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墙:自由的囚笼 还是生存的家

2018-06-29 04:37

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曾在《存在与时间》中把人类的生存处境概况为“被抛在世”,人无所选择地被命运抛到他的生存世界,未等他获得自由意志,他的心中已被筑上无数的“前见”,这些前见构成人与世界打交道的心理结构,为他提供了生存意义。

柏拉图曾在《理想国》“洞穴喻”中,把人类生存处境比作“洞穴中被捆绑的囚徒”,他们一生都被捆绑在洞穴中,观看洞中墙上影子,而他们却浑然不知。长期以往,他们心中已经筑起厚厚的围墙,再也不知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很多人将这个洞穴比喻视为对极权统治的讽刺,但这个故事的寓意远比政治讽喻更为深广。洞穴既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生活世界,也是我们的内心世界,不管你身处何方,总有那么一个规定你的“围墙”,正如生活在水中的鱼,永远游不出水的包围。它是我们基本的生存结构。

心墙成就生存意义

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曾在《存在与时间》中把人类这种生存处境概况为“被抛在世”,人无所选择地被命运抛到他的生存世界,未等他获得自由意志,他的心中已被筑上无数的“墙”,即社会赋予我们的“前见”,这些前见构成人与世界打交道的心理结构,为他提供了生存意义。但也正因如此,他的生存可能性是被预設好的,不管今后一个人如何自由选择,它总逃不掉最底层的前见。从生存根基上说,心墙是人类生存的基本样态或心理结构,人无法摆脱。

但人又总是乐意逃避到“心墙”中,因为“心墙”给了他归属和意义。德国精神分析学家艾瑞克·弗洛姆将这种心理称为“逃避自由”,人渴望自由,但也总是渴望“臣服”,根源在于人无法承受绝对的自由。这也正是尼采或海德格尔所说的,绝对的自由其实意味着绝对的虚无。对虚无的恐惧,海德格尔称之为“畏”(德语:Angst)。或许正是这种“畏”才是人们建筑心墙、遁入社会,甘愿忍受某种程度的“奴役”的生存心理。

墙缘于恐惧

因此,可以說心墙与有形的“墙”一样,都起源于对未知和虚无的恐惧,是对安全感和确定性的着迷。正如长城恐惧于游牧民族,城墙恐惧于外敌。而一切“心墙”,诸如知识、宗教、伦理,如同美国哲学家杜威所说,无不源于对“确定性”的追寻。面对无常流变的世界,渺小的众生发明诸“墙”,作为凭靠。人类发明房屋守卫身体,知识区分是非,伦理分野善恶,宗教信仰昭示有常无常之边界,提供人类终极价值之归宿。

因此从用来遮风避雨的有形之墙,到划分边界、抵御外敌的界限之墙,再或是政治意识形态的柏林墙、抑或是人们日常生活中预设的“心墙”,古往今来,人們發明了數不勝數的牆。

只是传统城墙已然式微。但当今社会中却是心墙高築,在中国尤其如此。人们被越来越多的墙包围,旧城未拆、新城又建,生活于其中的个人,或出于生存筹划,或囿于压力所迫,在自己心中也设下了一层层心墙:恋爱婚姻之墙、职场生存之墙、政治禁忌之墙、自我审查之墙……

美国政治学家塞缪尔·杭廷顿(Samuel Huntington)在《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就指出,越是变动的社会未知性和不确定性越多,需要的“墙”越多,不仅社会本身会不断地拆旧墙、建新墙,人心也会自建心墙。当今中國社会之所以比以往时代有更多的墙,同样与社会的快速变迁息息相关。经济政治利益分化,新旧体制结构交叉,社会矛盾纷繁复杂,阶层分化固化加剧,思潮观念彼此冲撞……在这个时代,人们生活的一切似乎每日都在改变,被裹挟进这个史无前例的社会剧变洪流中的个人,“焦虑”和“不安”更胜往日,心中的墙自然也日益加多。

心墙不在心里而是处境

心墙,并非一个心理概念,也非单纯的文化、政治概念,而是指一种人类生存处境,人生存在世无法脱离墙而存在。一切政治的、社会的、经济的、文化的建构在人心中构建起一堵严密的“心墙”,它们既是对人心的一种限定,也是一种筹划,但当这种限定被作为唯一可能,固化凝结,便成为一堵堵奴役人心自由的“围墙”。

心墙尽管作为封闭的意识形态、抑或陈旧的思维框架,对于人心不可避免造成了压制和奴役,但从生存的基本结构看,心墙,或许并非如柏拉图所以为的那样,只是一个奴役人的洞穴。

海德格尔的意见或許更贴合人们的生活。心墙是人在世的基本生存结构,它既是社会给定的先见,又是对生存可能的筹划,只要我们不把墙视为封闭的存在,对每一堵墙保持着反省,并对任何新的可能保持敞开,那么,心墙也未必不可作为人们休憩灵魂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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