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巫宁坤 :他终于和菲茨杰拉德重逢了

2019-08-11 23:02

中国著名翻译家、英美文学研究专家巫宁坤于美国当地时间2019年8月10日逝世,享年99岁。巫宁坤这三个字,公众可能并不熟知,但对《了不起的盖茨比》的读者来说,这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1951年夏天,巫宁坤将他从美国带回中国的英文版《了不起的盖茨比》借给个别学生,因此背上了“腐朽新中国青年”的骂名。三十年后,他翻译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出版,并在此后不断重印。他走之后,很多朋友自发悼念他,转发他的著作《一滴泪》,在这本书中,巫宁坤把自己的前半生归纳为"I came.I suffered.I survived"。

得知巫宁坤先生去世的前三天,我还在阅读他翻译的《了不起的盖茨比》(The Great Gatsby)。这本书我读过十几次,每一次重读,都会有新的感触。巫先生是在美国安详辞世的,享年99岁,他走之后,很多朋友自发悼念他,转发他的著作《一滴泪》,在这本书中,巫宁坤把自己的前半生归纳为"I came. I suffered. I survived"。

巫宁坤这三个字,公众可能并不熟知,但对《了不起的盖茨比》的读者来说,这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1951年夏天,巫宁坤将他从美国带回中国的英文版《了不起的盖茨比》借给个别学生,因此背上了“腐朽新中国青年”的骂名[注1]。三十年后,他翻译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出版,并在此后不断重印。作为菲茨杰拉德研究的先行者,巫宁坤注重直译,他忠实地表达了原文的意思,虽然部分句子有拗口的地方,但在当时菲茨杰拉德研究一片荒芜的情况下,巫宁坤能翻译这本书,已经是难能可贵。

《了不起的盖茨比》是爵士时代作家F·S·菲茨杰拉德的代表作,无论从思想还是艺术的角度都是菲茨杰拉德最重要的作品,他用绚丽的笔触、浪漫主义的精神,精准地刻画了美国迷惘一代的生活,隐喻了柯立芝时代繁华的背后,美国社会的巨大隐忧,因此它也成为反映美国梦及其幻灭的经典作品,至今仍畅销不绝。

巫宁坤在上世纪40年代就读于西南联大,师从沈从文、卞之琳,于1943年赴美,担任中国在美受训空军的翻译,后入芝加哥大学攻读博士。在这期间,他接受了系统的美式英语训练,阅读大量美国文学原典,当时菲茨杰拉德刚刚去世,《了不起的盖茨比》虽然赢得珀金斯、艾略特、威尔逊等业内人喜爱,但在公众范围内还流传不广,菲茨杰拉德的声望也远不如当时如日中天的海明威、福克纳,并视作一位晚年失败的作家,但巫宁坤偏爱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在日后写的序言里,他评价这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1980年,巫宁坤被分配到国际关系学院,担任英美文学研究生小组的组长。《世界文学》决定找他翻译《了不起的盖茨比》,此书后来被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巫宁坤连带着翻译了菲茨杰拉德一些其他的作品,他谦逊道:“《了不起的盖茨比》是部重要的作品,但是对我来说我也是凑合着翻译,说实话我觉得我是没有资格来翻译这部伟大的作品的。《世界文学》找到我翻译的时候,要求的时间很紧,六月份找到我,十一月就要出来,现在想起来我当时比较草率。”(新京报:《巫宁坤:和菲茨杰拉德有缘》)

关于《了不起的盖茨比》,巫宁坤对两件事记忆尤深。他说:

“我去了美国之后,一个美国的明星看了我的《一滴泪》给我写信,说他认识很多作家,但是从来不给作者写信,这是他破天荒头一遭,为什么呢?因为我在《一滴泪》中提到了《了不起的盖茨比》。那个明星在给我的信中讲了一段他跟菲茨杰拉德的故事:有一次他在好莱坞吃早餐,边吃边看一本小说,忽然一个人走过来说:‘你在看什么,这么全神贯注?’明星把书递过去,那个人一看说:‘哦,这是波兰的,在波兰相当于《乱世佳人》。你怎么看这个?谁推荐你看的?’明星问他:‘那我该看什么?’那个人说:‘你应该看菲茨杰拉德的,那是最好的!’后来那个明星才知道,那个推荐他看菲茨杰拉德作品的人就是菲茨杰拉德自己。”[注2]

