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革命名义下的政治衰朽(下)

2019-01-28 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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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度政治参与的悲剧

普力夺社会另一个特点就是高度的政治化。查韦斯创造的体制以“人民主权”和“直接民主”为主要特征,并广泛地鼓励政治参与。他和马杜罗都开设自己的电视节目来阐述政治理念,一方面表明他们都对制度化的政治设计没有信心,喜欢直接面对大众,减少沟通成本;另一方面,直接民主造就了过于政治化的社会环境,人们普遍对政治的关注远高于对经济运行与技术进步的关注。整个社会对政治参与的热情很高,但对国家如何实现经济发展、产业升级、技术进步等等缺乏认知和热情。

过度政治化造成了整个社会治理非常粗放,没有精细化的运转,也不可能有较高质量的经济增长和社会进步。中国人非常熟知的一个案例就是,当年习近平访问委内瑞拉时,马杜罗在加拉加斯机场为习近平举行欢迎仪式。当军乐队奏响中国国歌时,一个号手竟然吹错了节拍,导致国歌演奏到后半程时一片混乱,一个非常严肃庄重的场合竟然令人无法自持。这样的国礼场合出现如此严重的低级失误非常罕见,也能从细节反映委内瑞拉一些深层次问题。

查韦斯和马杜罗政权利用石油赚取的美元资助不少教育项目。不过这些教育项目由于政治引导的关系,学生更热衷于新闻、法律、教育、社会管理、环境管理等专业的学习,农业生产、工业自动化、信息科技等技术类、经济类的不多。这就导致了年轻人有极高的热情参与政治讨论并有极强的政治动员能力,却缺乏基本的技术经验积累。这其实对制度约束不高的委内瑞拉来说风险极大。一旦一些政治议题无法在代议制制度框架内得以实施推进或者解决,它必然将诉诸街头政治带来扩日持久的消耗战。

马杜罗政权并没有意识到上述风险,反而利用他们加强基层动员能力。农村基层的玻利瓦尔革命小组本应当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提高劳动生产率,连接内外市场,从收获民众福利来增进合法性。令人遗憾的是,一些报道显示,这些基层组织的主要目标仍然是以选举为中心,把跟反对党进行选举、辩论和游行当成头等大事。然而,这些成效在经济面临崩溃时不值得一提。数百万人因饥饿等原因出逃邻国,曾经查韦斯的旧部已经转投反对派,马杜罗2018年在三成多投票率的所谓“选举”也只不过赢得了68%的选票。

政变的靴子何时落下?

委内瑞拉是一个拥有政变传统的国家,这也是普力夺社会的另一大特色。至今,国家的形态也没有任何防范政变的有效措施。即使是在军队拥有广泛人脉的查韦斯曾经也差点折戟沉沙。如果没有古巴鼎力相助,查韦斯在2002年就已经被军事政变赶下台。他当时被囚禁在加勒比海的一个小岛上准备听从发落。而马杜罗呢?他的声望、人脉和手腕都不及查韦斯。政变,是查韦斯登上总统宝座的一块试金石,但它会不会也将是马杜罗政治生涯的滑铁卢呢?

马杜罗已经失去了其大部分拉美邻居的支持,哥伦比亚和巴西甚至表示随时准备武力干涉,以支持瓜伊多临时政府。随着美国、欧洲等世界主要国家支持“临时总统”瓜伊多,委内瑞拉国内的形势正在面临白热化,政治摊牌似乎不可避免。马杜罗倚仗的只有军队。而不久前他声称刚刚挫败了一起小规模的政变企图。而身在驻美国大使馆的一名委内瑞拉武官公开声明倒戈支持反对派。这些迹象显示并不是铁板一块的军方正在成为左右委内瑞拉未来局势的关键变量。尽管马杜罗仍然得到不少中下层民众的支持,仍然得到最高法院的支持,反对派的力量没有足够强大到威胁统治,但这一切并非是稳固的。

美国政府已经准备向反对派提供资金支持以推翻马杜罗政权。从以往的案例观察,美国释放不排除出兵的信息至少目前仍然只是给委国内制造紧张气氛,以达到马杜罗自乱阵脚的目的。美国可能会通过诸如推翻智利阿连德政府的形式,不断策反委内瑞拉军队的部分军官,即使他们实施的军事政变不能成功,但在士气上也能不断打击马杜罗政权。

因此,马杜罗政权延长自身合法性的唯一出路在于提高驾驭经济的能力,改善国内经济状况。但这一条从其执政六年的情况来看,基本无法做到。他的口号政治只能把饥饿民众拖向绝望。那么当经济继续恶化,街头政治斗争持续,大量民众越过边界流向南美其他国家,最终造成了危机外溢影响地区和平与稳定,整个国家陷入无政府状态,军队还能无动于衷吗?

马杜罗纵然有多个理由为“正义”呐喊,为自己叫屈,譬如反对派瓜伊多上台的程序是非法的,譬如美国和西方国家就是在搞颜色革命,但“正义”在实力政治(realpolitik)面前通常都软弱无力。马杜罗脱胎于普力夺社会,他也无法改变普力夺社会。普力夺社会阴影下的委内瑞拉的政局走向一切都是清晰的,一切也都是未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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