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芳心小姐》的隐喻 回归宗教来救赎自我是否可行?

2019-06-12 05:27

尽管拥有非凡的写作才能和比肩《了不起的盖茨比》(The Great Gatsby)的伟大作品,在中国,纳撒尼尔·韦斯特(Nathanael West)依然寥人问津。在文学圈,你或许还能和三两编辑聊起他的落魄,惋惜他和菲茨杰拉德(Francis Scott Key Fitzgerald)在二十四小时内先后死去,但走出圈子,去问众人,大部分人会对这个名字一头雾水。

即便在美国,韦斯特生前也只是个落魄作家,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鲍尔索·斯奈尔的梦幻生活》(The Dream Life of Balso Snell)被批评家认为质量平庸,他积蓄两年写出的《寂寞芳心小姐》(MISS Lonelyhearts)在生前只卖出几百册,他的葬礼只有不到十人参加。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韦斯特全集》出版,文坛开始重估韦斯特的价值,《寂寞芳心小姐》和《蝗灾之日》(The Day of the Locust)才被列入西方正典。

在这两部小说中,韦斯特拒绝棉花糖式的怜悯,他在深渊的暗河边观察那些河流里漂泊过来的陌生的亡灵,他们是“美国梦”变成“美国噩梦”的心碎影子,河边一块块碎石,一同见证着黑夜的降临。

《寂寞芳心小姐》是韦斯特的代表作,也是他艺术价值最高的作品。在大萧条时期,韦斯特以每日一百个字的龟速书写,务必让小说在结构、修辞、音乐性等方面优美、严谨,精确地呈现大萧条时期时人的幻灭与虚无。

这部小说常被与菲茨杰拉德的代表作《了不起的盖茨比》相提并论,它们的主题十分相似,“寂寞芳心小姐”和“盖茨比”都是现代性的牺牲品,作为一种基督情结的化身,他们活在现代都市,就像踏入了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 )所说的“荒原”,在这里,梦想为幻灭做准备,道德成为廉价的说辞,极端的利己主义在经济泡沫中滋生,人们都过着轻浮又势利的生活。上帝死了,现代人遭遇信仰危机,这是艾略特在《荒原》(The Waste Land)里的担忧,也是韦斯特和菲茨杰拉德探索的主题。

《寂寞芳心小姐》篇幅不长,故事也不难理解,它的背景放在美国大萧条时期,讲述了一位专栏作家以“寂寞芳心小姐”为笔名给深陷精神危机的读者回信,用上帝的口吻来宽慰他们,“寂寞芳心小姐”在频繁的回信中被他人的痛苦所吞噬,他逐渐产生替那些可怜人受难的基督情结,渴望真正解决寄信人的精神危机,却最终以荒唐的方式死去。

整部小说淋漓尽致地呈现了美国的社会危机,在经济泡沫被戳穿后,是千百万陷入物质和精神双重困境的美国人。那个时期,很多心灵鸡汤似的专栏应运而生,如同“寂寞芳心小姐”一般给予读者精神安慰。“寂寞芳心小姐”是一个扮演上帝的人,韦斯特在小说开头就暗示了小说文本对《圣经》的戏仿,在《寂寞芳心小姐,帮帮我,救救我》一章中,韦斯特模仿信徒祈求上帝的口吻道:“哦,善心小姐,原谅我的恳求,把我藏匿于你心深处,庇护我免受敌人的伤害。帮帮我,寂寞芳心小姐,帮帮我,救救我。直到永远。阿门。”那些向“寂寞芳心小姐”求助的人,都把她当做解决精神危机的渠道。在韦斯特的笔下,“寂寞芳心小姐”“他还是活脱脱像个浸礼会牧师的儿子。留个胡子就更像了,把他衬得像《旧约》里出来似的”。

寂寞芳心小姐”这个专栏本身就是一个隐喻,编辑史莱克的一句话说清它的本质——“这缺乏信仰的时代催生出了你这样的人”。失落的人们需要信仰的替代品,于是有了“寂寞芳心小姐”。

但韦斯特不是要讽刺道貌岸然的基督徒,而是透过商人消费基督的行为,探讨在垄断资本主义的背景下,平民信仰难以重建的原因。当时的美国已经完成第三次人口大迁徙,大量底层青年寄居城市,垄断企业迅速发展,社会贫富差距进一步拉大。短期的经济繁荣一度掩饰这些问题,但经济危机爆发后,失业潮点燃了底层的恐慌,三十年代初是美国社会濒临崩溃的时期,也是信仰破碎的时期。一切都可以被消费,一切都能够符号化,人们分不清真实与谎言,在“寂寞芳心小姐”那里寻求安慰,却掩盖不了信仰缺失的苍白。

