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与中国新历史(上)

2019-02-10 21:24

1978年,中国决定改革开放。1979年,中美建交。中国新周期的全面发展获得了较为稳固的国内政治基础和国际政治条件。国内政治基础的获得,源于邓小平做出的重大政治决断,将国家生活的主题从阶级斗争转向经济建设。这是一次伟大的时代转折,标志着1949年建国以来“继续革命”之剩余激情和严酷斗争范式的基本终结,国家进入常态化的经济恢复与制度重构阶段。如果没有邓小平的决断,就没有中国今天的繁荣、强大及复兴前景。

国际政治条件的获取,则源自毛泽东晚期对国际政治格局演变及中国国家利益的正确判断与行动,1970年代初的中美与中日和解为中国改革开放奠定了不可或缺的国际环境与条件。中国的国际战略转型之所以可能,与中美共同面临的“苏联威胁”有着直接关联。 

40年来,中国改革开放取得了结构性突破和规模化发展,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并开始按照自身理想和文明理解重塑国家政治与世界体系。习近平的新时代以邓小平的改革开放为严格基础,但在精神取向上对毛泽东的“初心”革命理想以及国际主义有着显著的认同和继承性,不仅要做到“两个三十年互不否定”,更要进一步完成对前两个时代的历史综合。

新时代的本质含义就在于“综合”,而不是固守初期改革的严格规范(比如“韬光养晦”)或者回到任何一个被“反思”的革命时代。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在“毛邓习”的连贯谱系中评估和定位改革开放以及正确解读习近平新时代的历史综合意义与创新可能性。

40年来,中美关系始终是中国初期开放与全球化的基本前提。在美国看来,中国对“苏联阵营”的结构性分离具有重大的冷战战略意义,而中国对西方的经济开放则包含着“西化”的可能性以及美国独占中国市场份额的优先性。

中国自身在谋求“融入”西方,而这一过程又将造成世界体系格局的重大变迁,并实质上加速了苏联的解体,更重要的是美国的跨国公司还可独占垄断性市场利益。在此条件下,美国没有任何理由不支持中国的改革开放,哪怕因此得罪台湾或在意识形态上稍有宽松。

然而,中国的“西化”并没有导向政治民主化,也没有发生“苏联第二”的悲剧或颜色革命,而是较好地实现了政治秩序巩固与市场经济发展的“双赢”,走出了一条被称为“中国模式”的独特道路,且这一中国道路在十八大以后以“一带一路”方式向美国秩序衰退的区域快速扩展。

2018年,中美贸易战正式开打,阿根廷峰会和解未实质性展开,华为孟晚舟案又添变数。约瑟夫·奈(Joseph Nye)所谓的自我实现的“修昔底德陷阱”正在自我实现。   

这就决定了,习近平新时代改革开放,与邓小平时代不再完全共享相同的国内与国际政治条件,国内政治正在走向法治条件下的党政融合,而国际政治正在形成中美的“平行世界”。新时代改革开放无疑将继续扩展邓小平的基础和遗产,但由于主客观条件的结构性变迁,必然要求中国追求更加自主和富有创造性的现代化和国际化,展望并积极建构一种以“和平发展”为元价值的新历史。

一期改革:1978—2012

对邓小平时代的怀念是世界性的,不仅是中国各社会阶层普遍受惠于这一场伟大的改革开放,而且世界经济也因此得到重要的刺激和发展,甚至美国精英层在习近平新时代的巨大压力下也表现出对邓小平时代“美好旧时光”(Good Old Days)的深切留恋。美国副总统彭斯(Mike Pence)在2018年10月4日的“新铁幕演说”中挑了中国一麻袋的刺,但唯独对邓小平路线情有独钟。

然而,这些所有的怀念与钟情,有可能是对邓小平本身的误解,是对“韬光养晦”之“光”与“晦”的盲视。“经济建设”是改革开放的中心工作,但不等于改革开放只有“经济建设”或者永远停留于“经济建设”。对于熟知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原理的邓小平而言,“经济建设”是为中国的民族复兴及文明重建打下必要的物质基础,为下一阶段的“上层建筑”储备优良条件。

这样看来,十八大以来“制度建设”的凸显与主调化,就不是一种对邓小平改革完整逻辑的背离,而恰恰是合逻辑的展开。美国鹰派对邓小平时代的留恋,其本质是对中国“做小伏低”之尾随者地位的迷思,而一旦中国按照正常大国全面崛起,则美国之恐惧和怨恨情绪陡增。

