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伯家的苔丝》:一个女人是怎样被污名化的

2019-07-15 21:32

1891年,在伦敦的大街小巷,许多英国人在议论同一本书。他们中的一些人是批评家,读完后很生气,认为这本书大逆不道,亵渎了基督教和英国社会的神圣传统。于是,这些人在报刊上发布评论,批评这本新书。

可与此同时,这本书却在伦敦的贫民窟中传阅,许多农民和工人,尤其是其中的妇女群体,读完之后潸然泪下。她们为这本书的主人公而哭,为她的悲剧感到不值。那一年,这本书的作者托马斯-哈代收到许多信件,有破口大骂的,也有致以感谢的,一半是抨击,一半是感激。一百年后,骂声早已消逝,赞美留存世间,这本书也成为了作者本人的代表作、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经典,受到后人的热情传颂。它就是我今天要讲的小说,书名《德伯家的苔丝》。

在介绍这本小说前,先来了解作者。哈代是19世纪著名的小说家、诗人,被英国另一位大作家伍尔夫誉为“英国最伟大的悲剧大师”。他的一生跌宕起伏,亲眼目睹了两次工业革命、二月革命、普法战争、巴黎公社、十月革命、第一次世界大战,可他最留恋的却不是伦敦这样的大都市,而是故乡多塞特郡。多塞特郡是他重要的写作素材,故乡的一草一木被他铭记于心,哈代大部分的小说都在描写他所熟悉的故乡,小说中描写的地点大都有其原型。

今天,这些地点成为名胜古迹,指引人们寻找小说的秘密。也是因为故乡的生活,哈代才能写出《德伯家的苔丝》这样清新洁净的文字:“在他身后,重山莽莽,阳光灿烂地照射在广阔的田野上,使整个景物毫无遮掩的呈现在眼前,一条条小路白晃晃的,一排排树篱低矮地盘结着,大气清澈无色。”

《德伯家的苔丝》是哈代最杰出的作品,也是英语文学中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全书共四十万字,是哈代的“威塞克斯系列”小说中的一部。小说共由七部分组成,都围绕着苔丝这个女主角展开,描写了一位纯洁女性的幻灭历程,是十九世纪现实主义文学的里程碑之作。哈代在《德伯家的苔丝》里塑造了经典的女性形象苔丝,这也是其“性格小说”中的典型女性。在这部小说中,哈代用一个副标题表明自己对苔丝的态度,他认为苔丝是“一个纯洁的女性”,在维多利亚时代,哈代的看法是十分激进的,因为在小说中,苔丝不但失去了贞洁,还犯下杀人大罪,可是哈代却公然为其辩论,一生不改变自己的看法。

(一)

苔丝到底是一位怎样的女性,能引起舆论的轩然大波?哈代又为什么坚持说她是“一个纯洁的女性”?我们先概括情节,然后把重点落在苔丝身上,来分析她的命运悲剧。

苔丝出生于一个贫苦小贩的家庭,这个家的原型是哈代的外祖母家。原本,他们一家人与世无争,虽然贫穷,倒也没有经历大的磨难。但有一天,苔丝的父亲约翰·德比被人告知是武士世家德伯的后代,他得意忘形。苔丝的母亲对这件事也信以为真,等苔丝回到家后,她就对苔丝说起这桩天大的好事,她得意洋洋地说:“这个话只要一传出去,一准有一大批跟咱们一样的贵人,坐着大马车,上这儿来拜望咱们。”由于姓氏的巧合,苔丝的父母想让女儿到当地富人德伯太太家去攀亲戚,好在经济上得到帮助。

实际上,德伯太太家与古老的武士世家毫无关系,她的丈夫是靠放高利贷起家的暴发户,从北方迁到这里,德伯这个姓是他从博物馆里找来的。苔丝到来后,德伯家的长子亚力克装出一片好心,让苔丝在他家养鸡,其实,亚力克一直觊觎着苔丝。三个月后,亚力克在冲动之下奸污了她。苔丝被侵犯后,带着心灵和肉体的创伤回到父母身边,她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可婴儿生下后不久就夭折。她的痛苦不但没有得到同情,反而被村里人耻笑,痛苦不堪的苔丝决心改换环境,到南部一家牛奶厂打工。

