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的语言艺术:她的那些笑话儿

2019-08-11 23:06

王熙凤是金陵十二钗中的第九钗,出生于“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金陵王家,是王夫人和薛姨妈的内侄女儿、贾琏的正妻,贾府人称凤姐、琏二奶奶,贾母戏称其为“凤辣子、凤哥儿、凤丫头”,是金陵十二钗中刻画的非常成功的人物。

“不见凤姐想凤姐,见了凤姐骂凤姐”(王昆仑《论凤姐》中语),自《红楼梦》诞生以来,读者们对她可谓是又爱又恨。喜欢的评她是治国齐家的干才、脂粉堆里的英雄,有胆识、有魄力、有管理才能,“娶妻当如王熙凤”。不喜欢的说她是奸雄,是女曹操、女王莽,是胭脂虎,是“有才无德者”(清王希廉语),书中借小厮兴儿之口说她是“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王熙凤这一艺术形象,《红楼梦》才能达到现在这样的艺术高度,她在书中有一种支柱作用。如果说贾宝玉、林黛玉空灵地寄寓了作者的一种理想,王熙凤则更多地表达了一种现实生活。

王熙凤虽然不识字,但她却是有才的。她的才干表现在当家理财、人际交往方面,她在协理宁国府、管理荣国府中表现出来的才能是得到阖府认可的。王熙凤的语言表达能力是非常出色的,可以说遍观全书无出其右。她的语言大多来自生活,通俗易懂,又诙谐幽默,与各色人等打交道都能做到不卑不亢。许多喜欢《红楼梦》、研究《红楼梦》的人写过文章对王熙凤的语言进行分析、审美。

王熙凤是《红楼梦》中的核心人物,无论是管理家政,还是周旋在公婆妯娌之间,语言的表达与交流都是凤姐需要具备的第一要素。她的说话能力当然是第一流的,贾母批评了才子佳人小说的“陈腐旧套”后,王熙凤便走上来斟酒,开玩笑说:

罢,罢,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作《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那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这二位亲戚吃一杯酒看两出戏之后,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

这一番话引起贾府说书女艺人的感慨:“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有了。”

下面选择几个片断分析王熙凤的语言艺术:

片断1,《红楼梦》第六回,刘姥姥第一次到荣国府,因为家里实在艰难,寒冬逼近,为了不至于饿死,想得到贾府的接济。王熙凤原本并不认识刘姥姥,当她得知刘姥姥的来意,又依据王夫人的指示,于是便和刘姥姥有了这样几段对话:

凤姐儿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刘姥姥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象。”凤姐儿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了穷官儿,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

“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这一句话,并非是真的在怪罪谁,只是把她不认识刘姥姥的尴尬扭转过来,让双方都有一个台阶下。当刘姥姥表示自己穷,走不起的时候,王熙凤的话语就更加有意思了,“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了穷官儿,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王熙凤的回答有两层含义:所谓的富贵不过是个空架子而已,这是回应刘姥姥的话;为下面的对话作铺垫的,因为凤姐已经知道刘姥姥来的目的,有这句话作铺垫,后面就好操控了。

当刘姥姥用过饭,王熙凤打听清楚了王夫人的意思之后,凤姐笑道:

“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第一句是客套话,不是重点。第二句话虽然是在告穷,但确是实实在在:“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亦如同凤姐所说“说与人也未必信。”当然包括现在的刘姥姥。第三句话落到了实处,虽然如今的贾府不如从前,但是亲戚们找上门来了,自然是要想办法接济的,于是凤姐将王夫人给她丫头做衣服的二十两银子捐赠了出来。三句话,三层意思,有虚也有实,有真心也有假意,有实情也有伪造。所以从人际交往中的说话能力来评价,无论是从信息传递的准确性还是从用词的恰当性来讲都分寸有度,恰到好处。

当平儿把二十两银子拿来,再拿了一吊钱,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凤姐又道:

“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了。这钱雇车坐罢。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

这段话,真正融入了王熙凤对刘姥姥的同情。二十两银子名义上是王夫人给的,凤姐儿不过转了一道手。另有一吊钱才是王熙凤给的,她的原话是“钱雇车坐罢”,是她不忍心看到这一老一少光着脚走回去。这一念,是王熙凤人性本善的闪光点。

片断2,《红楼梦》第七十二回,宫里的夏太监派小太监来勒索银子,幌子是因为夏太监要买一所房子,刚好少了二百两银子,想暂时借用,日后定还的,而且还要加上以前在贾府借的银子一起还。这个时候王熙凤让贾琏躲起来,自己出来应付:

那小太监便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凤姐儿听了,笑道:“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凤姐笑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

