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族名义下的“娘”与“阳刚”

2018-09-11 21:56

于8月初,谢霆锋在一档娱乐节目中说:“其实说实话都已经有点厌倦,现在非常流行的韩风,我觉得男生也该找回男生该有的荷尔蒙”。谢氏这段对于当下流行于娱乐界中的年轻日、韩式男明星的批评,引起一些公众号的回应而发布了诸如《少年娘,则国娘。救救孩子,请让我们的孩子成为男人!》的文章,在网上引起热议。[1]

在谢霆锋之前已经有许多业内业外人士对年轻男明星的“娘”表达过不满,如导演冯小刚就曾怒斥年轻演员“太娘了”,并直言不讳地表示他们是“搔首弄姿,欲盖弥彰,想脱又不敢脱,你以为是开窑子的?”而因电影《建军大业》的拍摄,叶挺将军后人叶大鹰先生也在其微博上指责“女里女气的小鲜肉”扮演叶挺以及其他历史人物是对革命者的羞辱;因《战狼》而大火的男星吴京也曾直言,所谓“男人就应该爷们”……

由此在8月中旬引起一波关于“娘”与“阳刚”男性气质的讨论。表中5篇8月的文章大都由此而起。

而其后于9月初,因《开学第一课》节目所引起的不满,原本应该是对节目组所导致的问题的批评,最终却都转移到了当时参与这一节目的诸多“小鲜肉”身上,成了新的“靶子”与“替罪羊”。并且也导致本来在8月末热度已经渐渐冷却的关于男性气质的讨论再次成为热点。9月6日,人民日报评论与新华网共同发表评论“娘”的男性气质文章,把这一讨论推入白热化,其后诸多公众号发布文章参与讨论。

(本图为笔者所制作,版权保留;表中10+为阅读量10万以上)

01 关于表格

表格内所选的文章主要出自主流媒体以及有一定影响力的微信公众号,也是我于近期所看到并引起一定阅读与讨论的。共33篇,大约按照其文章主要立场划分,其中前13篇为批评“娘炮”文章,共约99万阅读量,总点赞26562,约741评论;第14篇观点较为中立;后18篇则是反驳污名,支持或提倡多元宽容态度的文章,约62万阅读量,总点赞数23441,约630评论。

在后18篇中,我所谓的“支持”是相对于前13篇文章的反对立场而言。其本身内容和观点也是复杂的,并非简单的“支持”。这是需要说明的。

02 关于文章的留言评论

对于这33篇文章的留言评论中,大略呈现的情况是:读者与所评论文章的观点大体相似,如人民日报评论和新华网之下的评论大都是对其观点和立场的赞同;反对言论较少(在这其中存在一个公众号编辑可以主观选择读者留言是否能够显示的问题。就我个人而言,我曾分别在人民日报评论、新华网、澎湃新闻、青春北京与囚徒健身文章下发表批评言论,俱未入选。)

就我所收集的33篇文章下面的评论来看,后18篇文章中的评论立场大都与文章观点一致,但也存在——甚至常常是一半一半或占据一大半的——反对评论,也是需要我们注意的。就我个人经验而言,在发表于微思客的文章《反对两篇主流媒体关于“娘炮的观点”》中,64个评论中有50个以上评论是批评或不赞同本文观点的(本文观点是:反对人民日报评论、新华网和囚徒健身等媒体/公众号以青少年健康、民族和国家立场批判“娘炮”,以及这一国家话语的压制性和所可能给公共领域讨论带来的破坏。)

而支持人民日报评论等读者的立场大约可以分为以下几种:

(1)以个人审美批评“娘”的男性气质。如“我就喜欢有血性的真男人”;“娘炮就不是男人”这一类观点,并无进一步讨论的空间,因为其中含有强势的独断论色彩;

(2)以性别气质为依据反对“娘炮”。如“男人就应该是身材健壮、勇敢、血性”,或如吴京所谓的“不爽就干”[2]的狼性,也如人民日报评论中所指出的军人式男性气质;而一系列与“娘”有关的特质,如外形的涂脂抹粉、清秀瘦弱,动作的忸怩和女性化都遭到排斥。建立在这一基础上的批评者的性别与性别气质观点往往十分主流、传统且具有强烈的排外性;

