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会从美中台战略三角出走吗

2019-06-07 22:03

谈到美国出走(exit),最先让人联想到的是美国前总统尼克松(Richard Nixon)访问中国大陆,那是为了改善美中关系而把台湾当筹码交易,算是出卖,并非出走,因为战略三角的三个前提依然存在。美中台三方都认知彼此对自己在战略上的重要性(strategic salience)以及冲突性,虽然三方各自的战略分量未必相同,但彼此都是独立自主的行为者。前提存在,三角就存在。

美国出走是最理想的模式

对多数台湾人来说,尼克松背叛了台湾,但从战略三角稳定的观点来看,此後反而更为稳定,对台湾不见得不利。在尼克松时代,美国与中共改善关系,主要目的是为了联中抗苏,但台湾仍具有地缘战略的价值,美国并不希望战略三角崩溃。大陆因为美国的一中政策,基本上约束了台湾,不必担忧台湾走向独立,而且可以集中力量在经济发展上。至於台湾,因为美国的转向以及後来大陆的改革开放,形势上反而不得不采取有益於三角稳定的策略,包括开放探亲、协商交流等一系列措施。

出走是美国才有的选项,中国大陆是不愿出走,台湾则是不能出走。美中台战略三角的崩溃,有数种模式,但美国出走应是大陆心中最理想的模式。美国出走,就是“弃台论”。美中台战略三角能维持,美国坚持一中政策以及和平解决是关键,而美国坚持的程度又视其对战略利益的认知而定。从这个角度看,如果出现以下几个条件,美国不无可能改变战略思维而选择出走的策略。

美国出走的三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台湾对美国的地缘战略价值大幅降低。当美国发现已不可能遏止大陆的崛起与增长,也不可能遏止大陆武力统台,更不可能阻止大陆进出西太平洋时,台湾对美国的战略价值即归零。

第二个条件是美中在三角外部合作的战略利益远大於在三角内部的战略利益,或者说双方找到更大的共同战略利益。自特朗普(Donald Trump)吹响了中美贸易战的号角,两国之间的关系日渐紧张,冲突程度不断升高。中国大陆的快速发展以及非民主体制使其成为美国的首要敌人,再加上长期以来唯我独尊的心态,美国对中国大陆的崛起感到恐惧。这是崛起大国和现存大国进入战略对抗初期必经阶段,亦即双方会展现意志以迫使对方屈服。但美中关系的特徵很难在历史上找到类似的例子。美国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在其着作《注定一战?》中举了17个例子,除了崛起强权与既存强权此一特徵外,其他地方与美中之间并无太多可模拟之处。换言之,从这些例子很难断言美中未来的走向。

事实上,美中关系与这17个例子有四个重要的不同点:第一,今天的世界秩序比起过去,有更多的机制,而且这个体系与众多机制基本上是由美国主导,中国已深深融入其中。即使中国有时想另起炉灶,如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IIB),但远不成气候。中美双方的共同利益可能比想像中的更多,何况中国还是现存秩序的受益者,而且挑战现存秩序的风险远大於利益,所以中国虽然希望得到相对於实力应有的尊重,仍一贯表示不会挑战美国的地位。

第二,双方都拥有核武,其毁灭性的破坏效果都是双方无法承受的,这是过去美苏之间只有体系斗争却没有升级为核武冲突的主要原因,更何况当年美苏之间是你死我活的敌对,而今日美中只是强弱大小的竞争,双方都承担不起核战的代价。第三,欧洲各国都不希望看到美中冲突升级,美国在亚洲的盟友也不希望,因此美国不会得到国际社会的支持,而独立对抗中国,恐怕代价太高了。第四,美中之间已建立了层层的沟通机制以处理双方的问题,可以减少或降低误判的可能性,这是过去的例子所未见的。

从这个观点来看,美中冲突的升级有其限制,双方或许会对抗一段时间,但迟早会为彼此找到一个共同的台阶。由此可知,一旦美中认知彼此之间在三角外部有更大的共同战略,而且达成某种共识,美国即可能从美中台战略三角中出走。

第三个条件是中国已具备抵御美国介入台海军事冲突的军事能力,美国将难以干预,且干预的成本太高。从军事力量来看,中国仍与美国有一大段距离,这一点中国很清楚,但对中国来说,其军事实力的短中期战略目标不在於超越美国,而且也无意与美国进行全球性的军备竞赛,重点在於抵御美国干涉的能力。中国近年来一直在东海及南海展现海空的军事力量,主要是给美国看的。这是一种重点式的军事强化,而美国也承认目前中国大陆在这方面的能力已大幅增强。

虽然弃台论不是美国的主流,但弃台论的兴起与美中实力消长有绝对关联。有关弃台论的主张,都是从美国的利益出发,而且基本前提是随着大陆实力的增长,统一台湾是迟早的事,而台湾又不值得美国与中国发生军事冲突,因此,与其到时候被迫弃台,不如在可以讨价还价时弃台,对美台说不定还是更好的选择。

美国出走的两种形式

美国出走,可能表现为以下形式:一方面,美中达到某种共识,美国逐步缩小或放弃对台湾的承诺,包括减少或降低对台湾的军售,修改或废止《与台湾关系法》,调整一中政策的表述等。这样的共识将对台湾造成极大的心理冲击。当然,此一共识也让中共有机会向台湾施加更大的压力,以接受和平统一的安排。美国当初放弃越南,就是因为认知到越南战争是一个大泥淖,也是一场不可能打赢的战争,如果不及早抽身,恐怕收场时更加难看,因此战略思维转变。两岸虽然没有战争,但两岸实力悬殊,美国如果认为两岸统一趋势不可避免,不愿最後被卷入冲突,而美中之间合作的战略利益又远大於支持台湾的战略利益,则出走是最符合美国利益的选项。

另一方面,推动台湾走向芬兰化(Finlandization)。这是波特兰州立大学教授季礼(Bruce Gilley)从美国角度在2010年时提出来的主张,他认为,“台湾的芬兰化不应该只视之为对中国崛起的必要牺牲,而是安抚中国的另一个替代策略。”芬兰化亦即台湾通过建设性的让步为台湾及美国换取更大的安全保障。具体而言,就是台湾采取中立的政策,不与他国结盟,不提供他国当作基地使用,不威胁大陆的安全,自我克制对大陆的批判,藉以换取内部自主与安全以及更大的国际空间。

冷战时期的芬兰是否适用於今天的台湾?苏联对芬兰并没有主权的主张,只有安全上的考虑,但中国大陆对台湾有强烈的主权主张,从这个角度来看,台湾的芬兰化只能是一个过渡阶段,台湾必须接受两岸同属一中的原则,大陆也必须完全放弃武力统台。对美国来说,这样的安排可以减少美中因台湾而爆发冲突的可能性,而且也可以保台湾一段时间的安全。以当前环境来看,此一形式唯有美国可能启动,并说服双方接受。与前一种形式比较,美国在芬兰化中是更积极主动为两岸寻求一个所谓的中程过渡的安排。

尽管现在美中正处於战略竞争的态势中,但美国出走的条件已渐渐形成并走向成熟,台湾不能视美国支持为理所当然。民进党政府现在将宝全押在美国身上,这才是台湾最大的风险。

(本文首发于《多维CN》第46期、《多维TW》第43期,作者系台湾海基会前副董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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