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会成为华为5G突破美国围堵的缺口吗?

2019-02-11 01:56

春节刚过。今年春节的伦敦,中国味似乎特别浓厚。英国首相官邸的唐宁街10号门口贴出一幅红底金字的春联,上联是:丹凤呈祥龙献瑞,下联为:红桃贺岁杏迎春。搭配挂上小红灯笼的红梅树与倒贴的“福”字,还真很有过年的气氛。

向华人贺新春已是西方政界传统,原本不稀奇,但魔鬼藏在细节里。如果注意到澳洲与纽西兰,今年以尊重其他也过春节的非华裔民族(例如韩国与越南)的感受为理由,将行之有年的“中国新年(Chinese New Year)节”活动改名为“农历新年(Lunar New Year)节”;如此,虽然澳洲总理莫里森在墨尔本Box Hill也参加了春节庆祝活动,但其中透露对中国政府的善意或非善意讯息,却昭然若揭。川普往年也使用“中国新年”词汇,但今年在推特的推文却是“梅兰妮亚与我向庆祝『农历新年』的人祝贺”。

因此,英国首相特蕾莎在官邸春节活动的讲话,仍使用“中国新年”一词,就意味深长,似乎暗示并非站在美国这一边。更何况,这是有史以来,英国首相官邸第一次贴上中国春联,并举办春节特别庆祝活动。

如果我们将这态度上的差异,放进当前美、中战略竞争的格局观察,可理解澳洲、纽西兰的立场不同於她们殖民母国的英国,而是完全倒向另一个前殖民地的美国。到目前为止,澳、纽是全球唯二响应美国号召,由政府明令拒绝采用华为5G设备的国家。其他国家即便封杀华为,也是对业者道德劝说,不点名的拒用,例如日本;或由情报与安全部门提出警告,要求业者在使用中国产品时要检视安全风险,例如捷克与挪威。更多的,是在国家安全(或者说美国压力)与未来科技发展(或者说本国经济利益)间挤压而摇摆不定,例如英国、德国、法国与加拿大。

因此,我们可以这麽看;无论适不适合称为“科技冷战”,这个由美国情报部门主导,以禁用华为5G设备为标的,要求盟邦选边站队的行动,并没有如美国或亲美媒体报导的那麽顺利。在美国派出官员,直接到欧洲进行游说下,盟邦如果愿意配合,就会像澳、纽一样,直接由主管部门明令封杀,仅由情报或安全部门说项,只能说给面子而已,未来是禁还是用,仍要看情势发展。美国围堵华为其实遇到障碍。

为什麽?因为华为5G的实力够强。不仅估价较主要竞争对手诺基亚、爱立信低廉,技术与设备更为先进。套用英国市占率最高的英国电信公司(BT)首席网路架构师麦克雷(Neil McRae)的说法:“华为是目前唯一一家真正的5G供应商”,其他公司仍需要追赶5G技术。BT高层也表示,若政府禁用华为设备与技术,将使5G移动网路技术进入英国的时间推迟9到12个月。

这就使是否禁用华为5G成为非常困难的决择。英国与欧盟诸国都是美国盟邦,不能不顾虑美国情报合作的压力。但问题是:如果你不用,你的竞争对手却用了,那你的5G建设就将慢对手9到12个月;请问如何竞争?

所以,在情报部门操作下,原本去年12月初即宣布将在未来两年,将华为产品从其核心4G网路移除,同时禁止华为参与竞标5G网路核心组件订单的英国BT,态度很快转变,表示在非核心的手机蜂窝站部分仍将用华为设备,并且与华为合作愉快。为何?因为竞争者用了华为。

包括O2、Vodafone、Three UK等三家英国电信运营商,都开始在英国测试华为设备。O2去年底即指出,将从今年1月起试营5G通讯网路,在伦敦200多个地点使用华为硬体,取代目前诺基亚设备,确保其网路做好5G准备。O2是英国第二大电讯公司,市占26%,仅次於BT的28%,Vodafone市占21%,Three UK市占12%。这表示BT如果不用华为,不仅保不住英国市占第一的宝座,最差情况下可能要落到三名之外。

这也是早先德、法主要电信运营商表示将排除采购华为5G设备,後来也出现变化的原因。德、法固然都是美国盟邦,对CIA的建议都要买帐,但在电信产业上却是竞争对手。法国的Orange在本国排除华为,却在西班牙与华为合作5G试点,让德国电信情何以堪?要我们不用华为5G设备可以,但必须统一行动,要不用,大家都不用。

因此,今年1月底传出,欧盟委员会正在考虑在欧盟范围内事实禁用华为5G设备的报导,就不令人意外。但这很快引起了行动通信业者组成的“全球移动通讯系统协会”(GSMA)的关注。GSMA认为,华为是全球通信的领先者,如果在欧盟范围内禁用其5G技术及设备,可能将导致该地区5G网路商用推迟两到三年。

