。

立法院于2019年5月7日迅速三读通过《国家机密保护法》,以及下会期可能展开的“中共代理人”修法工作,目的就是制造“寒蝉效应”,并且防止国民党取得两岸交流的主导权。

在攻势方面,蔡政府的国安团队事前应该掌握到习近平在《告台湾同胞书》四十周年讲话所要释出的讯息。习在讲话中倡议“探索“两制”台湾方案”和“民主协商”,让民进党找到藉题发挥的机会。蔡英文利用台湾民众反对“一国两制”以及对“

一”的疑惧,把这两个概念和“九二共识”巧妙地结合起来。有人形容蔡英文检到了枪,她喊出“护民主,守主权”的口喊,不仅让她在党内初选击败了赖清德,并在总统大选前就取得大陆政策议题的发言权。

对蔡英文而言,香港的“反送中”抗议行动,无异是一件“天上掉下来的礼物”。蔡把香港事件做为一国两制的负面教材,强化她“护民主,守主权”要求的正当性。如果香港问题一直悬而未决,民进党不但检到枪,而且还外加一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弹药。

2019年8月28日,蔡英文透过录像在“美国退伍军团协会”年度全国大会发表谈话,指出“我们绝不会刻意挑衅中共,不会寻求和中共发生冲突,但请中共尊重我们的民主制度。”看来两岸关系出现“斗而不破”的状态,应是符合蔡英文的选举利益。“斗”有助于凝聚党内的基本盘,“不破”则是避免中间选民的大量流失。所谓过犹不及,这需要高度的政治技巧来操作。

对于港人追求自由民主的要求,蔡强调“支持但不会介入”的立场;对川普政府此时的友台措施,蔡则是被动表示配合,以避免被戴上“挟洋自重”的帽子。虽然台美关系因中美对抗而水涨船高,“反中友台”也成为当前美国国内民意的主流,但川普行事作风向难预测,蔡英文应存警惕,不会不考虑“亲美抗中”必须付出的代价。胜选虽是蔡的优先课题,但也必须为选后的大陆政策保留活动的空间。

虽然涉及台湾总统选举的所有“利益攸关者”,台面下动作频频,但大选年的两岸关系,还是会持续呈现“两个固定对手间的不稳定共存”状态,出现重大改变,将是在2020年1月选举之后。

 

(本文首发于《多维CN》第50期名家栏目,作者系亚太和平研究基金会首席顾问、淡江大学中国大陆研究所荣誉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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