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在清虚观究竟说了什么?

2019-07-11 21:52

在《红楼梦》所写的贾府诸多重要活动中,清虚观打醮应该算不上多么盛大的场面,但是这一章内容在全书中却十分重要。所谓“打醮”,就是道士设坛做法事,为人求福禳灾的一种法事活动。自汉末道教盛行之后,这种法事就在我国流行起来,期间还会举行演戏娱神等民俗活动。不过,说这一章内容重要并不在于打醮本身,而是其中发生的一些耐人寻味的事件,既对之前发生的一些事作出了回应,又为后面的故事埋下了伏笔,因而引起了许多读者和研究者的注意乃至揣测。

贾府的主子们去清虚观打醮,故事发生在小说的第二十九回,但起因却要追溯到第二十八回。话说宝玉先一天从薛蟠那里吃酒回来,喝得有些多了,便蒙头大睡,次日醒来后,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复说:

“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说着命小丫头子来,将昨日所赐之物取了出来,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袭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

上述这段文字主要有两层重要的意思:一是交代了清虚观打醮活动的由来。原来此活动是元春给娘家人安排的“政治任务”,具体来说是叫贾珍“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为了将这场活动办得隆重一些,不仅规定时间为期三天,期间还要安排唱戏来助兴。二是元春给娘家人赐予了“端午儿的节礼”。每逢重要节日,贾府和元春都要互送礼物以表亲情,然而贵妃此次所赐之物有些蹊跷,宝玉所得之物竟然与宝钗一致,因而引发了宝玉的疑惑。其实,不光宝玉在疑惑,估计贾府上上下下,都会为此而深深地疑惑,暗自揣测贵妃的用意;不光贾府里的人们为此疑惑,读者同样也在为此疑惑呢!

红楼故事发展到现在,在宝玉的婚姻一事上,贾府内部已经出现两种不同乃至相互对立的倾向或意见,下面分头作以简要论述。

一种是所谓的“木石姻缘”。“木石姻缘”的来历,作者早在第一回就交代清楚了,原来这贾宝玉和林黛玉都来自仙界,他们的姻缘早在投胎人世之前就确定了,现在他们俩在贾府所产生的情感纠葛,不过是对“木石前盟”的实践而已。当然,读者自然都十分明白,这个所谓的“木石姻缘”,与其说是天意注定,不如说是小说作者的刻意安排,宝黛双方对此都十分执着,但贾府的家长们却未必认可。在一个以“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来确定婚姻关系的时代,儿女们对于自己婚姻的态度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家长的意见,因而“木石姻缘”自始至终得不到家长的认可,应该说并不意外。令读者为之惋惜的是,这依靠宝黛个人的力量无法破解的死结,直接导致了其轰轰烈烈的爱情,最后不得不以悲剧的结局收场。

另一种是所谓的“金玉姻缘”。“金玉姻缘”出自于宝钗所戴的金锁,上面有“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恰好与宝玉所佩之玉上面“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八个字,有十分密切的对应关系。第八回,宝钗的丫鬟莺儿说,这八个字“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到了第二十八回,书中又交代说,宝钗往日听母亲对王夫人曾经提起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前面说和尚只给了八个字,后面又说连锁也是和尚给的,反正是说宝钗这金锁也是有相当来历的,并非是一件平常之物。但几乎所有的研究者都将“金玉姻缘”,看为是薛家为谋取“宝二奶奶”的宝座,而精心策划的一个阴谋,甚至还有人认为王夫人也是同谋。王夫人是否真是同谋,书中没有明确交代过,但根据元春端午节所赐之物中宝玉与宝钗的东西一样来推测,王夫人似乎也很难脱开干系。因为元春这样安排必定有深意,而能对元春的态度直接产生影响的,大概也就是其母亲王夫人,况且儿女婚姻这类的事,王夫人与元春进行沟通,应该也在情理之中。总之,“金玉姻缘”虽然被宝玉所排斥,但贵妃和王夫人赞同的态度,应该是显而易见的。