第二件事:

“我的太太是天主教徒,她经常在星期天到我们所在的华盛顿郊区的一个教堂去做弥撒。她去做弥撒的时候,我就在教堂的外面遛遛。有一次我走到教堂的墓地,忽然一个人从一个墓碑背后钻出来,吓了我一跳,他指着一个墓碑,跟我说:‘最优秀的美国作家。’我跑过去一看,正是菲茨杰拉德的墓,地上有个碑,上面刻的正是《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最后一句话。看来,菲茨杰拉德是显灵了。”

如今网络上流传的一些菲茨杰拉德金句,就出自巫宁坤的译本。比如《了不起的盖茨比》开篇父亲的建议,原文是:

“In my younger and more vulnerable years my father gave me some advice that I’ve been turning over in my mind ever since.‘Whenever you feel like criticizing any one,’ he told me, ‘just remember that all the people in this world haven’t had the advantages that you’ve had.’”

巫宁坤翻译为:

“我年纪还轻,阅历不深的时候,我父亲教导过我一句话,我至今还念念不忘。‘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他对我说,‘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以及小说的结尾:

“Gatsby believed in the green light, the orgastic future that year by year recedes before us. It eluded us then, but that's no matter -- tomorrow we will run faster, stretch out our arms farther.... And one fine morning -- 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巫宁坤翻译为:

“盖茨比信奉这盏绿灯,这个一年年在我们眼前渐渐远去的极乐的未来。它从前逃脱了我们的追求,不过那没关系——明天我们跑得更快一点,把胳臂伸得更远一点……总有一天……于是我们奋力向前划,逆流向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进入过去。”

巫译并非毫无问题,比如他把“criticize”翻译为批评,把“advantages”翻译为优越条件,在翻译界仍存在商榷,因为结合原文,父亲想说的与其说是批评,毋宁说是批判,而“advantages”在优越条件外,也有一些延伸含义。但从整本书而言,在目前所有的《了不起的盖茨比》译本里,巫译仍是最遵循英文原著表达的,因为他在美国待了足够长的时间,了解当地的俚语、俏皮话、句法结构及历史背景等,所以,他能忠实地传达原作者的意图。

巫宁坤并没有把《了不起的盖茨比》视作纯粹的爱情小说,早在翻译时他就指出:“菲氏并不是一个旁观的历史家,他纵情参与了‘爵士时代’的酒食征逐,也完全融化在自己的作品之中。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栩栩如生地重现那个时代的社会风貌、生活气息和感情节奏。但更重要的是,在沉湎其中的同时,他又能冷眼旁观,体味‘灯火阑珊,酒醒人散’的怅惘,用严峻的道德标准衡量一切,用凄婉的笔调抒写了战后‘迷惘的一代’对于‘美国梦’感到幻灭的悲哀。不妨说,《了不起的盖茨比》是‘爵士时代’的一曲挽歌,一个与德莱塞的代表作异曲同工的美国的悲剧。”

巫宁坤

巫宁坤的翻译并不局限于菲茨杰拉德。德莱塞、亨利·詹姆斯、斯坦贝克、阿瑟·赫利的作品,他都有翻译,研究美国文学,从巫宁坤的译本入手是非常稳妥的。此外,巫宁坤在国内比较知名的一本翻译,是《手术刀就是武器:白求恩传》。

他本可以取得更高成就,可惜陷入时代的泥淖,没能更进一步。不能翻译出更多美妙的作品,写出更多属于自己的书,巫宁坤曾表达过遗憾,但至少,他完成了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一本书,那就是自传体小说《一滴泪》。

在《一滴泪》中,巫宁坤毫不掩饰自己对英文本《哈姆雷特》《杜甫诗选》和沈从文的小说的喜爱。他曾回忆道,在那段艰苦岁月里,他“一直是与《哈姆雷特》、杜甫的诗篇、和沈从文小说相依为命的”。

而在西方诗人中,巫宁坤犹爱狄兰·托马斯,他在《一滴泪》里曾引用托马斯的诗句,以铭心志:

当筋疲腱松时在拉肢刑架上挣扎,

虽然绑在刑车上,他们却一定不会屈服;