(3)市场论。指出是消费市场以及娱乐至死导致“娘炮”审美兴起,从而希望对其约束和规训(新华网文章观点);

(4)以民族、国家为旗帜反对“娘炮”,指责其会造成害国害民的结果。这是以上7篇文章中的核心观点,即以民族、国家未来的安全、强大和健康来要求当下男性审美的统一。在这一旗帜下出现了“少年娘,则国娘”的观点,并直接与近代中国遭受屈辱的被侵略记忆相连接,而导致反驳者一旦对其表示质疑或批判,便会遭遇国家话语的反扑。

在这一立场中特别需要注意的是,主要关注军事、体育与健身的媒体/公众号在其中占据重要部分。这三块领域是传统霸权性男性气质最为顽固的堡垒,而它们所打出的旗帜都是为了民族、国家的富强。其中包含强烈的国家主义意识形态。 

就我个人经验而言,一位读者在我的一篇文章中留言道:“你的个人主义思想过于突出,资本主义思想严重……”这一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意识形态为先锋的批评在以民族、国家为旗帜的文章和批评中死灰复燃——如把“娘炮”比作“四害”,呼吁人人喊打……这一系列“文革”话语在这一类文章中鬼影重重。

03 文章立场与观点

前9篇文章中有7篇以青少年健康审美、民族与国家名义批评“娘”(其中3篇为转载新华网与人民日报评论),如新华网的《“娘炮”之风当休矣!》、流传颇广且被反复转载的《少年娘,则国娘。救救孩子,请让我们的孩子成为男人!》与《把这些娘炮们当成四害除了吧》两篇文章;4篇以军事与体育为立场批判“娘炮误国”;2篇以审美、市场与娱乐主义批判“娘”的男性气质,如邱振业的《中国男性怎么越来越娘》与澎湃新闻的特约评论员叶克飞文章《“娘炮”霸屏,大家都坐不住了》。

反驳的16篇文章中主要以这两者作为批评对象,肖美丽的《消灭“娘”能救中国吗?》、重木的《反对两篇主流媒体关于“娘炮的观点”》主要反驳与批评讨论中的专制性国家话语;

从消费市场角度,有阿莫《偶像市场中的男性形象:消费细分下“娘炮”的崛起》、从易《大众娱乐工业能不能摆脱“娘炮中毒症”?》与中国新闻周刊的《中国男明星为什么这么多娘炮》。钟二毛的《如何看待“娘炮”现象?》则指出,“娘炮是女性消费时代的一个特点。但娘炮不是主流。而且女性消费时代也会有此消彼长的过程,最终社会会进入一个平衡。这个平衡就是:娘炮依旧存在,但未必越来越多”;

从男性气质角度,有新世相的《“娘炮”两个字,杀死了多少温柔的男孩》、贾小凡《随意辱骂“娘炮”,并不能让人显得阳刚》、重木《“娘”与“阳刚”:现代男性气质的迷思》与瑞雪的《不一样,又怎样!有多少男孩在遭受“娘炮”暴力》;左页的文章《抵制“娘炮”:明里羞辱男人,暗里歧视女性》中提出一个重要且常常被其他文章忽略的观点,即污名“娘炮”与“娘”的男性气质中潜藏着强势且悠久的厌女症思想。我们会发现,这一系列“娘”的词汇都是传统被赋予女性群体的。由此可以看出其背后存在的两性气质的不平等结构。

安安的《“娘炮是你的自由,但请不要出来吓人。”这是一种隐藏更深的歧视》、C计划公众号所推的《“杀死那个娘娘腔”》与宗城《讨伐“娘炮”什么时候成了政治正确了?》则从歧视、偏见与仇恨言论等方面进行讨论。中国妇女报文章提倡健康、阳光多元的审美;宗诚一文指出,“娘炮”与“阳刚”之争既是价值观分裂的投射,也是不同时代受惠者对于自身既得利益的顽守;而在更广阔的现实中,不够阳刚的男性依旧深受歧视。

