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建国后的社会结构演变及其历史动因

2018-07-06 03:44

观察一个社会,如果能把握其深层的制度结构,就可以更准确地读懂这个社会的变化。社会主义公有制,以及身份制、单位制、行政制,作为基层的制度性结构,是观察思考中国社会演变的绝佳切入点。社会主义公有制作为中共建国后的最基层的制度结构,从根本上改变了中国社会,在此基础上的其他三个次级制度,身份制、单位制、行政制,也极大地塑造了中国社会模式,它们至今都在不同程度是制约中国社会变迁的制度力量。

社会结构是社会学中采取的分析概念,指相对稳定的、模式化的社会关系,尤其特指社会地位和社会角色的模式化关系。每个社会的生活和关系都很复杂,对社会结构的抽象也仅是一种简化的描述,难以概况社会全貌。但由于社会结构可以反映社会中稳定的、持久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制度化的结构,是社会运行的基本框架,是社会体系的基础。

中国建国后 ,最基层的制度结构可以说就是社会主义公有制,它从根本上改变了中国社会结构,使得所有人在占有社会资料方面具有一致性。其他 的一切相关的制度结构都是以此为基础,与此相协调,成为中国社会最大的制度性制约力量。

除了基础层次的一致性,社会关系的分化却是复杂的,社会分化衍生出更具体的次级制度,比如“身份制”、单位制、行政制,成为塑造中国社会的三大制度。尽管改革开放后,中国社会经历巨大变革,但这三个制度至今仍或多或少地影响着中国社会,是观察思考中国社会演变的三个切口。

身份制

身份制,是把全社会成员按照一种规则划分为不同的社会地位群体,不能随意更改。比如在中国社会划分出的干部、工人、农民。

干部是从事经济和社会管理的人,以及知识分子和专业技术人员,属于管理层,以干部为代表。工人,是从事社会生产劳动的成员,以工人为代表。二者都是国家行政部门管理的人员,享有国家分配的福利,就业、公费医疗和生活补贴。农民是从事农业的人员,不由国家行政部门管理,不享有国家分配的社会福利。

三种身份,作为中国社会三种社会群体的界限,可以看出是从生产关系的分工中产生的,他们之间界限分明,很能改变。改革开放后,中国逐渐放松了这种身份制度,这与市场经济的推行,社会分化和社会流动增多有关。干部身份在缩减社会范围,主要留在行政机构或有行政级别的企事业单位中对少数领导管理人员才有实际意义,同时,工人、农民的身份没那么明确了,但在户籍制度仍保留的情况下,城市户口与农村户口的身份还是存在,仍起着某种身份制的作用。

单位制

单位制是中国从横向上将社会成员组织到国家控制中的主要制度之一。国家通过建立各种类型、不同等级的单位组织,把广大的社会成员组织进受到国家直接管理的单位组织。其中中共和过埃及行政组织,工厂、企业等生产单位,学校、文化等事业单位组织,以及人民公社政社合一单位、生产大队、小队等农村组织。单位制曾是中国社会的主要社会特征。

社会成员只有隶属某一单位,才能实现社会地位,获得社会保障,与他人和组织建立社会联系。因为单位的等级和占有资源稀缺程度不同,其社会地位也不同。即便那些底层的员工,若处于控制稀缺资源的单位却具有较高的社会地位。单位成为人们社会地位和社会身份的象征,是国家与个人联系起来的制度中介。

组织化是所有现代社会的共同特征,但单位制的特殊性在于,单位组织是由国家直接建立和控制,国家直接分配和规定各种组织的功能、活动范围和方式。即便改革开放之后,单位制在不断地弱化,国家行政权力不断放权(农村解体人民公社、弱化生产大队;城市企业改革,企业推向市场化…将企业和事业单位分开…),市场经济、民营企业、社会组织发展快速,但国家仍对它们的功能、活动范围和方式具有相当的管控,不论是企业、还是社会组织。其背后的管理和控制思维还是在起作用。

行政制

任何社会都有行政授权形成的行政级别,但中国社会的广泛性成为普遍的制度化结构。行政地位成为社会地位的重要象征。行政制至少表现在三个方面:一、在中国社会几乎所有的社会单位都有自己的行政隶属关系。即便两个功能一致的工厂,也可能隶属不同的行政上级单位。二、单位都具有国家统一规定的行政级别。工厂、学校、医院、文化和社会团体,都有不同的行政级别,享有不同的权力和利益。三、单位内部都高度的行政化,尤其是领导层和管理人员,都处于国家统一行政序列之中,身份地位差异,个人在任何单位工作,只有具有了行政地位,就可享有某种权益和待遇。如此普遍的行政化制度结构,使得人们十分重视行政制。与中国的官本位一脉相承。

在社会主义公有制基础上,三种制度身份制、单位制、行政制,成为区分人们社会地位差异的主要制度,影响着社会关系和行为。它是一种社会组织控制机制,也是一种社会动员机制。

公有制取消了因财产所有的差异,却以行政、身份的差别来划分社会地位差异,这种划分具有明显的人为导向,权力导向,整个社会结构高度依赖行政化的权力。权力成为分配社会资源的主导力量。这与现代市场经济社会,以市场分配资源、自由流动、个人竞争的机制大异其趣。它是一种高度集权的行政垄断体制,也与斯大林体制具有某种历史联系。