但对于“金玉姻缘”,光有元春和王夫人主张和认可还不行,此时贾府的最高决策者是贾母,她的态度也十分重要。于是第二十八回出现了元春在端午节所赐之物的事,接着第二十九回,就出现了贾母在清虚观发表对宝玉婚姻的意见,算是对“金玉姻缘”一个明确的回应。这两件事前后勾连,存在着十分明显的因果关系,让人不由得不去仔细推测贾母的真实意图。

第二十九章的内容,表面上看,基本上都是围绕“清虚观打醮”而展开的。既然是“打醮”,按常情来看,做法事就应该是活动的主体,而唱戏只是对法事的一个陪衬。但读完本章后,读者发现这场打醮活动,压根儿就没有从正面写如何设坛祭祀、贾珍如何按照元春的旨意“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而主要内容写的是贾母带领女眷们看戏娱乐,用贾母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又不是什么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似乎看戏娱乐更为重要,而做法事倒成了次要的事。当然,从小说写作的角度来看,法事本身似乎也没啥写头,而写看戏却比较容易出彩,因而这样安排故事也未尝不可。

事实上,这件表面上兴师动众来打醮的活动,作者描写时却是言在此而意在彼,其中暗含了十分丰富的意义。而其中贾母关于宝玉婚姻的意见,便成为这一章中最重要的一个内容,不仅含蓄地回应了自己对“金玉姻缘”的看法,也为后续故事平添了许多波澜和曲折,使宝玉的爱情、婚姻故事更加扑朔迷离。

那么,贾母对于宝玉婚姻的观点是如何发表出来的呢?说起来故事也是巧得很,贾母来清虚观看戏,清虚观的道长张道士便不能不出面迎接。这张道士可不是一位普通的观主,而是一个大有来头的人物,他不仅执掌着全国道教管理的最高机构“道录司”,被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又被当今皇帝加封为“终了真人”,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还是当年荣国公贾代善出家的替身,因而与贾家有着极其深厚的关系。这样一位身份和经历都非同寻常的人物,加上他本身又善于察言观色,对贾母的心思拿捏得十分精准,因而一见面叙起家常,话题便十分自然地由贾母的身体健康,说到贾母的心肝宝贝宝玉身上,又把宝玉与其祖父联系起来,最后引到宝玉的终身大事上。只听张道士说:

“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

此时在贾母面前,张道士给宝玉提亲,也许是真有一位什么人家的小姐,与宝玉比较般配;也许是张道士为了迎合贾母的心思,现编了这样一个故事,总之,这位小姐及家庭信息本身的虚实,在这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张道士的话说到这里,给贾母发表对宝玉婚姻的观点,创造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于是,贾母顺理成章、十分自然地发表了她对宝玉婚姻问题的看法:

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

仔细琢磨贾母的这段话,大致有两层重要的意思:

一是宝玉现在年龄尚小,还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等年龄大一点儿再确定。这明明是贾母自己的意思,但她在此却说成是和尚说的。大约和尚、道士这些人的话,冥冥之中代表着一定的天意,要比凡人的观点更有分量,因而书中凡是和尚、道士的话,都往往被贾府的大多数人奉为圭臬。其实,贾母这层意思也是自相矛盾的,张道士既然为宝玉提亲,自然也就有他充足的理由,难道执掌全国“道录司”印的道教领袖,其见识还不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和尚?可见这所谓和尚说的话,不过是贾母的托词而已。

二是宝玉将来的配偶是否出身富贵无所谓,重要的是模样、性格好就行。这实际上是贾母给未来的孙媳妇确定了一个标准。在当时的社会,像贾府这样的贵族人家结亲,一般会很在乎门当户对,就像贾家的前几代人一样,贾母作为“四大家族”之一的史家小姐嫁到贾家,本身就是门当户对的结果。但贾母的这个标准不讲门第,主要着眼于对方本身的条件,明显地超出了当时社会流行的择偶观念,放在今天看也仍然有其积极意义。

贾母的这段话文字十分简短,但是意蕴却非常丰富,不能不令大家仔细琢磨。有些研究者认为,贾母明确亮出这样一个观点,表明她并不赞同所谓“金玉姻缘”的主张,而是暗中支持宝黛的“木石姻缘”,因而对于薛姨妈和王夫人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这种说法究竟有没有道理呢?

