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专题:当我们在谈论足球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2018-06-23 05:22

上一篇文章的结尾我提出了一个问题:足球并不仅仅具有竞技属性,还包含着政治属性和商业资本属性;那么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足球意味着什么呢?其实我们有意或无意地,为足球赋予了多层诠释,这就是本文所要探讨的问题。

 


(一)第一层诠释

 

我先说一说自己跟足球的缘分吧。在我很小的时候,只要天气一暖和,我爸就会带着我去踢球。那时候是在河北师大的操场,条件非常简陋,什么草皮、胶皮跑道这些想都别想,就是黄土地。每次踢完球回来就跟个小泥人一样,我甚至怀疑我的慢性鼻炎都是那个时候吸了太多的尘土导致的。就这种艰苦的条件,基本从五月份到十月份,每天晚上踢球,小风小雨也不间断。我现在腿上还有四五处当时踢球留下的疤,可以称得上是骨灰级的足球爱好者了。

 

我第一次看世界杯是98年法国世界杯,当时我还上一年级,我爸就拉着我熬夜看球。当时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光头在决赛里顶进两个头球,以致我长时间有一种光头可以顶的特别准的错觉。那时候是暑假,我晚上熬夜看球,第二天还要上游泳课。好几次一边泡在水里一边打盹,被教练吼游着泳还睡觉,别淹死了都不知道。但我还是个一年级的宝宝啊,晚上睡那么少怎么能熬得住啊。

 

基本上之后的世界杯、欧洲杯我每次都不会落下,然后周六晚上看CCTV5的德甲直播,周日晚上看意甲直播。下面终于要说到本文主旨相关了:我当时是一个 “足球原教旨主义者”——这个名词是我发明的,因为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我坚持这个观点:你不踢球就不配看球——这个大概跟宗教最虔诚的原教旨派很像。当时每逢世界杯欧洲杯,班里面的女孩子们也都在热情地讨论足球,像我这种又踢球又对各队各路球星如数家珍的男生自然就非常受欢迎。每每小女生们追在后面问谁更强啊谁能赢啊,我都会不屑一顾地表示:你们又不踢球,看什么球啊,伪球迷,(ˉ▽ ̄~) 切~~ 然后留下一个骄傲的背景,不带走一片云彩。现在想想那个时候还是too young啊。

 

这说白了就是一个鄙视链,踢球的瞧不起只看球的,现场看过球的瞧不起电视看球的,买视频网站会员看球的瞧不起盗链看球的,平时看联赛的瞧不起只到了世界杯才看球的,看过全场的人瞧不起只看新闻战报的……然后会送给鄙视链下游的群体一个响亮的称号:伪球迷。其实这在日常生活中很常见,玩即时战略游戏的瞧不起玩MOBA的,玩MOBA瞧不起玩手游的;看美剧瞧不起看日剧的,看日剧瞧不起看韩剧的……这种偏见毫无疑问是没有必要的。

 

我是怎么抛弃这种幼稚的观念呢,一方面是年龄的增长,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也渐渐不踢球了。我从小就是一个小胖子,在小学初中那个年龄段里,踢球的时候身体优势还是很明显的:过人的话先用肩膀把人扛开,再从侧面带球直接就过;背身接球就更简单了,用屁股使劲往边上拱两下人,再一转身就抹过去了。但是上了高中之后,大家也发育的都差不多了,敏捷度的劣势就体现出来了。一带被人断、一步被人过是家常便饭,但还好一个班里一个年级里大家技术上的差别也没那么大。等到了大学就完全的两极分化了,一个学校就那么两三个踢球的场地,绝大多数人都是不踢球的,剩下的妥妥都是“足坛精英”,像我这种身体素质在大学野球场上就是被碾压的状态。用赵丽蓉老师的话讲就是:“我伸不开腿儿,我跟不上遛,你说难受不难受”。还好我跟那些踢球的哥们关系都不错,人家也愿意带我,但明显能感觉到别人内心深处的无奈,尤其是输了或者打得憋屈的时候。这也是人之常情,谁愿意团队里多一个坑人的队友呢。所以基本上只要我去踢,我们这队的水我是要包的,这点觉悟咱自己还是有的。不过踢球的频率就明显减少了,等到了读研之后,就彻底不踢了,一没有场地二没有人一起。现在得有三四年没碰过球了。

