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文学史上最令人激动的一个夜晚

2019-01-07 00:47

一九五八年十月,德国一家叫老鹰的小旅店里正举行着聚会,啤酒、小说、雪茄、诗歌,大厅里吞吐着战后的新空气。这是一个文学社团的派对,年轻的作家逐个朗诵自己的作品,很快都被前辈的倒彩声赶下台去,这些吹毛求疵的老家伙绝不让新人出头。挖苦讽刺,是每位文学新人在这个社团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格拉斯也登台了,这位刚满三十岁的年轻人刚展开稿纸就惹得全场哄堂大笑。他已连续好几年登台朗诵了,却一直不温不火,甚至因为长相邋遢,差点被主持人里希特轰走。他长相潦倒,像一个乞讨的吉普赛人,没有人关心他这次读的是什么。

不料,格拉斯刚开口读几句话,所有观众都被击中了。就像寒冬中的一声炸雷,耳蜗里响起“咔擦咔擦”冰块碎裂声。

德国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语言了,每个字都是崭新的,干净,优雅,神秘,滋润,这才是真正的德语。人们争着拥抱他,把掌声和荣誉献给年轻的格拉斯,这位后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这是德国文学史上最令人激动的一夜

格拉斯的朗读也改变了这个社团的命运。从此社团告别了乡村旅馆、工会礼堂这类寒酸的地方,赞助商、媒体纷至沓来。第二年的聚会地点选择在了上流社会的度假区,只有百分之二十的人是作家,百分之八十是各行各业的经理,甚至还有为漂亮姑娘寻一个作家夫君的婚姻中介。每个人都想挤进这个一度很穷酸的社团——四七社

这个社团源于十年前的那一场文学骚动,在盟军占领的德国上巴伐利亚地区,十二位不知名的作家漂泊到了瓦尔德湖,他们在湖边的一栋老宅子里举行了一次聚会,他们朗读自己的作品,讨论战争结束后的文学走向。当晚,他们就拥挤地睡在了地板上。次日清晨,女主人划船到湖里捕了一些鱼,煎给作家们吃。

从这一顿早餐开始,一个改变欧洲文学命运的社团就此诞生了,正值1947年,因此这个社团就叫“四七社”。它没有纲领,结构松散,也没有固定社员,更没有社团领袖。很多作家在接到邀请函后会拒绝参加,并非他们的清高孤傲,而是没钱支付远途的路费。一些作家会沿路搭车赶往聚会地点,开会时就东倒西歪的睡在餐厅地板上。然而这个寒酸的社团却勇敢地带领着德国从文学废墟中走了出来

这些作家们走进广场、剧院、学校,开始了一系列的朗读会,每一场都挤满了如饥似渴的听众。在好几个下着滂沱大雨的寒冷秋日,人们站着听完了几个小时的作家朗读,但是没有人中途离开。当时的《德意志报》深情地写道:“西柏林整座城市成了一个巨大的文学沙龙。”君特·格拉斯、保罗·策兰、海因里希·伯尔、英格博格·巴赫曼、恩岑斯贝格,最杰出的作家们纷纷来到人们面前,突然之间,四七社成了德国新的精神中心。

如果没有四七社,德国人就会是另一个民族。

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在纳粹统治时期,德语已彻底沦为了宣传的工具,语言成了统治人民的帮凶。战败后的德国人面对混乱颠倒的现实,原先相信的东西渐渐变成不相信,那些不相信的慢慢变成相信。人们失去了对自身道德判断的尺度,人的价值观完全崩溃了。不仅他们原先熟悉的道德准则和语言失去作用,而且“找不到可以表达思想感情的语言”

四七社在反抗这一切。人们总是错过反抗,四七社的存在,就是要让德国的历史不再成为一部错过反抗的历史。他们的反抗不是毁灭,而是寻找,去寻找德国新的语言,重建国家的道德和价值体系。年轻的格拉斯在四七社朗读《铁皮鼓》的那个夜晚,就成了战后德国的反抗和寻找的开始。他拯救了德语

格拉斯采用了“从前”这一童话的叙事方式,这是德语文学的基本特征之一。他很像那些拉美作家,将整个幻想、童话乃至神话纳入现实的叙述之中。《铁皮鼓》的主角名叫奥斯卡,他三岁时就停止了身体生长,每天都在胸前挂着一面铁皮鼓,余生一直用小孩子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他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出轨,看到了海边腐烂的马尸体里令人恶心的鳗鱼,看到了怀孕的女友嫁给别人后生下的儿子,他讨厌纳粹,但后来还是成了纳粹的一名宣传干事。在这部小说里,格拉斯没有把纳粹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的宏观呈现,而是不紧不慢地把法西斯主义呈现为日常生活,那些感到窘迫和委屈的人之麻木的日常生活。

每一个作家都降生于他的那个时代,再怎么埋怨自己来早了或来晚了都无济于事,不是他自己能自由选择的,他的所有条件都被时代给定了。格拉斯和四七社的其他作家们一样都出生在了纳粹时期的欧洲。

格拉斯年轻时一直生活在家乡但泽,正是在这里,犹太人遭受了纳粹的折磨,甚至死在了集中营,其中包括格拉斯的老师和同学。然而当时十七岁的格拉斯不仅没有谴责纳粹,还参加了党卫军,成了希特勒党卫军的一名坦克兵。直到战争结束,格拉斯仍然对纳粹那一套宣传深信不疑,以为祖国处在众多敌人的威胁中,对元首忠心不二。

十八岁那年,格拉斯成了战俘,后来从战俘营被释放。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祖国蓄意或无心地犯下了多少罪行,自己以及下一代人都得为此承担罪责。虽然加入纳粹时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但格拉斯认为当初的无知并不能掩盖罪行——自己曾经加入过一个对千百万人进行大屠杀的党之中。

他的写作是反思,也是赎罪。在四七社朗读的那个夜晚,他打破了所有德国人的沉默,格拉斯要让德国的往事不得休眠,揭开过快结痂的伤口,挖出封闭地窖的尸首,闯进严禁入内的房间……

在砍光伐尽的时代,四七社的出现,是一次震撼人心的启蒙。

四七社的作家们和巴洛克诗人们一样,坚信白纸黑字的效用,相信文学具有巨大的启蒙作用,不可以被其他任何东西取代,认为文学能够直接改变社会,能够克服过去,对付让人沮丧的现今,可以规划未来。

米兰昆德拉在《笑忘录》里说,一个民族毁于当他们的记忆最初丧失时。他们的书籍、学问和历史被毁掉。接着另外有人写出不同的书,给出不同式样的学问和杜撰一种不同的历史。幸好德国还有四七社,提醒每个公民有一段历史的存在,一种不被克制的激情所造成的一段已经成为负担的历史。

1990年5月在捷克斯洛伐克首都布拉格,四七社的成员们重新相聚,当年的青年作家们如今都已迈入老年,四七社的创始人里希特已82岁,坐在轮椅上由格拉斯推上主席台,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本文首发于公众号“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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