这问题就严重了。因为英国脱欧後将成为独立经济体,如果欧盟禁用,英国却用了,欧陆5G商用发展将落後英国两、三年,如此欧洲AI、大数据、无人机、机器人、自动车...等物联网业者,岂不要跑到英国去进行研究开发?物联网的关键就是网路下载的速度要快,而且延迟要比人类神经系统传导速度还短,如此才有前景可言。这到目前为止,只有华为OK。

从这角度观察,华为要突破美国所建构的全球围堵,关键就在英国。英国接受华为,欧陆各国的竞争压力就来了。而作为美国的殖民母国,这独特的历史背景,也使英国具有西方国家中最能抗拒美国压力的高度。2015年3月,在美国抵制下,西方国家对中国主导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亚投行,AIIB)原本敬而远之,但在英国宣布加入後,法国、德国、义大利…等美国盟邦也立即宣布加入,美国除表达愤怒外无可奈何。至今亚投行成员国已经有93个,比美、日主导的亚洲开发银行的67个还多。

在美国游说下,英国内部对是否封杀华为有过激烈辩论。军情六处(MI6)处长扬格(Alex Younger)同意英国在是否将华为产品应用在5G网路上陷入两难;他指出,5G供应商基本上以华为技术为基础,但英国需要考虑,如何掌控通讯网路的所有权。然而也有英国议员直言:英国不和华为合作,如何发展5G技术?英国不应该随便跟随美国的做法,白白浪费了自身5G技术发展的最好时机。这抉择是困难的,因而1月下旬英国文化大臣赖特(Jeremy Wright)表示:“我们还没有决定把华为排除在这个国家的竞标合同之外”。虽然如此,熬不住各方关切的 Vodafone仍在1月下旬表示,核心网路部份将暂停采用华为设备,直到华为的国家安全疑虑厘清为止。双方拉锯激烈。

因此,无论是脱欧後英国需要一个新的发展路线,亦或有其他考虑,今年春节英国首相官邸第一次布置“中国新年”的过年气氛,就提供了意味深长的想像空间。英国产业界对5G的期望很高,视为高科技的未来,不仅筹备工作比美国早,并且自认有能力赶上亚洲,成为世界电信领域的领导者。如果拒绝华为,这目标就难以实现。

欧洲也需要英国这领头羊向美国说NO,就如同2015年3月英国带头宣布加入亚投行。

2月7日,德国在内阁例会後召集内政部、经济部、财政部和交通部长会议,讨论华为参与德国 5G 网路架设的议题,最後决定不排除华为。但美国驻欧盟大使桑德兰(Gordon Sondland)8日立即警告:任何允许华为或其他中国电信设备生产商参与关键基础设施项目的西方国家,未来可能面临美国反制措施的不利後果。他强调:“那些不顾隐忧、盲目接受中国技术的那一方,最终可能会发现,当她们跟我们打交道的时候,将处於劣势”。这摊牌式的警告非常强烈,意味着美国与华为,你只能选一个。如果选华为,就表示不再认我美国这个盟邦,那我美国也不会像盟邦一样对你。德国承受的压力很大,立场是否调整还要观察。

中国也知道英国在这场博奕中的关键角色,1月下旬,独家核准BT获得中国IP-VPN(虚拟专用网)及ISP(全国网路服务供应商)两张全国性执照,成为唯一能为中国用户提供网路连接相关服务的外商。华为本身也很努力争取英国信任,12月初与英国政府通讯总部(GCHQ)国家网路安全中心官员见面时即同意接受一系列技术要求,并投入20亿美元增强网路安全措施。

但这样就能让美国放手吗?恐怕不尽然。虽然各方对美国执意封杀华为的真正意图还流传各种不同说法,但盟国采用华为设备显然直接抵触美国利益,全面封杀华为5G的意志坚决。这使对美国封杀华为的观察再上升一个高度,成为观察“美国权力是否衰退”的表徵。

“权力”在国际关系理论中的定义就是:让对方做原本不想做,或不做原本想做的事的能力。如果欧洲盟邦无意限制华为5G,美国却能让她们事实禁止,就表示美国权力并未衰退;反之,就表示美国已无力影响欧洲盟邦的关键决策。

英国将如何决定?欧盟又如何?欧洲人是否会藉此机会表现对川普“美国优先”政策的不满?事件发展是否会与即将开始的美欧贸易谈判挂勾?变数仍多。不过,2月底,GSMA在西班牙巴塞隆纳举办的“世界行动通讯大会”(MWC),正安排讨论华为5G是否该阻绝在国际主要市场之外的议题,这是美国指控华为“资安疑虑”是否被全球业者接受的决战,届时至少会给出部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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