 

说了这么多,我想表达什么呢,足球,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不同的符号。当然,作为竞技体育,参与其中、进行运动,是对它的第一层诠释,也是最接近本质的部分。而欣赏竞技体育,是提炼之上的第二层诠释,也是属于其多重含义之中的。



(二)第二层诠释

 

对于许多人来说,就算不踢球,不切身参与其中,也无碍去感受竞技体育的魅力。

 

在和平年代,随着经济的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竞技体育已经取代了许多传统人生价值依附点——如宗教信仰、国家主权、战争与和平、革命与解放——从而成为了人们寄托精力与热忱的首要选择。竞技体育散发着自身独特的魅力:偶像般的英雄、史诗般的战斗、炫目传奇的故事、励志的奋斗、高贵的梦想、华丽的美感、国家的荣誉、民族的情感、忠诚和背叛、欲望和野心、象征性仪式、强壮的身体、激情的精神,以及所有人都需要的那种强烈的归属感。

 

所以说当今社会,竞技体育不再是需要切身参与进去的运动,就像我们看一场电影、读一本小说、听一首歌一样,竞技体育的魅力足够撑得起这一层本质之上的诠释。除了人们视觉的刺激、心灵的满足、观感的享受,更有示范、激励乃至人生价值寄托成分在其中。竞技体育给我们的惊喜、感动与震撼是说不尽的。

 

比如说35秒13分。

 

比如说平民球队逆袭的冠军。


 比如说7分钟3800。

 

比如说37岁第20个大满贯

 

比如说奇迹大逆转。

 

这一切一切,就是竞技体育的第二层诠释——一种审美与信仰。



(三)第三层诠释

 

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资本无孔不入地进入我们社会的方方面面,竞技体育也不例外。上一篇文章中我们从宏观角度分析了资本对足球运动全方位影响,这一部分我们主要关注资本如何通过每个个体来去影响足球的“涵义”的。最典型的现象就是,赌球。

 

但凡世界杯欧洲杯开始,总会涌现出相当大数量的因为赌球所以看球的群体,注意我这个先后顺序,有的人因为看球所以赌球,有的人因为赌球所以看球,这是不一样的。各大足球论坛、贴吧、社区中,对这些人有一个响亮的称号——赌狗。

 

因为这些人的出现,往往会破坏传统体育社区的用户体验,整个讨论环境都会变得乌烟瘴气。因为这些以赌球为目的的球迷们,是非评判标准不再关注于比赛本身,一切出发点都是自己赢钱/输钱。有一些人输了钱就会气急败坏辱骂球队、球员、裁判,完全脱离实事求是的基本准则。每次大赛时期,都会有茫茫多“赌球公司操纵世界杯”“幕后黑钱控制球队”之类的阴谋论出现(这些论点的荒谬,我在上一届欧洲杯的时候专门写文章批判过)。诸如下图这种只买球而不看球的不在少数(我朋友圈里随便一刷就刷出来了好几个)。



所以说这些人来说,竞技体育激烈的对抗、华丽的技巧、跌宕起伏的比赛、动人心魄的博弈,对他们来说完全没有意义。真正有意义的,就是一个比分结果,一个代表着赌博输赢的数字。在他们看来,比赛过程是完全无关紧要的,而比赛结果就像摇骰子或买彩票一样的随机存在就够了,一切都做用于“赌”的快感。所以说足球在资本的“赌”附加下,又多了一层诠释,在这一层竞技的本质被剥离了,仅仅是一个随机性的结果作用于资本的盈亏。

 

《共产党宣言》里那段经典的话我引用了无数次:“资产阶级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神圣光环。它把医生、律师、教士、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资产阶级撕下了罩在家庭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把这种关系变成了纯粹的金钱关系。”

 

