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国青年养成记

2018-09-13 23:24

恨国青年的首要标志,无疑是读完这篇文章,或读一半,甚至仅仅看到本文标题,就能热血上涌,再裹挟恨意对我破口大骂。

恨国青年是近一年来我着重观察的群体。我和此类人群进行过不少交流,打过交道,也有过论争,总结下来,恨国青年稍微挽救一下,可能还是好青年,但“恨国”本身,是精神之癌。

怎么讲,与“爱国青年”相对,作为“小粉红”反面的恨国青年们,常年占据着互联网国族荣誉类舆论生态中,爱之深恨之切的其中一极。这类青年网上居多,现实中曝露的也有,我敢说你身边就有朋友是其中之一。甚至有较大概率你就是当中一个。

恨国青年的人格表征、情绪展现和言论特点,肤浅,但很好概括,具体表现为:

一、无时无刻不对这国对这场派对保持着极端二元化的、非黑即白的恨意,只要沾染上国和派对的符号和意象,坏的不说多了,必然是恨到骨子里;哪怕仅仅是好的,小意思中等意思,也要摆出“那又怎样,你想想那年”的姿态高论一番,红即黑,最后循环不可信的信念把恨意再扭曲、巩固一遍;

二、把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事件阴谋论化、简单化、妖魔化和极化,似乎但凡出现点鸡毛蒜皮或鸡犬升天的事,必然是派对的手段,是这国诞生起便背负的原罪,是对立大众,是下大棋,是阴谋,是为了更好地割韭菜,以此作为攻击国和派对腐朽暴力药丸的证据,再一次总结出总有皇帝想害草民的结论;

三、把一切物事人格化、脸谱化,再替代以刻板印象作为标的和准线进行判断,粗线条化、去复杂化并夸张化某个人、某个局、某个委、某种梦,层层递进,进而表面化、呆板化下属层级以至普罗走狗,然后基于此种认知开始恨,把个人情绪、欲望和压抑统统施于其上,无所顾忌;

四、对一切墙内外黑料、阴谋论证、民粹分析、讽喻段子、敏感词和和谐表情包表现出病态的热情和收集癖好,言必称熊、称包子,小粉红在哪儿便打哪儿,但和moha这种能派生出亚文化语境和词组体系的互联网meme不同的是,恨国青年及其喜好的素材速食的,甚至素材本身才是目的,恨意需要载体,至于恨谁为什么恨,则无关紧要。

我研究嬉皮。很多人想当然以为,嬉皮士既然是反文化运动中诞生的群体,那必然恨透了资本主义。他们以为我也恨国,想要从中沿袭某种恨的形式。

其实嬉皮士倒不恨,怒其不争进而希望推动切实改变更接近真相一点。所谓反资本主义制度,很大程度上是晚期激进学生新左派的口号和目的,嬉皮士主张的爱与和平,和恨没有一点关系。

另外垮掉派也不恨。垮掉派避世,追求这一种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区间的自由主义,反对古板压抑的新教伦理和基督教思想,但无意推翻西方资本主义文明。

摇滚乐意在革命,但摇滚乐恨吗?六七十年代摇滚乐从歌词到演出,从乐手本身到对外宣传,更多的是直陈弊病和腐朽,他们已经越过了恨,呼号的是恨之后的下一步。呼号的是新世界。

朋克恨吗?无政府主义的朋克,黑旗遍地的七十年代,是不是就真的恨透了资本主义?早期的姿态可能相当激烈,但当性手枪和冲撞乐队签约唱片公司出专辑以后,七十年代后期为六十年代革命续命的伪激进就算告了一段落。况且,无政府主义也不对等于恨国,根本是憧憬另一种制度和可能的文明形态罢了。

所以两相比较,你会发现“批判”、“控诉”、“不满”和“恨”,常常被混淆,由此造成我国口头恨国青年和西方反叛青年的最大的不同:前者重复“恨”本身,后者却在批判后自有一套诉求。

诉求是非常关键的一步。没有具体诉求,没有针对诉求的具体方案,一味恨,一味沉湎于恨,乐在其中展示自己的恨,拿奇技淫巧包装自己的恨,甚至调动大众情绪一起恨,是这国恨国青年的软弱之处,也是下作之法。

其实要分析恨国青年的“恨”,也简单。

当了解了恨国青年的基本面目之后,回溯其思想形成的原因,不是难事:

无非是对政治对国对派对的认识永久性地停留在了中学政治课堂;政治光谱永远越不出极左、左和中左的窠臼;对光谱以右毫无常识,对现实世界尤其是经济上的、社会结构上的、统计学层面的、概率论上的知识一无所知;普及版的马克思主义和小升初阶段的西式文明感染便是其思想的上限,后现代诸流派的微观的、结构上的、系谱上的、霸权的解读和剖析对他们来说天方夜谭,一提《单向度的人》便高潮是他们智识的顶点。

以及,当个人现实生活不如意,不得劲,不刺激的时候,人总倾向于在互联网上通过释放压抑来获得身心平衡。互联网会赋权,赋予其自欺欺人的看透姿态、洞察感、虚拟自尊和虚假智商。最可怕的是,被这思维框架限定在此种狭窄场域里的人,往往不自知。

于是便容易恨,浅薄到只能恨,偷懒到只会去恨,但提不出成型的分析,更别说诉求和改造的方法。

说到底,恨国青年的“恨”,不过是寄生在这国互联网上的一群冗余数据,和“小粉红”互为镜像。这“恨”对改变现状毫无意义,往往糜烂为一种陈腐、古旧、僵硬且无趣的情绪,仅此而已。

但需要注意的是,随着可见的越来越艰辛的日子即将到来,恨国青年们无疑会开掘更多的土壤,占领更多的话语空间,还会诚邀你一起恨。他们虽瞧不起小粉红的盲目洗地舍身救赵,但本身的扭曲面目和言论又不自觉和小粉红们形成了某种复调,事关天方夜谭般的迷梦,或极端到底的噩梦。只是从来无关现实。

或许会有人说,正是因为现实,才会导致恨国青年的出现,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受害者。

其实别了吧,表达对现实不满的渠道有很多种,解决这种不满的方法也一一配套,而“恨国”,是其中最便宜、最无赖,也最不痛不痒的一种。

恨国青年的养成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们想正常表达,却脑力不够而已。

(本文首发于公众号“格林威治嬉皮研究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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