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易战降温后的中美关系仍密布风险

2019-08-09 06:47

在G20东京峰会结束之后,中美关系的走向成为了全球关注的焦点。中美贸易谈判的未来走向不仅影响着中美两国的经贸关系,而且也决定着全球的经贸格局、产业链、价值链的重构与未来20年大国博弈的基本态势。坦率而言,那种希望中美之间一笑泯恩仇的浪漫主义观点已经难以说服理性的观察者,越来越多的人正在以一种悲观的现实主义来审视未来的中美关系。

G20停火改变不了中美互信已经被严重削弱的事实

尽管G20峰会上,中美两国领导人释放出了达成妥协的善意,但这种善意很难转化为中美两国的化干戈为玉帛。虽然G20峰会上的贸易战告一段落,是双方在持续高调对抗,各自给了国内民意一个交代之后的停火,但中美贸易摩擦的基本盘并没有发生变化。

一方面,中国的强势崛起以及其完全不同于西方国家的强政府模式,已经引起了西方社会尤其是美国社会内部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两个方面,一个是以中国制造2025计划为代表的中国经济的崛起对美国经济尤其是制造业的挑战,一个则是以“一带一路”倡议为代表的中国道路、中国模式对美国政治制度、意识形态的挑战。

在美国社会内部,虽然在对华关系上民主党偏重意识形态,共和党偏重贸易摩擦,但来自制度与经济两方面的竞争,正在推动两党同时转向对华强硬立场。由此也就不难理解,尽管特朗普(Donald Trump)上台之后,美国的两党分裂已经日趋严重,但对华强硬已经成为严重分裂的共和党与民主党的有限共识。尽管在G20之后,华盛顿邮报刊发了包括许多中国问题专家在内的联名信,主张缓和中美关系,但这些建制派中温和派的声音已经不再是美国社会的主流声音。

另一方面,美国在此次贸易摩擦当中的强硬立场,也极大地刺激了中国的强烈不安。中国积极融入全球化的根本保障,乃是相信这样的一种建立在经济效率上的全球分工是有保障的,这样的一种建立在美国中心基础上的全球秩序是有基本信用的,但是美国对于中国芯片断供的威胁,对于华为完全莫须有式的迫害,让中国对于美国中心的全球秩序的信心产生了动摇。

坦率而言,不只是中国,包括美国的盟友欧洲国家、日韩在内的越来越多的国家发现,美国对于维护其帝国利益的兴趣远远大于维护其帝国信誉,甚至在很多时候越来越倾向于为了谋求利益而不惜损害自身的信誉。这意味着,以美国为中心的全球秩序所提供的确定性大大动摇了。为了维护自身的国家利益,各个国家现在需要无论在技术、金融还是安全上的plan B,对于中国而言尤其如此。所以,尽管供应可以恢复、加税可以停止、对华为的禁入也可能会放开,但中美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双方更接近于由于现实考量不得不在一起同床异梦的夫妻。破镜难圆、覆水难收,重修旧好的背后只是双方默默为分道扬镳做的准备。

中美贸易战的三条火线与三种前景

考虑到中国的崛起是在美国主导的全球分工体系当中,考虑到中国崛起所带来的巨大内需市场对于全球供应链的巨大吸力,美国人希望在短期之内把中国踢出全球经济体系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中美经济的确已经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关系。中国无法离开美国高端技术产品而独自构建产业链,美国也不能找到在规模性、经济性上可以替代中国的合作者。这个现实不仅对美国而且也同样对中国构成了脱钩的制约。不管是断供芯片还是断供稀土,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代价高昂到不现实的选择。

然而,中美双方在经贸上的联系却远非简单的进出口贸易,随着中国经济的崛起,中美双方在金融、科技上的联系正在快速的深化,而对于美国而言,以华为代表的中国的高科技产业的进步正在对美国的核心竞争力构成直接的威胁。对于美国的政商精英而言,关税上的争端即便在目前不可持续,在金融和高科技领域内对中国展开遏制也是必须且紧迫的。

正因为此,即便在中国方面的妥协与反制之下,美国政府会在关税问题上进行相应的调整,在金融和高科技上对于中国的遏制却仍然很可能作为一项中长期的战略而维持下去。当美国将自身的国家安全与其金融尤其是科技优势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在过去二十年里,中国从美国快速获得融资与技术的渠道将不可避免地受到重大影响。

在最近一段时间,这种高科技与金融领域之内的冷战氛围已经成为了公开的秘密。对赴美理工科尤其是高科技领域人才的签证正变得越来越困难,对中国留学生、科学家甚至美国华裔科学家的安全审查正变得越来越频繁,对中国千人计划的公开化的大规模反制,都反映出美国政府正在高科技领域内有意识地切断中国人获得人才、技术的通道。

虽然这种动作远没有美国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麦凯锡主义那般严重,但的确已经对美国高校与科研机构造成了一种普遍的压力。这种压力正促使美国科技界、教育界与中国进行某种切割。中国留学生曾经一度占到美国外国留学生总人数的六成,中国的高科技公司也曾经一度直接从美国高校、高科技公司挖人来实现技术飞跃的现象,在未来肯定将难以重现了。

所以,虽然G20之后中美贸易战的热度会有所下降,但金融上半脱钩、科技上全脱钩的趋势却难以改变。中美之间的全面冷战虽然不现实,但是在高科技与金融领域内的冷战或半冷战很可能是大概率事件。

G20后的中国周边

不管近段时间以来,中美双方能够达成怎样的妥协。双方对于妥协的遵守都是不乐观的。这里面一方面的原因在于双方的互信已经被严重削弱了,严格遵守妥协意味着一旦对方不遵守妥协,自己很有可能在未来的摩擦当中处于不利的位置。另一方面的原因也在于,中美两国的贸易摩擦背后是世界第一与世界第二两个国家的全方面较量,它不是简单的贸易平衡或是关税的问题,而是涉及到经济、政治、安全等多个层面的问题。也正因此,贸易摩擦从来不是简单的经济上的博弈,而是涵盖了全部的筹码。

尤其对于在经济上优势相对有限的美国来说,其运用政治、安全、军事上的各种筹码来获取优势几乎成为了必然的选择。近段时间以来,无论是香港、台湾都出现了一些足以对中国构成困扰的社会问题,这背后不乏美国的推动。可以说,这样一个过程只是盘外招的刚刚开始。如果波斯湾地区不出现大规模武装冲突,中国的周边地区在今年下半年很可能会出现某些意料之中的意外情况。而在这其中,南海地区很可能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冲突地带,这是因为在这里冲突,美方相对而言把握较大,并且其可控性也相对较强。

事实上,东南亚国家对于这一迫近的危险也有所感觉,李显龙在近段时间关于不要逼迫东南亚国家在中美之间站队的发言在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焦虑不安情绪的流露。只是对于东南亚国家而言,也许站队将不可避免。

(本文首发于《多维CN》第48期名家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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