编辑史莱克策划了“寂寞芳心小姐”专栏,但他本人却渎神亵神,“寂寞芳心小姐”自以为可以拯救别人,结果连自己也拯救不了。他无法发自内心信任基督情结,他曾说:“一直以来人们依靠梦想的力量来对抗现实的痛苦......这一圈套他也有份参与,而且特别低劣的是他有本事编织关于基督的梦想。”

早在1925年,美国社会的精神危机就在《了不起的盖茨比》里有所体现。柯立芝繁荣看似如同盖茨比的别墅一样美妙,但在另一面,菲茨杰拉德告诉我们还有许多底层居住在苍凉的灰谷,他们生活贫穷,仇恨富人,那就是菲茨杰拉德对贫富分化的美国社会的隐喻。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以汤姆和黛西为代表的上流人群是虚无的,他们并没有明确的信仰,只是把金钱和权力作为寄托,他们表面上信奉上帝,但从他们糜乱的性生活和对他人的势利就能看出,这样的信奉是虚伪的。

盖茨比就是在这种浮华的假象中闯入东部世界。与“寂寞芳心小姐”相似,盖茨比的进程也充满了谎言。小说中盖茨比的出身背景、学历都是伪造的,比如:当盖茨比给尼克讲述自己的身世,他说他不希望尼克因为闲话得到一个对他的错误看法,他自称:“我是中西部一个有钱人家的儿子——家里人都死光了。我是在美国长大的,可是在牛津受的教育,因为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在牛津受教育的。这是个家庭传统。”可盖茨比只是一个出身中西部的穷小子。盖茨比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真相,正如他对尼克所言,他不希望别人认为自己只是一个不三不四的人。当尼克与他初次结识,他在与尼克游玩途中便说:“我说,老弟......说说你对我是什么看法?”“我不想让你听信那些传言,对我产生误解。”

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尼克说:“他(盖茨比)是上帝之子(God's boy)——这个词语如果有什么意义,他需要表达的就是它字面的意义——他必须效命于他的天父”。盖茨比和“寂寞芳心小姐”都通过伪造的方式扮演上帝或“上帝之子”,但盖茨比有一点和“寂寞芳心小姐”不同,他真的在坚定追求他的信仰,忠于他塑造出的理想形象。这个原名詹姆斯·盖兹的人物,他竭力扮演盖茨比,一位看上去不同凡响、为爱与理想献身,却永远活在孤独中的悲剧英雄。如弗舍尔(Edwin Fussell)所说,盖茨比是个依赖源自浪漫主义奇迹的感情而存活的人,他怀有对“纯粹”的偏爱和献身悲剧的向往,他也许比任何人都知道“穷小子爱上富家女”是飞蛾扑火,但他笃定自己的生命意义就建立在对悲剧的追求上。

《了不起的盖茨比》的许多符号在《圣经》中都可以找到对应物。有学者指出:盖茨比的气质与《圣经》中的亚当(Adam)颇为相像,他们都怀有高贵的单纯和浪漫的理想主义,而黛西取材自“夏娃”(Eve)和“犹大”(Judas),汤姆则取材自“撒旦”(Satan),盖茨比的别墅象征着《圣经》中的伊甸园,小说中苍凉的灰谷是地狱,黛西把人撞死的地方就在那里,这次事故也间接导致盖茨比之死。盖茨比死后,菲茨杰拉德用萧条暗淡的笔触来描写东部,因为小说中最具神性的符号死去了,盖茨比死后的东部象征着堕落的人间。盖茨比的一生正应和了《新约·约翰福音》的一句话:“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同时,“替罪羊”隐喻也是理解两部小说的关键。《旧约·利未记》记载:“亚伦要把那拈阄归与耶和华的羊,献为赎罪祭;但那拈阄归与阿撒泻勒的羊,要活着安置在耶和华面前,用以赎罪,打发人送到旷野去,归与阿撒泻勒。......(他)两手按在羊头上,承认以色列人诸般的罪孽、过犯,就是他们一切的罪愆,把这罪都归在羊的头上,藉着所派之人的手,送到旷野去。要把这羊放在旷野,这羊要担当他们一切的罪孽。”这就是著名的“替罪羊”典故,那只替罪的羔羊被视作是耶稣命运的隐喻,在《新约》中,耶稣为救赎世人的罪恶,自愿被钉在十字架上作出牺牲。所以到后来,教会又称耶稣为赎罪羔羊。