同样的,对于因为赌球而关注足球的人来说,竞技体育也被剥离了“激烈的对抗、华丽的技巧、跌宕起伏的比赛、动人心魄的博弈”——而仅剩下一种“赤裸裸的金钱关系”。或许他们在没有赌球之前,会欣赏一场比赛,从中因为某些球队或球员的特质而喜欢上他们——比如说平民球队战胜豪门。但他们一旦加入金钱因素于其中时,这种本质层面上的“爱”就没有了,心情只会跟自己的收益与否相挂钩。就会很大可能对于黑马冷门不再是欣赏,而是懊恼输掉了钱。这就脱离了竞技体育的第二层内涵,而进行了新的诠释。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我们在阐述分析这种行为,而不是在批判这种行为。成年人用自己的财产对于体育运动下注,是在商业社会市场经济下再正常不过的行为,虽然赌博永远存在着历史局限性,但我们不就是生存在历史局限当中么。需要指出的是,赌球现象,是一种客观规律,是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竞技体育流行,注定要出现的。人们怎么评价赌球人群的行为是另一个话题,而因为赌球这一行为,对于足球运动的另一层诠释,已经完成了。



(四)第四层诠释

 

在这一层,就与足球的本质关系不大了,而是来自于足球“诠释”的“诠释”。我在上一篇文章中引用过Duncan Shaw记述西班牙弗朗哥时代的足球状况:“佛朗哥政权处心积虑的将足球比赛视为底层发泄不满和荷尔蒙的“社会缓冲剂”。这也是雷蒙德·卡尔所说的“逃避文化”(culture of evasion)。佛朗哥的目标之一是将工人的注意力从政治上转移开从而防止爆发继西班牙内战之后的另一场群众运动。佛朗哥政权的稳定是基于社会冷漠(social apathy)和被动的接受。最初,他的去政治化是在残酷的镇压下达成的。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当权者渐渐认识到足球在稳定社会上的潜力。雷蒙德·卡尔指出:“佛朗哥相信有了电视和比赛日(佛朗哥本人也从不错过),人们就没有任何可抱怨的了。”巴塞罗那有三份足球日报,而毕尔巴鄂竞技和皇家马德里也各有两份日报可以印证西班牙人对足球的狂热。这些报纸和对下场比赛的预报帮助工人在日复一日的苦工中度日。在五六十年代,如果没有足球比赛和其他的“逃避文化”如收音机,电视剧,电影和照片小说来消磨工人的闲暇时间,佛朗哥肯定要面对一个更加愤怒和政治化的工人阶级。为了防止人们在劳动节上街游行,在劳动节当天电视上甚至会全天候的播放引人入胜的巴西足球。”

 

可以看到,对于统治者来说,足球是什么并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人们对于足球的热情,而他运用这种“热情”,来达到其政治目的——比如让人民沉寂其中的“奶头乐”或矛盾释放缓冲器。英国当代马克思主义学者特里·伊格尔顿就说:“现在人民的鸦片不是宗教,而是体育。”这就是来自诠释的诠释:“1964年这场胜利所带来的持久的、精神上的愉悦表明了佛朗哥时期足球政治的一个重要侧面:佛朗哥政权是如何最大化的利用西班牙国家队在国际大赛上的胜利的。足球重建了许多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联系,如与苏联的联系,这对一个被外部世界视为法西斯最后堡垒的国家是至关重要的。佛朗哥迅速抓住了足球比赛的机会,使西班牙的国家形象更加积极向上从而替代残暴的独裁者的形象。”(作者:Duncan Shaw 翻译:博雅)梅迪西在1970年世界杯巴西辉煌的胜利后榨取了极大的政治利益。阿根廷军政府领导魏地拉在1978年也做了相似的事。不甘示弱于他强大的近邻,乌拉圭军事力量同样利用了他们在金杯赛中的胜利大赚一笔。这是统治者、社会管理者的视角。

 

对于我们跟个人来说,这一层诠释则更为轻松愉快一些。在社交媒体上,每每大赛总会看到如下面这些声音。就是我在第一部分说的那条鄙视链,平时看球的一些“原教旨主义球迷”给大赛才关注足球的朋友们送上了响亮的定语:伪球迷、流量狗、蹭热度、营销号。