在这段对话中,王熙凤一直都是“笑道”的。因为她知道,此时面对的不是这个地位低下的小太监,而是他背后绝不能怠慢的总太监“夏爷爷”。当小太监告知要借钱的时候,凤姐儿道:“有的是银子。”为了苦苦支持着的空架子,也为了宫里元妃娘娘的面子,王熙凤必须要打肿脸充胖子。当小太监表示夏太监要归还所借银两的时候,王熙凤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这句话表面温和,实际上非常厉害。从字面上看,表现出了荣国府的财大气粗,但是也表明了荣国府的态度——借的钱,虽然没有催促着让你还,但是并不表示被借的人是傻子。

表现出财大气粗可能会导致这些太监再次勒索,于是王熙凤又和府中下人演起了大戏:

因叫旺儿媳妇来:“出去不管那里先支二百两来。”旺儿媳妇会意,因笑道:“我才因别处支不动,才来和奶奶支的。”凤姐道:“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算去就不能了。”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平儿答应了,去半日,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着。打开时,一个金累丝攒珠的,那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一时拿去,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凤姐命与小太监打叠起一半,那一半命人与了旺儿媳妇,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那小太监便告辞了。

戏是演给小太监看的,说给小太监听的话语大有深义:转告夏太监,以后别来“打抽丰”了,家里的日常用度已经比较艰难了;当着小太监拿出金项圈去当,又当着面分给银子,是为了让小太监做个见证人。

片断3,《红楼梦》第四十五回,大观园起诗社需要费用开销,李纨带领小姐们去邀请凤姐作“监察御史”,实际上是带领众位姑娘找王熙凤要钱。被凤姐看透,她笑道:

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

这段话幽默又敞亮,用幽默方式戳穿了她们的“小把戏”,既显得爽快,又拉近了姑嫂之间的距离。然而当李纨掺和着说话之后,王熙凤的话风就完全不同了。

李纨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凤姐儿笑道:“亏你是个大嫂子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带着念书学规矩针线的,他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几年的限?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枯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

王熙凤和李纨在贾府都是孙媳妇,无论是地位还是享受的待遇都应该平等。但是李纨因为死了丈夫,又给贾家生了一个儿子,贾母、王夫人体恤她孤儿寡母的,所以“工资福利”远远超出了孙媳妇辈的规格。对于这一点,王熙凤早看在眼里,盘算在了心里,只是不好意思去理论,正巧遇到机会,便一股脑儿的倾述了出来,虽然是玩笑着说的,但是这样的精推细算,应该不是即兴发挥,而是早在心里算了千遍万遍的结果。把压在心头的不满与不公,通过玩笑的方式表达出来。用幽默诙谐的技巧来掩饰着心中的不平,却又点到为止,不做纠缠,维持着妯娌之间相处的本分——和睦相处、不招是非。这一份尺度的把控既是一种语言的技巧,也是“中庸之道”的好注释。

上面三个片断,王熙凤与之对话的人物来自不同的层次,关系的亲疏远近各不相同,她都能在谈笑之间风轻云淡地化解,其语言艺术之高超令人叹服。

在日常生活中,王熙凤的语言也是非常幽默的,说了很多笑话。如第十一回:

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来原为大老爷拜寿,这不竟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凤姐儿说道:“大老爷原是好静养的,已经是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一句话说的满屋里的人都笑起来了。

再如,第二十二回,贾母出资二十两给薛宝钗过生日,交给王熙凤置酒戏。王熙凤凑趣笑道:

“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掯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邦邦的。”凤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去诉冤,倒说我强嘴。”说着,又引着贾母笑了一回,贾母十分喜悦。

第三十回,上一回林黛玉与贾宝玉因张道士给贾宝玉说亲的事儿拌嘴,这一次与以往不同,两个人吵闹得动静很大,惊动了贾母和王夫人。王熙凤向贾母汇报劝架情况时,笑道:

“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合。我及至到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到在一处对陪不是了。对笑对诉,到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王熙凤评价贾府众人的管理能力,说:李纨大奶奶是个佛爷,贾环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林丫头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宝丫头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说得是既有趣又形象。

王熙凤是贾母的“开心果”,常讲一些“对景儿”的笑话来逗贾母开心。而且,她的笑话很随机,很自然。如逛大观园的时候,贾母说她小时候摔了一跤,头上落下一个疤,一个窝,凤姐马上就说:“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出些来了。”对着一个疤痕就能随机编出如此讨吉利的口彩,编的喜庆又圆满。凤姐能令贾母生气的时候转怒为喜,邢夫人帮贾赦讨要鸳鸯,贾母转怒王夫人后又责备王熙凤不提醒她。王熙凤不慌不忙地说:“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得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奇兵突出,贾母气也消了,空气也缓解了,又有说有笑了,她的这种即兴发挥的能力非常人能及。比如说,贾母到大观园里来看宝玉等人,不一会,王熙凤找来了,对贾母说:“我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鸦静的,问小丫头们,她又不肯叫我找到园子里来,我正疑惑,忽然又来了两个姑子,我心里才明白了:那姑子必是来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忙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才就把年例给了她们去了,这会子老祖宗的债主已去了,不用躲着了。已预备下稀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罢。再迟一会就老了。”