我们看贾母对于宝玉婚配对象所提的条件,核心是“模样性格”好就行了,是否“根基富贵”无关紧要。这个标准无论放到当时还是现在来看,都不但不能说有多高,甚至还可以说比较低。但有人据贾母说了一句“不管他根基富贵”,就认为这是贾母在排斥薛宝钗,而暗中为林黛玉张本,其实这样看是没有多少道理的,贾母的意思只是说娘家穷富无所谓,并非说家中富贵者就一定得排除在外。若论起“模样性格”这个核心条件,黛玉、宝钗俩人的模样,在红楼闺阁中都称得上出类拔萃,而俩人的性格却有着很大的不同。宝钗的“性格”之好,常常为上下所称道,连贾母都不得不公开称赞;倒是黛玉经常耍小性子,对此贾府中无人不知。由此看来,所谓贾母扬黛抑钗的说法,并没有多少实际的根据。

因而,据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直到元春在端午节所赐之物中,对“金玉姻缘”的主张作出暗示时,贾母其实对于宝玉的婚配对象,尚未作出最后的决定,因而她既没有明确否定“金玉姻缘”的主张,也没有明确支持“木石姻缘”的说法。由于此问题对于贾家的未来影响重大,而她现在仍然处于诸多考虑和选择之中,于是便以宝玉“命里不该早娶”为理由,将这个问题给暂时搁置起来了。

事实上,在对待“金玉姻缘”和“木石姻缘”的问题上,贾府的主子们,只有王熙凤明确地表达过自己对“木石姻缘”的支持,元春、王夫人以及薛姨妈都是在暗中推动“金玉姻缘”,而贾母自始至终都没有对“金玉姻缘”以及“木石姻缘”明确表示过意见。

贾母之所以没有明确表示过意见,估计是出于以下两方面的考虑。一是她心里明白,宝玉婚配对象人选的最终确定者,应该是宝玉的父母而非她这位祖母,她可以凭贾府最高领袖的身份发表意见,或者平时去张罗这件事情,但最后的决定者还是宝玉的父母,无须由她对此作出定夺。二是“金玉姻缘”是由元春、王夫人以及薛姨妈直接推动的,而“木石姻缘”的当事人则是她视为心肝宝贝的外孙女,选择了“金玉姻缘”则亏待了自己的外孙女,选择了“木石姻缘”则又会和王夫人结怨,与其从两者当中去选择都会有很多后遗症,还不如干脆跳出二选一的两难境地,另作其他考虑。于是,清虚观打醮时,她当着薛姨妈、薛宝钗以及林黛玉的面,虽然没有同意张道士的提议,但仍然委托张道士,继续在外面注意打听“模样儿性格儿配的上”的姑娘。

正因为在宝玉择偶的问题上,贾母总是避开“金玉姻缘”和“木石姻缘”,在宝钗和黛玉之外寻找第三方对象,因而才有了在清虚观发表的那一篇影响深远的宣言,也才有了日后“金玉姻缘”和“木石姻缘”持久而激烈的纷争。

其实,对于元春作出暗示、薛姨妈和王夫人暗中推动的“金玉姻缘”,以贾母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她自然是洞若观火和心知肚明,但她始终装作好像不知道有这回事似的。明明宝钗天天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但她在选择孙媳妇时,就是对这位连她也赞许过的小姐视而不见;为了透露她将宝钗排除在孙媳妇人选之外的信息,她甚至直接向薛姨妈打听薛宝琴的生辰八字,流露出将宝琴许配给宝玉的意思。总之,她向外界尤其向薛姨妈、王夫人传递的信息是,在她心目中,宝钗并不是宝玉的合适的婚配对象。

