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争霸的历史借鉴

2018-09-14 02:01

美国正式对中国展开贸易战,中国的态度毫不退让,但是心知肚明力不足以对抗。观察家多以双方现阶段能够掌握的资源与可用的武器/手段作分析,本文提供历史借鉴,尝试以拉长时间纵深的方法,思考两强争霸的可能结果。

汉匈争霸百年

此处用来对照的时段是公元前200年到公元前100年的那个一百年,背景则是匈奴汗国对上秦汉帝国。

在那之前,中国尚处于战国时代,而北方草原民族被统称为“胡”,秦、赵、燕都建了长城抵拒胡人。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派蒙恬北伐,夺取河南地(河套地区),并且将原本秦赵燕的长城连接起来。同时期,匈奴出现了第一位“单于”头曼单于,可是匈奴在草原上却并非最强,东边的东胡最强,西边的月氏也不弱,头曼单于打不过蒙恬而北徙,等到蒙恬死后(秦二世逼死老哥扶苏跟大将蒙恬),匈奴才回到河南地。

头曼单于宠爱新欢,想要害死大儿子冒顿,结果冒顿发动兵变,杀了老爸和后母。即位后对东胡含羞忍辱,等东胡放心而不戒备,发动突击灭了东胡。然后向西击走月氏,向南楼烦、白羊等草原民族,冒顿单于“控弦三十万”--匈奴王国崛起,并且开始分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等称号,基本上类似中国的大小侯国,大的掌握一万骑兵,小的数千,每年定期集会数次。

当时中国正是楚汉相争,无暇顾及北方,匈奴遂逐渐南进。等到汉高祖刘邦击败项羽,刘邦封的韩王信被冒顿击溃而投降,冒顿于是引兵向南。刘邦亲自领兵向北迎击,冒顿佯败,汉兵追击,冒顿以四十万骑兵将刘邦围困在白登山,刘邦最后狼狈脱困。这在中国历史上称为“白登之耻”,之后,汉帝国都以和亲政策笼络匈奴。

刘邦死了,冒顿单于派使节送一封信给吕后,措辞轻薄:“妳刚刚丧夫,而我目前没有阏氏,我俩刚好可以凑一对。”吕后大怒,可是在群臣劝说之下,婉言回复,继续和亲(看清楚匈奴想要制造战争理由)。之后的汉文帝、汉景帝时期,匈奴不时“南下牧马”,汉帝国都态度退让,沿袭和亲政策,而冒顿单于和儿子老上单于也先后去世,继位的是军臣单于。

直到汉武帝时,双方形势开始转变。汉武帝连番派出大军北伐匈奴,尤其是卫青、霍去病两员大将的时代,获得了辉煌的战果。然而,这些战果的背后却有着“对手效应”:军臣单于死后,匈奴王国内乱,军臣的弟弟赶走了他的儿子,自立为伊稚斜单于,之后发生好几次内战,败方都向汉帝国投降。于是霍去病每战皆捷,终于得以“封狼居胥”(在今蒙古国肯特山祭天),瀚海(今贝加尔湖)以南不再有单于王庭(匈奴的中央政府所在,随单于行止而迁移)。

可是在霍去病之后,汉帝国缺乏战将,一度又采和亲政策,匈奴也逐渐回到塞边(长城脚下),直到汉武帝想让小舅子李广利建功,再向北方、西北方用兵,李广利起初征伐大宛成功,后来两次攻匈奴都不利,最后甚至兵败投降匈奴,为汉武帝时代的北伐匈奴画下不完美的句点。

中美争霸以史为鉴

以上大约100年的汉匈争霸史中,可以拿来作为今天美中争霸借鉴的有以下几点:

一、如果那段时间内只有一个王国崛起,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件发生,例如秦始皇时,头曼单于只有率众北遁的份,若非秦二世害死了蒙恬,匈奴还回不到河南地。而冒顿单于肯定称得上是匈奴的民族英雄,没有他,匈奴就不会称霸北方草原。可是冒顿的运气却不够好,碰到刘邦一统天下,而汉朝的开国君臣不但优秀且一心。因此他虽然在白登山获得一次大胜,却只能在有碰到汉将投降匈奴时,顺势南下掠夺一番,而无法持续南侵(如五代、北宋契丹族辽帝国那样)。

今天的情形,则是中国崛起而美国霸权尚未全面消退。美国总统川普(DonaldTrump)喊出“让美国再次强大”,而川普能够当选就证明了这口号确实反映了美国的主流民意,易言之,即使川普不喊,任何人当选美国总统,也一定会提出“压制中国”的政策--两强并存,美中争霸是历史的必然,而非偶然,亦即不会在川普卸任之后(2020或2024年)有所改变,甚至可能争他个数十、一百年。

二、两个“够大”的王国发生冲撞,除非一方有实力将对手灭绝,就不会停止。或者说,败的一方只要有能力避免“输光”,斗争将会持续很久。以前述故事而言,汉朝打不过时会采取“和亲”,匈奴打不过时会“北遁”,其实代表了:匈奴既然没有能力“吞下”汉帝国,那么,收下汉朝的公主和丰厚陪嫁,算是“实利先得”;汉朝(中国其他朝代也一样)既然没有能力/意愿占领草原与寒漠,则“守住长城就好”必然成为主流思想。

今天美中争霸,贸易战刚刚开始,可以视为汉武帝在发动连续北伐之前的“马邑之战”。那一次,汉朝刚刚跟匈奴进行了一次和亲,趁匈奴跟边塞商人感情不错的时候,由马邑富豪聂壹去见匈奴军臣单于,诡称他手下有数百人,能斩杀马邑城的官员,然后举城投降,马邑城内牲畜财物可尽归匈奴,但匈奴一定要派大军前来接应,以防汉兵。

军臣单于贪图马邑城的财物,亲率10万大军来到距马邑百余里的地方,发现沿途有牲畜,却无人放牧,大起疑心,派人抓一个小吏来拷问,发现这是汉朝的诡计,事实上有三路大军跟二路伏兵在等着他,即刻撤军。简单说,没发生什么战事,但是从此不再“和亲”,之后就是连番大战。

此刻刚开始的贸易战,双方还在试探,称不上大战。然而,美中争霸既然是趋势,就不可能说停就停,这第一波试探可能一方紧急撤军,或许看来雷大雨小,但是后头的狂风暴雨必将到来,而且会在歇息一阵之后再来、再来…。

三、汉武帝雄才大略,但绝非贸然举事的君主,他既然批准马邑计划,就有撕破脸全面开战的准备。而他敢于发动全面战争的最大后盾,就在于祖父、父亲“文景之治”积存的财富: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地方富饶);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国库满溢);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民生充裕);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闲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社会竞富)--像不像今天的中国?

可是美国的底子同样坚实,先前放话“课500亿美元高关税”,之后一记钻心刺直插中兴电讯的要害,中国几无招架之力。可是川普一方面放松中兴,而且仍然可以在其他场合说出“习主席是好朋友”,这一套两面功夫中国还有得学--汉武帝可以断绝和亲然后开战,可是军臣单于可以在和亲才举行不到一年,就见利(虽然是骗局)而出兵马邑。

最后一点,汉武帝计算己方能力足够,然后发动全面战争,使得之前主动权完全操在匈奴的情况陡然倒转。而今天美中贸易战的主动权完全操在美国,中国最多只能“以牙还牙”而已。哪天如果看到中国主动出击,世界局势就要全面改观了。

(本文首发于《多维CN》第3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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