王熙凤一说要讲故事,小丫鬟们都竖起耳朵来听,可见王熙凤的幽默是得到了大家的认可的。红学家、红迷们对王熙凤语言探究最多的当属中秋节讲的两个笑话了。在《红楼梦》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王熙凤讲了两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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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笑话是“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子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嗒嗒的孙子、孙女儿、侄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哎哟哟,真好热闹!”戛然而止,引起了尤氏、贾母等人的好奇心后,凤姐又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这是一个冷笑话,众人听了只觉得冰冷无味。前面王熙凤说的一大串像极了今天的单口相声,众人期待她后面更好笑的话,结果就断了,跟以前的写法不一样。前面的回目中,王熙凤的笑话都是个人表演,是比较直白的,这一次的笑话是在众人的配合中完成的。首先是尤氏来打断,只见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接着是湘云在“一个聋子放炮仗”笑话后来搭嘴,给王熙凤一个解释的机会,这样才引出了笑点。元宵佳节夜,贾府里很多“婆婆”“媳妇”“孙媳妇”“滴滴答答的孙子、孙女儿”团团坐,我个人认为,王熙凤的这一个笑话原是很应景的,可能是被尤氏等人打断后失去了讲下去的兴致、激情,笑点没能出来,凤姐只得借机讲了第二个笑话,用“聋子”来隐指在场的人等。

第二个笑话是,凤姐儿笑道:“再说一个过正月半的。几个人抬着个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去。有一个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哧’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捍的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湘云性子急,第一个发问:“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凤姐儿借机道:“这本人是个聋子。”至此,众人大笑。大家不死心,还惦记着之前的那个笑话,总觉得没有讲完,于是追问凤姐,凤姐像平常一样弄起口舌,说:“外头已经四更多了,依我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罢。”倒是这些话,把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只骂她贫嘴。

王熙凤的这两个笑话,不止一次“散了”,一次是“吃了一夜酒就散了”,一次是“没等放就散了”,一次是“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罢。”还有“等散了,咱们园子里放去。”以及“大家随便随意吃了些,用过漱口茶,方散。”!以红楼一贯暗示的谶语来说,整个贾府的人就象那驼着炮仗的聋子,虽然绚丽及顶,却是盛及转衰而不自知。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后来也是象王熙凤说的那样散了。“千里搭帐蓬,没有不散的筵席”,繁华过后,贾府最终悄无生息结束,家破人散各东西。王熙凤在此回所讲的两个冷笑话,其实也是作者的暗语,都寓意虽然此时贾家儿子孙子一大群聚在一处,但不久就要散了。

王熙凤接尤二姐过贾府时所说的话,也很见她驾驭语言的功底。王熙凤见到尤二姐后的言语里,几乎没有使用“你”,全部用“姐姐”替代;几乎没有用“我”,多由“奴”代替。美国传播学者佛吉尼亚·赛特(Virginia Satir),她发现在人交往中,有10个特色的词语用起来要十分谨慎。这10个词语是“我、你、他们、它、可是、是、不、总是、从不、应该。”其实在中国文化背景下,话语间使用过多的“我”,会给别人造成盛气凌人的感知,有咄咄逼人的架势。王熙凤第一次见尤二姐,要给二姐留下一个和蔼可亲,三从四德的标准形象,所以她回避“我”,在人际传播中是明智的选择。佛吉尼亚·赛特在研究中还发现,不在话语间使用“我”的人,在潜意识中是不想为自己的话语负责。王熙凤的这一套说辞本就是为了赚尤二姐进府,并非出自本意,也就谈不上要负责了。佛吉尼亚·赛特认为,当两个人共事,并对做这件事发表议论时,用过多的“你”,可能会产生一种“责备”“谴责”或者“罗列罪名”的意思。王熙凤描绘了一幅美丽的生活场景给尤二姐看,“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想要尤二姐相信,她也必须要营造一种宽和、温馨的氛围。

《文子·道德篇》上说:“上学以神听之,中学以心听之,下学以耳听之。”在中国文化看来,很多技艺不是学出来的,而是领悟后内化演变出来的。就如同上述王熙凤的语言艺术,她的每一句话都有故事背景和情节氛围,离开了这个故事的大环境,所有的话皆无意义。我们若想要自己的语言有机敏、有智慧,就要学习王熙凤在日常生活中,人际交往里,不断的积累、总结、提升,最后内化成做人做事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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