而对于宝玉和黛玉依靠自己微薄的力量,在不断的争吵和哭泣中艰难营造的“木石姻缘”,以贾母过人的机敏,自然也是一清二楚地看在眼里,但她老人家同样对此采取了装聋作哑的态度,而未明确地表示过任何支持性的意见。由于有“金玉姻缘”有力的竞争所造成的牵制,贾母即使内心十分爱怜外孙女,也是难以公开支持她与宝玉的婚姻;同时也由于黛玉经常耍小性子,不大符合贾母“性格”好的标准,因而贾母最初可能有一些偏向黛玉的倾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黛玉病情的加重,她从贾家的长远利益来考虑,也就慢慢地放弃了成全宝黛的念头。

这里有一个小问题需要澄清。清虚观打醮期间,由于张道士给宝玉提亲,又由于宝玉特意将道士所送的一个金麒麟揣起来,而这可以和湘云所佩的金麒麟正好配对,结果引起了次日宝黛二人一场空前的大吵,由此引起了贾母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说法。对此书中是这样写的:

“那贾母见他两个都生了气,只说趁今儿那边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说:“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咽这口气。”自己抱怨着也哭了。这话传入宝林二人耳内。原来他二人竟是从未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这句俗语,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细嚼此话的滋味,都不觉潸然泣下。”

有一些研究者认为,贾母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说法,透露出她赞成“木石姻缘”的想法,其实这个说法值得商榷。汉语词典对于“冤家”一词有三种解释:一是指仇人;二是对配偶的昵称;三是泛指似恨实爱、给自己带来苦恼而又舍不得的人。仔细品读贾母所谓“冤家”的说法,是将自己比作“老冤家”,而将宝黛比作“小冤家”,总体意思是说这两位“小冤家”,让她这个“老冤家”操尽了心。因而此处“冤家”的意思,应该是词典的第三种解释,而非夫妻之意。宝黛听到贾母这样说,“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细嚼此话的滋味,都不觉潸然泣下”,这和一些研究者的看法一样,都是没有领会贾母的真正意思,是一种断章取义、十分表面化的理解。事实上,贾母无论内心怎么想,从头至尾都没有对“木石姻缘” 明确地表过态。

既不支持“金玉姻缘”,也不支持“木石姻缘”,而是在两者之外寻找第三方对象,从而使各方面的关系达到一种平衡,这就是贾母在清虚观打醮时,对于宝玉婚姻问题所发表的基本主张。所以,整个第二十九回,表面上所写的故事为清虚观打醮,贾母率领贾府众女眷去看戏,但是最重要的事件却是贾母发表清虚观宣言,为宝玉的婚姻定调立规。至于后来贾母遍寻第三方而不得,到了九十七回不得不仓促接受“金玉姻缘”,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作者简介:张黎明,男,生于1963年,甘肃省泾川县人。1985年毕业于西北师大中文系,先后从事过教育工作、公务员工作以及企业中高层管理工作,现任《新课程报·语文导刊》执行主编。系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从1985年起,先后在《中国青年报》《光明日报》《飞天》《散文》《散文百家》《读者》《博览群书》《台港文学选刊》等国内100多家报刊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及学术论文共900多篇。出版散文集《瞬间的灿烂》、励志类读物《做个知本家》(与张琦合作)、长篇小说《前途无量》、红学研究随笔集《万千滋味品红楼》。先后有10多篇作品入选不同文集,另有10多篇作品被《读者》等选刊转载。先后获得省市级各类奖项10多次。长期致力于《红楼梦》研究,已在《书屋》《红楼》等报刊上发表有关《红楼梦》的论文、随笔与杂谈10多篇。

「版权声明:多维客是一个汇聚各方言论的平台,所述观点不代表本网立场。如有侵权文章或者图片,请立即联系我们。」

思想

带您盱瞩世间万象,纵览世界风云,汇集各方思想观点及评论,独家呈现百家争鸣,针锋相对的思想碰撞。

评论

【声明】评论应与内容相关,如含有侮辱、淫秽等词语的字句,将不予发表。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