《旧约·利未记》里的“替罪羊”隐喻被用在了这两部小说中。在《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盖茨比被开修车铺的威尔逊从背后用枪打死,因为威尔逊误以为盖茨比和他的妻子偷情,并撞死其妻。但真正的偷情者汤姆却逍遥法外,在这里,盖茨比充当了“替罪羊”。而在《寂寞芳心小姐》里,一位瘸腿读者的妻子被强奸,他误以为始作俑者是“寂寞芳心小姐”,于是愤怒地找到后者,“寂寞芳心小姐”这时却沉浸在上帝的幻觉里,想慈悲地拥抱他,结果被瘸子开枪打死。“寂寞芳心小姐”和盖茨比的死亡都代表了替罪羊情结的破灭,前者想代替可怜的读者们承担痛苦,后者想替自己心爱的女人承担罪责,可他们的死亡对洗涤人世的罪恶根本无济于事,换来的只是世俗的嘲讽和惨淡的葬礼。

为了扮演好上帝,“寂寞芳心小姐”在小说中从一个自私的人变成“爱人如己”的人。在《约翰福音》里,耶稣说:“我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爱人如己”正是耶稣被人敬仰的重要原因。《路加福音》里有一个小故事就诠释了“爱人如己”的精神,说是有一个人从耶路撒冷下耶利哥去,被强盗打劫,强盗剥去他的衣裳,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丟他在半路上,祭司经过这条路,对那人的悲惨视而不见;一个利未人经过这条路,也对那人的悲惨视而不见;只有一个撒玛利亚人,对那人动下怜悯之心,给他包扎伤口,带到旅店,悉心照顾他,。第二天拿出二钱银子交给店主说:“你且照应他,此外所费用的,我回来必还你。”这个撒玛利亚人就是“爱人如己”的代表。

“寂寞芳心小姐”也和这个撒玛利亚人一样,他患的是基督情结,当他知道一位叫道伊尔的读者的遭遇,他“读完信后,他也没放手,反而怀着满腔的关爱牢牢握住”。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在床上看《卡拉马佐夫兄弟》,特地把书签夹在献给佐西玛神父告诫他人的那一章,神父说:“人即使有罪也要爱他,这样才与神性之爱接近,也是世上至高无上的爱。”讽刺的是,“寂寞芳心小姐”教别人学会如何去爱,自己却没能收获真正的爱情,只有性和幻想的残片。至于神圣的耶稣,在大萧条的年代“不像是在痛苦中挣扎,而是安安分分地做装饰之用”。

韦斯特借《寂寞芳心小姐》来探讨:在信仰缺失的年代,回归宗教来救赎自我是否可行?在《荒原》中,艾略特描绘出现代人的精神荒原,呼唤世人回归基督,灵魂救赎,但韦斯特给出的是怀疑的答案。上帝死了,再造一个上帝也无济于事,“寂寞芳心小姐”是一个现代的虚假的上帝,他模仿上帝爱人如己,模仿上帝承担苦难,模仿上帝阉割自己的性欲,可现实依然惨淡,人们的精神危机依然没有缓解,所以在第二章里,韦斯特通过两段话表明自己的态度。“但阴暗的天空就像被一块脏兮兮的橡皮擦过似的。天上没有天使,没有燃烧的十字架,没有口含橄榄枝的和平鸽,没有错综复杂的神秘力量。”在现代性统治的荒原里,民众既不能靠上帝来救赎,也不能通过上帝替罪的方式来解决精神危机。

如果说《了不起的盖茨比》描绘了浪漫主义奇迹的幻灭,《寂寞芳心小姐》就是彻彻底底对往日信仰的告别,和在废墟之上重建信仰的可能。尽管无法给出解决之路,韦斯特已经洞见重建信仰的迫切。然而直到现在,这个问题仍然无解地困惑着世人。天空灰雾重重,荒原更加辽阔,在碎石堆积的城市里,喧哗的群像下一秒就是栖居棺材屋的原子化个体。我们的虚无还要持续多久?共识的破碎是否不可挽回?这是百年前韦斯特的质问,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悬而未决的难题。

文章首发于澎湃·翻书党,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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