在牛奶厂,苔丝与牧师的儿子安吉尔·克莱相爱并订婚。苔丝对温文尔雅的克莱十分崇拜,但她担心克莱不接受自己的过去。她几次想把自己曾被人诱奸的事告诉克莱,但都因种种原因而没有办到。结婚前数日,她曾写了一封长信将往事告知克莱,她把信从房门下边塞进克莱的屋子,结果却塞到了地毯下面。直到新婚之夜,她终于把这件事情告诉克莱,但是克莱没能原谅她。克莱做了一个很不负责的决定,他丢下苔丝,独自奔赴巴西。这让苔丝重新陷入痛苦之中。

克莱离开后,苔丝仍在一些农场打工糊口。造化弄人,她再次遇见亚力克。亚力克纠缠苔丝,不得到她决不罢休。就在此时,苔丝的父亲病死,母亲身体虚弱,一家人的生活重担全压在苔丝肩上。眼见“弟弟妹妹失学,房子租赁到期,一家人被撵出村子无处安身”, 家庭蒙难,自己受辱,苔丝本来还对克莱念念不忘,而此时,她已经濒临绝望,她的信仰乃至她对克莱的爱几乎都要动摇了,就是在这样一种绝境下,苔丝写信给克莱,语气激动而决绝。为了维系家庭的生存,苔丝的母亲接受了亚历克的帮助,而代价是,苔丝要成为亚历克的情妇。

此时,克莱开始反省自己过去的行为,他决定回到英国找回苔丝。造化弄人,与克莱重逢,让苔丝更加矛盾,她对亚力克重新燃起憎恨的火焰。因为就是这个男人,让他两度失身,让她在世俗眼光中丧失做人的资格。一个夜晚,苔丝回想起自己承受的种种苦难,她在冲动之下,将怒火汇聚在锋利的刀刃上,一刀捅死了亚力克。在与克莱一起度过幸福、满足的最后五天之后,苔丝被捕,最终被处以绞刑。

鲁迅说:“悲剧是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在小说的结尾,哈代庄严肃穆地写道:“‘死刑’执行了,用埃斯库罗斯的话说,那个众神之王对苔丝的戏弄也就结束了。德贝维尔家的骑士和夫人们在坟墓里躺着,对这件事一无所知。那两个一言不发的观看的人,把身体躬到了地上,仿佛正在祈祷,他们就那样躬着,过了好久好久,一动也不动。黑旗继续不声不响地在风中飘着。他们等到有了力气,就站起来,又手拉着手往前走。 ”

(二)

苔丝之所以会引发争议,与三个方面有关

第一,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卫道士看来,苔丝的行为有伤风化。我们知道,在这个故事中,富家子弟亚力克诱奸了苔丝,按照维多利亚时代的观念,如果此事暴露,人们非但不会怪罪亚历克,反而会苛责苔丝,怪罪这个年轻女性不知廉耻。亚力克在小说中的一段话就反映出这种社会观念。在侵犯苔丝后,他利用亚当被夏娃诱惑这段故事来指责苔丝,声称是苔丝诱惑了他才导致悲剧发生。亚力克甚至把苔丝形容为巴比伦巫婆,而后者是宗教经典《启示录》中的一位淫妇,也是一切可憎事物的母亲。由此可见亚历克对苔丝的看法。而事实上,当时很多文化界名人也是这么看待苔丝的。

第二,在传统基督教观念持有者看来,苔丝违背了基本的基督教教义。苔丝本来信仰上帝,她曾和其他乡下女孩一样背诵《圣经》,细心地学习过阿荷拉和阿荷利巴的历史。阿荷拉和阿荷利巴是两个在埃及行淫的女子,耶和华说:“必有义人审判她们,因为她们是淫妇。我必使多人来攻击她们,使她们抛来抛去,被人抢夺;这些人必用石头打死她们,用刀剑杀害她们,又杀戮她们的儿女,用火焚烧她们的房屋,好叫一切妇人都受警戒。”这段话令苔丝饱受煎熬,因为如果按照耶和华的观念,她是那个淫妇,她是否活该忍受唾骂、遭受命运的惩罚?