李子的《“娘化”的美少年,碍着谁了?》、赵楚先生的《说人家娘炮者,其实自己是山炮》也对污名“娘炮”进行反驳,其中赵先生的文章提及当下批评“小鲜肉”的众多成人自身的审美与性别观念的落后,值得进一步讨论与思考。宗诚(《讨伐“娘炮”什么时候成了政治正确了?》)的文章中亦提及这一男性性别气质场域中不同男性之间的观念(权力)之争。

04 余论:鬼影幢幢

从文章以及留言评论中可以看出,当下中国主流审美观念虽然出现变化,但并没有批评“娘炮”的文章所认为的那样剧烈,即从上世纪改革开放开始,东(指日本)西方性别审美进入中国,一方面打破了新中国成立后女性的“男性化”压迫式建构,另一方面又与其时所建构的主流劳动阶级男性审美有所呼应。一代人对于日本高仓健式男性的崇拜,便反应了这一现象(见界面文化.重木:《“娘”与“阳刚”:现代男性气质的迷思》)。

赵楚先生于其文章中指出,“无可否认,生于五六十年代的这代家长,事实上既缺乏丰富和深厚的古典文艺修养,更缺少自然和自由的娱乐,这代人恰恰在审美和娱乐方面最不足为人师。倒是命令式的审美,强迫症似的假道学浸润日久,余毒不浅,这是需要通过长期学习和自省加以克服的。”正是由于审美观念的僵化与教条,导致众多主流男性无法面对即传统又新兴的“娘”的男性气质。

而也正是由于特殊的社会成长背景与知识结构,导致中国众多男性(包括知识分子)的性、性别、性别气质、两性关系以及对于性少数群体的认识和理解十分有限。这一点在表格内的相关文章中都有所体现(并在前段时间关于性骚扰的米兔运动中被广泛揭露)。其核心僵化的观点便是认为阳刚式男性气质是一个自古以来、从东到西从未改变的“自然”特质。

市场、消费与娱乐主义的问题更为复杂,尤其在当下中国。我认为,当我们讨论影视市场中这一部分的运作时,同时不能遗忘与之共生运作的另一套规范。如果我们暂且把影视市场中关于“小鲜肉”的运作称作“消费运作”,那么另一套运作或可暂时称作“(国家)意识形态运作”,即它最主要遵循的并非仅仅市场规律,还利用了国族话语。一个典型的例子便是吴京导演的《战狼》,无论是其电影内容还是其宣传手段,都大肆挪用了主流国家话语,以此来煽动民族情绪。在其《战狼》系列中,国族话语与男权话语的合流直接展现出了阳刚男性气质中所蕴含的霸权结构。

为了国家富强而强身健体,为了保卫国家而需要阳刚血性的男性,前者是从晚清起就诞生的主流话语,后者对其的继承则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两种运作都立足于影视市场,因此彼此之间并非彻底隔绝。“消费运作”中也会出现国家意识形态的身影。

关于以民族、国家旗帜来要求男性统一其性别气质的观点,上文以及我在文章《反对两篇主流媒体关于“娘炮的观点”》都有相关讨论,此处不赘。

注释

[1] 我看到三篇微信公众号的文章围绕这一新闻讨论当下中国娱乐界中年轻男演员的性别气质问题,如《少年娘,则国娘。救救孩子,请让我们的孩子成为男人!》,地址:https://mp.weixin.qq.com/s/Ymsrj-C9gqoI8divbmVsJA;《少年娘,则国娘,中国娘炮风气越来越主流》,地址:https://mp.weixin.qq.com/s/azd7pVkq258zTmul2reJaQ;以及新周刊一篇署名为邱振业的文章《中国男性怎么越来越娘》,地址:https://mp.weixin.qq.com/s/Ue2Q-ZXlPIe1VK-grJKmqw。以上我所见的三篇文章阅读量都过万(前两篇为10+)。

[2] 时光网:专访《战狼2》直男导演吴京,地址:http://news.mtime.com/2017/07/28/1571869.html

注:表格中多篇文章为微思客好友Holly、圆圆与吕顺帮忙搜集,对本文多有帮助,在此表示感谢!

(本文作者重木,首发于微思客WeThin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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