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

巫宁坤翻译了不少托马斯的诗歌,其中最有名的是《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被诗人黄灿然推崇备至。这首诗的原文和译文是这样的: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原著:狄兰·托马斯

翻译:巫宁坤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Though wise men at their end know dark is right,

Because their words had forked no lightning the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Good men, the last wave by, crying how bright

Their frail deeds might have danced in a green b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Wild men who caught and sang the sun in flight,

And learn, too late, they grieved it on its wa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Grave men, near death, who see with blinding sight

Blind eyes could blaze like meteors and be g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And you, my father, there on the sad height,

Curse, bless me now with your fierce tears, I pra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虽然智慧的人临终时懂得黑暗有理,

因为他们的话没有迸发出闪电,他们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善良的人,当最后一浪过去,高呼他们脆弱的善行

可能曾会多么光辉地在绿色的海湾里舞蹈,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

懂得,但为时太晚,他们使太阳在途中悲伤,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严肃的人,接近死亡,用炫目的视觉看出

失明的眼睛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欢欣,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您啊,我的父亲.在那悲哀的高处。

现在用您的热泪诅咒我,祝福我吧。我求您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九十年代后,巫宁坤定居美国。1995年8月20日上午,他陪妻子去马里兰望主日弥撒。当妻子在教堂里祈祷时,他独自在阳光下漫步,走入了教堂边上的墓园,在那里,他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一块墓碑前面冒了出来”,那男人看见他,指着墓碑说:“最优秀的美国作家!”他低头一看,普普通通的石碑上刻着:

弗朗西斯·司各特·凯·菲茨杰拉德

一八九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一九四0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其妻

姗尔达·赛尔

一九00年七月二十四日

一九四八年三月十日

在墓碑前的一块碑石上,镌刻了这样一句话——

“于是我们奋力向前划,逆流而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进入过去。”

现在,巫先生和菲茨杰拉德重逢了。

注1:出自巫宁坤译版《了不起的盖茨比》后记,作者写道:“一九五一年夏,我应北京燕京大学西语系之聘,从美国回国任教。行李里除了几件旧衣服,一架手提英文打字机,主要都是从读大学到研究院积累下来的几百册英美文学书刊。八月中到校,九月一日上课,我教的是英语专业四年级两门课。班上有些学生不时来串门地聊天,或是借书看。十二月间,全国高等学府开展‘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燕京着重批判‘美帝文化侵略’,各系教授、副教授,人人当众检讨。轮到我上场那天,一个男生积极分子跳了起来,一手举起一本书,一手指着书的封皮,义正辞严地质问我:‘你从美帝带回这种下流坏书,腐蚀新中国青年,居心何在?’我吓了一跳,伸头仔细一看,书的封皮上画着一只手,指甲涂得猩红,手里举着一杯香槟。原来是一本很旧的英文袖珍本《了不起的盖茨比》,是我班上一个男生借去的。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心里想,我承认我的思想‘落后’,但是要我把菲茨杰拉德的杰作扔进垃圾堆,那还办不到呢。”

注2:这个故事,巫宁坤最早在《了不起的盖茨比》译后记里提到:“十年以后,我用英文以回忆录形式写了一本纪实体小说,自然把《盖茨比》这段公案写了进去。书于一九九三年在美国出版后,陆续收到许多读者来信。其中有一位是曾在纽约舞台和好莱坞银幕上活跃过的女明星,她在信中特别提到这个情节,接着写道:

我认识他。三十年代期间,我是个演员,住在好莱坞一家名叫“真主花园”的旅馆,许多来做短期工作的作家和演员住在那儿。司各持·菲茨杰拉德那副愁苦的面容是我平生所仅见。他那悲惨的处境刻画在他脸上,流露在他声音里。我是在餐厅里结识他的。那天我一个人正在埋头看雷格蒙的小说《农民》,有个人在我肩旁弯下身子说:‘你干吗要看那本波兰式的《乱世佳人》?’我回答说:‘因为是我的朋友纳特·福柏推荐的,我也非常爱看。’他听了嗤地一笑,又摇摇头,仿佛我无可救药了。我问他:‘那你推荐什么呢?’他说:‘唤,最优秀的作家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写的任何东西。’”

本文首发于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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