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举报10分钟后遭威胁 中国官场的泄密者困境

2019-09-17 05:33

现实中总有人会遭遇比“现世现报”来得更快的因果报应,比如有些举报者。9月12日晚,中国山东省级问政平台《问政山东》栏目曝光了一起破坏生态环境案例:山东省青岛平度市田庄镇宝落村存在非法排放尾砂的情况,而将此情此景反馈给平度市田庄镇安监办的记者,却在挂断举报电话后10分钟左右,就接到了另一个电话:来自被举报者掺杂着冷笑的威胁电话。

究竟是谁出卖了举报者?平度市市长李虎成在《问政山东》中猜测“可能是我们的国家工作人员,跟非法开采矿山的人有勾结,涉嫌威胁举报人。”事实也证明李虎成市长的猜测是正确的:出卖举报者的正是接到举报者电话的田庄镇应急办主任于某。于某并非直接将举报人信息泄露给被举报者的,而是先泄露给涉事矿所地的村支部书记秦承某,再由秦承某转告其亲兄弟,也就是被举报矿产的矿主秦新某,而记者接到的威胁电话正是来自秦新某。

虽然从理论上来说,举报权是公民行使监督权的一种具体形式,属于公民的基本权利。不过众所周知,现实中举报人遭打击报复的情况也屡现不鲜,以致“举报有风险”的理念更为深入人心,但此次举报风险来得这么快还是震惊了公众:举报人从揭发问题到被出卖,前后不超过10分钟。举报者揭发社会问题,却没想到自己反而被当成“问题”险些被解决。这样颠倒黑白很难不引起公愤,但冷静之余,追问这样奇葩行为产生的根源,继而对症下药更是当务之急。

当地应急办主任于某为何没有及时解决问题,反而要出卖举报者?不少民众会条件反射地联想到此案例背后可能存在利益勾连,根据以往太多相似案例来看,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这需要纪检监察部门进行进一步调查核实。

不过撇开于某个人可能因为利益勾连而表现出的懒政、怠症,于某所在的基层政府部门在执行公务时的无奈,作为基层治理生态的缩影,却是不争的客观事实,在这一背景下基层政府工作人员往往会假装没有“问题”发生,甚至像于某一样伙同问题制造者,将举报问题的人当做“问题”予以解决。

回溯记者接到来自被举报者的威胁电话之前,是将举报电话打给了当地安监办。安监办是中国负责安全生产监督管理的基层单位,主要设在街道或者乡镇一级,是中国各县以上级政府的职能部门安监局的下设单位,曾有来自该乡镇安监办的政府工作人员自嘲:他们的安监办相当于“管家婆”,大到水路交通运转、加油站、液化气、乡镇企业生产,小到烟花爆竹、群众红白喜事操办等各方面凡是涉及安全的各种事情,都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内。

由上可得,基层安监工作几乎“无所不为,无所不包”,而基层安全问题又与群众生死存亡等切身利益直接相关,所以说基层安监工作“责任重于泰山”并不为过。但如此艰巨的责任却欠缺与之相匹配的落实条件。

其中基层安监办执法权限的欠缺,让近年来基层安监工作人员叫苦不迭。中国国家安全生产的一系列法律、法规、规章,比如《安全生产法》、《安全生产违法行为行政处罚办法》、《安全生产监管监察职责和行政执法责任追究的暂行规定》均有规定安全生产的执法主体是县级以上各级政府负责安全生产监督管理的部门。也就是说作为街道、乡镇一级的基层安监办并非安全生产执法主体,因为以上法律、法规并没有授予它们安全生产执法权,所以安监办在行使公务时没有执法权。

即便《安全生产违法行为行政处罚办法》有提到:县级以上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可以通过委托的形式,使乡镇、街道安监办获得安全生产执法权。但这种委托是有条件限制的,这种委托并没有很好得落实,所以现实中地方基层安监办没有执法权的情况仍然普遍存在。

虽然没有公开资料显示本案例中山东省青岛平度市田庄镇安监办是否被县级以上安监局委托执法权,不过该市安监局曾于两年前发布过一个政府文件,即《不再进行安全生产行政执法委托工作的的通知》,提到该市安监局自2017年5月起终止委托乡镇、街道一级安监办行驶安全生产行政执法权。

如此,基层安监办虽然“责任重于泰山”,但苦于执法权的局限性,等待他们的也只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尴尬局面。很多乡镇安监机构工作人员欲去企业监督安全生产工作,却常常吃了闭门羹。基层安监办力量有限,但并不代表如果出了安全事故后他们可以被理解,相反,一旦发生安全生产事故,几乎所有人都会把这笔账记在他们头上,有时还会受到党纪政纪处分。

这是基层安监办监督安全生产的困局,也是基层政府“责重权轻”的治理困境的缩影。“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总用来比喻在中国政府系统内不管上级各个系统、各个部门有多少工作标准和具体工作要求,最终都需要基层落实。基层被寄予层层重任,却没有被给与完成重任的资源配备。

基于这一现实背景,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很多基层政府工作人员在面对问题时,像于某一样自欺欺人得假装没有问题发生,甚至把让举报者闭嘴当成解决问题的上策。当然这一铤而走险的所谓上策可以被理解,但终究不能为公众所接受。那么究竟什么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上策?有待中国国家治理能力的基石,即基层治理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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