讽刺的是:《圣经》非但没有庇护她,反而让她被张口闭口信奉上帝的人玷污。亚历克和克莱都曾传播基督教教义,但在现实里,他们都无法恪守耶稣基督的教诲。比如亚力克,他在与苔丝重逢时,已经是一个披着黑袍的牧师,背诵着耶稣基督的经典,可是,他的内心却依然保有对女性的轻蔑,他得到苔丝的方式暴露出他的自以为是和表里不一。显然,哈代的这些处理激怒了一批基督教信徒,他们认为哈代把矛头指向了基督教。

还有一个例子可以彰显哈代对陈腐教条的批判。在被亚力克强暴后,按照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观念,苔丝大可以顺水推舟,成为亚力克的骈妇,但她并没有顺从亚力克,她冒着被唾骂的风险,离开亚力克,独自生下孩子,而在这个孩子濒临死亡的时候,她擅自给孩子施行受洗。在教条的信徒眼里,私生子是不可以被公开受洗的,但苔丝却冒然行使这个本该属于牧师的职责,因为,基督教流传着一种说法:一个人生前未受洗礼,死后必下地狱。而苔丝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死后下地狱。

第三,苔丝的行为体现出她对父权社会的反抗,这让一大批人惴惴不安。在这部小说中,亚力克代表着父权社会,他自以为是,骨子里蔑视女性,捍卫着自己作为一个权力主导者的尊严。小说多次体现出亚力克的自以为是。比如:在重新遇见苔丝后,亚力克百般纠缠苔丝,他骂她是傻老婆,欺骗苔丝说,克莱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威胁苔丝:“你记住了,我的夫人,你从前没逃出我的手心去,你这回还是逃不出我的手心去。你只要作太太,你就得作我的太太。”为了得到苔丝,亚力克没有征得苔丝的允许,就与她的母亲达成交易,出卖苔丝的个人权利,由此可见亚力克的爱是多么自私。而苔丝对亚力克的复仇,就象征着饱受压迫的女性对父权社会的绝望反抗。

(三)

作为哈代的代表作,《德伯家的苔丝》是一部包罗万象的小说,接下来,我从三个主题入手,来把握小说的主旨,从而让读者深入了解这部小说。

小说的第一个主题,是性格。

在哈代看来,一个人的性格有时决定了他的命运。苔丝就是一个典范。

苔丝是哈代很喜欢的一个人物,代表了哈代对传统乡土社会美好一部分的怀念。

他在小说中对苔丝描写道:“她是一个娟秀俊俏的姑娘——同有些别的姑娘比起来,也许不是更俊俏——但是她那生动的艳若牡丹的嘴,加上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就为她的容貌和形象增添了动人之处。”

哈代想描绘的不只是苔丝外表的纯洁,还有她在性格品质上的纯洁。他希望让威塞克斯人的淳朴良善都集中在苔丝身上。所以,苔丝生活在一个淳朴的环境里,年少的她缺乏人生经验,在遇见克莱前,她甚至连恋爱都没谈过,她一直都在努力寻求道德上的纯洁,罪恶里的救赎。因为这份对纯洁道德的追求,她被亚力克奸污后,毅然离开德伯家独自求生;她看到折翅的鸟儿垂死挣扎,会泪流满面。

讽刺的是,恰恰是苔丝的纯洁为她招致祸患,她的美丽和纯洁让亚力克垂涎。哈代细致地描绘了亚力克对苔丝的渴望。小说写道:“她站在那儿,光艳照人,就像她年轻生命的光谱中的血红色光芒。她有一种品质,这种品质现在却变成了对她不利的因素;也正是这种品质,引起了亚历克·德北的注意,使他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于是,亚力克频繁接触苔丝,他与苔丝没有认识多久,就对苔丝说一些放荡的话语。有一次,苔丝坐在他的马车上,他故意让马车速度放快,好让苔丝害怕,然后他就对苔丝说:“苔丝,你要是让我吻一吻你那副樱桃小嘴,再不就让我亲一亲你那片热乎乎的小脸蛋儿,我就叫马停下来。”

最终,亚力克在一个夜晚夺走了苔丝的贞操。对于天真纯洁的苔丝来说,那一夜是“留下终身遗恨的惨痛的一夜”。小伙描绘了苔丝内心的煎熬:“她把自己看成是一个罪恶的化身,被人侵犯了清白的领域。”苔丝被人侵犯,可是,因为她内心对纯洁的坚持,“她却把自己想象成这个环境中的一个不伦不类的人”。