要充分理解习近平新时代的正当性及对改革开放的发展意义,仅仅依赖于对“两个三十年互不否定”的结论已经不够了,而必须正面对待邓小平时代与习近平时代的本质关系问题。我尝试将1949年以来的新中国历史分为三期,分别对应毛泽东时代、邓小平时代和习近平时代。

毛泽东时代的主题是“继续革命”,以阶级斗争、人民运动和领袖伦理为核心特征,一个常态化的国家法权秩序始终未能建立起来。毛泽东时代面临着内部反腐败和外部反复辟的严峻压力,新生革命政权在精神上和制度上均未巩固,那么用什么样的方法实现革命精神的持久维系呢?

这种方法在毛泽东1945年与黄炎培的窑洞谈话中已然形成,毛泽东跳出历史周期律的法宝就是“民主”,不是代议制、法治化的民主,而是一种直接诉诸人民的“民主”,其基本原理就是:第一,人民监督政府;第二,人人起来负责。从民主原理来看,这两点并没有错,甚至非常普适,但从毛泽东的具体实践模式来看,以人民经常凌驾“政府”之上易于造成无政府状态,无助于革命后的制度化法权建构。

无论毛泽东时代的具体政治实践成效如何,一种来自于共产党革命过程的、与人民缔结的根本契约已然形成,那就是普遍平等、共同富裕和更广泛的实质民主。应该说,毛泽东时代与人民缔结的根本契约对邓小平的改革开放及习近平的新时代改革是有规范约束力的。

尽管现行有效的宪法是八二宪法,但该宪法并非新中国第一部宪法,也不可能切断改革时代与之前宪法秩序的内在联系。毋宁说,八二宪法只是一种施米特(Carl Schmitt)意义上的“宪法律”(constitutional law),而1949年以来经由毛泽东时代奠定的宪法根本法(契约)才是真正体现政治体存在类型与方式的“宪法”(constitution)。

在此意义上,邓小平时代与毛泽东时代的关系就不仅仅是“互不否定”,而应当是“前后相续”了。这就像源远流长的河水一样,河段、流速、漩涡乃至于湾拐或许颇为不同,但基本水质与方向并未出现质变。如果仅仅从改革开放的起点观察评估改革开放本身,就会造成历史的短视与错觉,就会造成国内某些知识分子的失望与彭斯式的幽怨。

但改革毕竟不同于革命,尽管处于革命造就的基本政治体制和宏观话语之下。这就决定了邓小平时代的相对独立性,它对毛泽东时代的本质关系是“扬弃”,是批判性继承和发展,不是简单的依附,当然也不是背离。邓小平改革构成了一种“后革命”时代的“一期改革”。

之所以称为“一期”,是因为这一轮改革并不追求全面解决和体系化建构,而着力于最为关键的“经济建设”,即聚焦于一切价值和制度之前提基础的建构。在此意义上,邓小平回归了最为朴素和真挚的马克思主义原理:物质决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种回归既是邓小平自身实用主义理性的引导,也是毛泽东时代过度“理想主义”和“精神决定论”的物极必反。

革命的剩余激情渐然耗尽,被长期压抑的财富欲望和生存理性被空前激发和释放,这就造成了改革开放最大的民意基础和时代环境条件。回归“物质”和日常欲望,尽管会造成对革命文化规范与价值观一定程度的冲击,但其释放的实质生产力及对民意合法性的重新汲取,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政治上都是正当的。

作为一期改革,中国的政治经济体制是难以定型和范式化的,一方面是政治威权秩序的继续巩固,另一方面是市场经济与民主法治的增量式发展,二者尽管有过激烈冲突,但总体来看并行不悖,有序共存。这也造成对改革开放总体评价上的两难,造成左右两派各执一端,改革初期的共识也逐步碎裂化。“韬光养晦”、“不争论”、“闷声发大财”之类的策略性话语和强制性共识无法持久。

改革开放40年,中国在各个领域似乎都有了客观的增量式发展,但社会公平正义及未来秩序的方向感并非十分确定,过度聚焦经济建设带来的道德与法治的“赤字”正需要结构性弥补。这正是习近平新时代改革面临的基本处境和时代意义所在。

(本文首发于《多维CN》第41期名家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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