中共改革开放尤其是当前深化改革,一直在做的一件事就是由全能型政府向市场放权、向社会放权,在经济、社会、文化等各领域强调去行政化,成果是有不少,但困难更大,这种体制性的痼疾深入了体制的毛孔和人们的思维习惯中,改革之难由此可见。

中国行政体制形成的历史动因

人们对这种体制的批评很容易,也比比皆是,但反过来看,任何制度都不是孤立存在,也不是主观任意选择的结果。如何理解或发现这种结构形成的社会历史动因,才更为重要。我们要理解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当然,原因是复杂的,以下的解释只是一种不太具有说服力的解释,甚至有些为该体制合理性辩护的意味,但其中也多少包含着某些合理性,权作进一步批评和思考的参考或靶子。

后发现代化国家发展理论。要理解中共的体制,需从更宽的视野中理解后发现代化国家的现代化道路。现代政治学研究中已基本上形成共识,现代化国家离不开一个强有力的国家政权,提供稳定的政治秩序,是经济社会乃至民主发展的前提。强有力的具有合法性的国家政权,除了社会秩序,还具有较强的动员力,可以组织动员社会资源,推动经济发展和社会变革。

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现代化转型,都经历了一个从传统向现代,从封建制向中央集权制的过渡,比如英国革命、法国大革命等,都面临过建立现代主权国家政权,建立类似霍布斯的“利维坦”的强大政权,进而过渡到现代民主社会。

但中国现代化道路曲折。近代化之初处于清末民国,外敌内乱、国家政权虚弱、社会混乱。直到蒋介石国民党政府才建立了相对稳定的政权,但其对国家社会的统合力和动员力也十分有限,尤其是对广大农村的社会整合尚属空白。中国社会在传统和近代的因素交织下,社会极度复杂。城乡矛盾突出,新产业阶层与农村地主阶层利益冲突,农村农民的生活恶化。而国家整合力不够,国家政权无法渗透到农村,经济问题、社会动乱都威胁着国家政权的稳定。

尽管在外敌入侵下,在民族矛盾突出的背景下,近代中国具有极强的民族凝集力,民族国家建构基本成型,但受制于传统的封建社会结构和历史传统,国家政权的社会整合和动员能力远远不足以应对剧烈的局势变化。

如何建立强大的中央政权,统合支离破碎的中国社会,就成为时代的任务,也是每个遭遇这种历史情况的社会必须进行的选择。

只不过,如何建构强大的国家政权,不同的派别主张未必相同。

在中共看来,要建立强大国家政权,整合庞大而复杂、矛盾丛生而支离破碎的中国社会,就需要根本性的社会变革,打破既有的结构体系,重建新的社会,进行社会革命。(尽管社会革命的主张在孙中山以及后来的国民政府也提出过,甚至推行过一些政策,比如农村建设)但根本性的社会变革,只有中共提出来并推行了。那就是对中国社会从城市到农村进行统一的经济社会关系的改造——社会主义公有制改造:农村土地所有制变革和工商业的社会主义公有制改造。

1949年后到社会主义改造结束,中国城市建立了社会主义公有制,农村建立了集体所有制,彻底改变了农村几千年的地主土地所有制和宗法家族制度,小农经济制度被改造为“与城市大工业生产相适应”的社会公有制。这就在社会深层建立了统一的社会结构体制,在某种程度上为上层建筑的国家政权的合法性奠定了经济制度基础。尽管这并未具有硬性的说服力,但可以思考。

而另一方面,却具有较强的解释力。有观点认为,中共的社会改造最大的功能在于,社会主义公有制,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其他制度(身份制、单位制、行政制),在建国初期使得国家具有了对社会资源的强有力的社会控制和社会动员能力,现代化国家所需要的强有力政府和社会动员能力,得以成型,稳定的秩序和有序的人口控制,低廉的资源和人力成本,都为高速的现代化发展做好环境基础和资源准备。

因此,即便如身份制、单位制、行政制等极具斯大林体制特点的高度集中体制,在建国初期,中国社会极度需要社会整合的情况下,仍然具有其有效性。只不过,这种有效性随着经济发展和社会分化的客观进程而迅速地弱化了。因此,社会经济发展度过初始阶段,就产生了各自的自主力量,可以自主发展,而统制性的动员方式就显得没那么有效,尤其是身份制、单位制,以及过度密集的行政制,逐渐成为束缚市场经济、现代社会、民主权利转型的障碍。因此,改革开放的过程,也在不断地松绑这些体制,大规模地向市场、社会放权,就是这个道理。

但现代中国社会仍然呈现出强烈的统制体制特点,身份制、单位制、行政制也仍存在于诸多领域,成为理解中国社会的重要维度。它们既有中共传统体制的因素,也有中国古代社会的文化基因,因此,当面对现代化的时候,它们就形成一种中国的“主体性”,既阻挡现代化按着西方的方式发展,又规范着现代化的具体路径。既不能对它们听之任之,一味保守,又不能对它们视而不见,一味否定,而需在体制的合理性和现代化取向之间采取现实的平衡,方能有效地推进中国社会现代化。

 

 

「版权声明:多维客是一个汇聚各方言论的平台,所述观点不代表本网立场。如有侵权文章或者图片,请立即联系我们。」

思想

带您盱瞩世间万象,纵览世界风云,汇集各方思想观点及评论,独家呈现百家争鸣,针锋相对的思想碰撞。

评论

【声明】评论应与内容相关,如含有侮辱、淫秽等词语的字句,将不予发表。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