哈代似乎有意将这种讽刺进行下去。在与克莱的相处中,纯洁再一次成为整个矛盾的触发点。一个追求纯洁的男人,遇见一个真正纯洁的女性,反而失望了。

这个追求纯洁的男人就是克莱。他将苔丝视作纯洁的象征、理想的妻子,于是,他主动向苔丝求婚。然而,当苔丝在新婚之夜鼓足勇气,坦白自己曾被人奸污,克莱的幻想却破灭了。克莱从小接受牧师的教育,他所追求的纯洁是精神上的,也是身体上的,本来,他以为苔丝白璧无瑕,是“大自然的女儿”,可原来这个纯洁的女子已经失去了贞操,这让克莱无法忍受。

可以说,克莱内心的真实欲望宗教观念,一直在交锋。他无法摆脱社会和家庭灌输给他的观念,所以无法接纳一个失去贞操的苔丝、一个不纯洁的苔丝。在潜意识里,克莱对苔丝给予同情,但他又无法摆脱当时的伦理道德束缚。

在哈代的笔下,纯洁的品质不只体现在苔丝的身上,还有其他的劳动女性。比如牛奶厂的女性工友,她们都喜欢克莱,但是当苔丝与克莱在一起,她们并没有阻挠,而是真诚地送上祝福。在她们的身上,读者也能感受到纯洁。

与书中的男性角色相比,哈代对女性更加偏爱,他之所以对女性倾注如此深厚的同情,跟他的出生环境有很大关系。小时候,在贫穷的乡村,是母亲想方设法把哈代送进新创办的乡村小学,让哈代从小接受教育,这让哈代对母亲十分感激;另一方面,因为从小生活在乡村,哈代对女性的困境深有体会,他目睹了乡村女性遭受的剥削与压迫,为此愤懑不平。

(四)

下面进入小说的第二个主题,出身。

苔丝的贫苦出身让她早早学会独立。她的父亲是一家之主,却好吃懒做,使整个家庭负担沉重。而她的母亲是一位传统的家庭主妇,照顾孩子等脏活累活都在她的身上。苔丝的父母收入不多,却要抚养包括苔丝在内的七个子女,其中有一个一岁的婴孩、一个三岁的女孩,还有比苔丝小的三个女孩子。为了维持整个家的生计,苔丝不得不帮助父母分担事务。“她感到自己就像是一个马尔萨斯的门徒,来看待她母亲糊里糊涂地给她生下的一群弟弟妹妹”,苔丝对她的弟弟和妹妹很疼爱、呵护,一放学回家,她就到附近的农田里割草、收庄稼,或者帮母亲挤牛奶、搅奶油。

苔丝虽然出身不好,却没有埋怨父母,恰恰相反,她极力维护自己的家人,如果有人嘲笑她的父母,她会生气。小说开头,当村庄游行队的姑娘们笑话她的父亲说大话时,她说:“我告诉你们,要是你们拿他开玩笑,那我就一步也不再跟你们往前走!”而自始至终,哪怕家人出卖了她,她也没有表现出决绝的反抗。为了整个家的利益,苔丝愿意牺牲自我。所以,当父亲去世,家庭住处的契约到期,一家人无处安身、饥寒交迫,苔丝被迫接受了母亲与亚历克达成的交易。

纯洁的苔丝拥有很强的责任心。她的责任心塑造了她的人格魅力,却把她推向悲剧的深渊。小说有这么一段:“苔丝因为是把她的父母拖进泥淖的人,所以心里一直在默不作声地盘算着,怎样帮助他们从泥淖里摆脱出来。”在小说的第一章,苔丝原本不愿意去德伯家攀亲戚,但是,在与弟弟一起送蜂蜜进城的路上,她遭遇事故,家里唯一的老马意外死亡,她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为此想要帮助父母摆脱困境、弥补过错。小说写道:“苔丝心里总有一种她惹了祸的沉重感觉,因此这就使苔丝对她母亲的愿望,比平时顺从多了。”所以她才会改变主意、投奔德伯太太家,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表面上看,是苔丝的父母的虚荣心酿成了过错,其实,在这里起决定作用的是苔丝性格中的责任感。

苔丝的责任感贯穿整部小说,在她与克莱的相处中也有显现。原来,苔丝和克莱相处地十分融洽,克莱多次向苔丝求婚,足见他对苔丝的爱意。可是,苔丝却觉得自己有义务把她的过去告诉克莱,包括她曾经被亚力克诱奸的事情,因为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自己的一切都让所爱的人知道,否则就是对对方的不公平。可就是因为苔丝的坦白,让克莱的幻想破坏,从而离开。苔丝不得不重承受肉体和心灵上的新的苦难和折磨。

同样是出于责任感,苔丝才会杀死亚力克。她对克莱说:“我杀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把他杀死的......不过,安吉尔,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我非这么做不可。”

苔丝把杀死亚历克当作自己的责任,看成他救赎自我所要完成的任务。为她自己,为她的丈夫,也为了这世界上和她一样遭遇不幸的妇女!

(五)

最后,来看看小说的第三个主题,命运。

苔丝的身上体现了个人在命运面前的渺小。苔丝的原名其实是苔蕾莎?德比,德比是德伯这一贵族姓氏的误拼,当苔丝的父亲被人告知是贵族的后代,他就做起春秋大梦,希望攀附沾亲带故的贵族子弟。巧合的是,商人亚历克的家族为了博取名声,冒领的正是德伯这个姓氏,于是,两个本来毫无关系的家庭,就这样产生了联系,而这也正是苔丝的父母在穷困潦倒之际,让苔丝去亚历克家攀亲的原因。命运从人出生的一刻就捉弄了苔丝,她却无能为力,所以在小说中,她不止一次表现出对命运的感慨。比如,在得知亚历克对自己的觊觎后,她说:“我但愿自己没有出生——不管是在哪儿或任何别的地方!”

而在《德伯家的苔丝》结尾中,哈代深情地写下:““死刑”执行了,用埃斯库罗斯的话说,那个众神之王对苔丝的戏弄也就结束了。”这句话里的众神之王,出自希腊悲剧家埃斯库罗斯的悲剧《被囚的普罗米修斯》,《被囚的普罗米修斯》正是西方文学史里经典的命运悲剧。值得注意的是,哈代对宿命的理解让人联想起古希腊悲剧大师索福克勒斯。后者笔下的俄狄浦斯改变不了命运的安排,他杀父娶母,最后自己刺瞎双目,流浪而死。哈代与索福克勒斯不同的是,他并不只是借助于一个个偶然事件来展开他的故事,他把人物的命运和性格紧密结合,使故事情节更加合乎情理,因此,他的故事更有说服力和感染力。

哈代是一个宿命论者,他对个人的命运在总体持有悲观的看法。他认为左右人类命运的,除了一个人性格的原因,还有社会内部不可克服的矛盾和神秘莫测的宇宙意志。哈代强调宇宙的不可知性,在强大的宇宙力量面前,人类渺小如蝼蚁。当一个人面临环境的冲突,他就会被命运支配,甚至在人生的一些偶然场合,命运也会降临到个人身上。

比如在小说中,苔丝替醉酒的父亲驱赶货车上路,命运之神就捉弄了她,使货车与邮车相撞,撞死了构成她家唯一生活来源的、拉货车的老马,苔丝为此于心有愧,这才违心地答应父亲前往亚力克家的庄园,为后面的悲剧埋下伏笔。

哈代对命运的思考不只局限在个人身上,除了我们刚刚提到的苔丝的悲剧,整个苔丝家庭乃至乡村的衰败,也被赋予了宿命的味道。哈代的宿命论甚至倾注在景物描写中,我们可以注意到,小说对苔丝的故乡的景色的描写,是有明显的色调变化的,从开头的春意盎然,到结尾的晦暗肃杀,环境变化所隐喻的不只是苔丝的悲剧,也是整个乡村的衰败。

可以说,《德伯家的苔丝》是哈代宿命论的代表作。它是哈代命运观的一个总的浓缩。

透过苔丝的悲剧,哈代在为饥寒交迫的破产农业户发出声音,也在重新伸张失落的人文主义精神。哈代或许比其他人都要清楚:一个新时代即将来临,旧时代不可避免地要消逝。到那时,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将会彻底改造传统的乡村。但是,哪怕自己无法改变这种历史潮流,他仍要记录那些即将消逝的美好,做一个负隅顽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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