其实上面这些朋友说的都有可讨论的点,其实从根源来讲,足球和多种热门体育运动,都已经形成了亚文化,而亚文化的包容度与影响力,是远超“球迷”本身的。例如下面这些表情包的流行,很多网友可能不看足球,但是不影响这些表情包的使用:

 



尤其是下面这两张,其影响范围之广已经远超竞技体育的影响力。很多使用这些表情包的朋友可能还不知道,这两张图一张是篮球之神乔丹,一张是NBA球星尼克扬。

 


我举另一个例子来说明:创造101中王菊的大火,其实根源上是我们之前一直讨论的话题,就是后现代社会中宏观叙事的消解。宏观叙事,又称权威叙事:曾经我们的课本是宏观叙事,CCTV是宏观叙事,XX日报是宏观叙事,但是很明显现在的年轻人们不信这些了。他们首先信的是自己的表达,其次信的是自己混的亚文化圈子里的判断。这一次王菊的大火,不过是网民群体厌倦了明星审美的“宏观叙事”。我之前微博里说过,明星都是由资本这一“权威”孕育繁殖的,而资本为了寻求最大利益,制造的明星是要符合市场“最大公约数”的。这个最大公约数无非就是“颜值+人设”,所以我们会看到火的小鲜肉都长那一个样,甚至于明星名字什么张馨予张歆艺张雨馨也都出现了高度重合。然而类似的明星和选秀节目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审美疲劳,而后现代社会中社交网络的高度发达,恰好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反权威的工具。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上一次形成非常类似亚文化的态势,还是贴吧中对于“春哥”“毅帝”的调侃。也都是先是半嘲笑半黑,最终发现目标本身的闪光点,最后形成一种亚文化。

 

不过我们需要知道,“王菊非菊”,人们喜欢的不是王菊,而是喜欢“喜欢王菊”这一过程。若把王菊当成一种客观权威,那近期网络上的行为就是对权威的一种“再诠释”。就像诸多同人文、同人图、恶搞视频等,这些网络亚文化的内涵依然是依据作品本身、个人经历以及社会经验进行的总结和二次创造。而这些观点的汇聚,是一种集体智慧的体现,也是社会的缩影。

 

这一种亚文化普及,就是一种对宏观叙事解构的过程。这里有两重解构过程,一是原作者们无法阻止同人艺术家们挪用,拼接,解构他们的作品;二是同人艺术家一经把这些作品发布于社交网络,这些作品就属于每一位观众和用户,按照观众们的爱好来进行诠释和流通了。同人作品对于观众的作用是去中心化和去秩序化,邀请他们赞同评价,拒绝先入为主的期待,以观众的积极参与作为先决条件,让迅速而有逻辑的图像秩序发生意义。


 


就像王菊本身,可能不想通过某种“反权威”或“审丑”的出发点而大火,但是她已经不可能阻止这样的趋势了。换而言之,她在支持她的那些人心目中,已经不是她本人了,而是成为了一种抽象符号。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解释:当作品创作出来之后,它就不属于创作者了。举两个例子可以更好地理解“王菊”如何成为了符号:一是刚刚去世的比利海灵顿,有相当多数量的人不是GV受众而只是看过同人作者创作的鬼畜视频,也有相当多数量的人是先看过这些同人作品,才去了解比利海灵顿的原作。而可以说在中文社交网络上,比利海灵顿的形象是那些鬼畜视频、同人作者赋予的,而不是他的原作,更不是他本人。同样,关于“到河北省来”的元首,网络热传他的视频,究竟是对这个法西斯魔头感兴趣,还是对他的“渣渣斯大林”感兴趣呢?肯定不是前者,就像纪念比利海灵顿的绝对不是纪念那个崇拜神风特攻队、侮辱华人的肌肉男,而是那个鬼畜视频中的♂王。

 

类似这种现象,在一个去中心化的时代中,还会常常出现,不足为奇。而足球,就通过网友们讨论与传播,进行了多种再创作,也形成了一种属于足球的亚文化。很多人就是不看足球比赛,也愿意参与社交网络的讨论。就像春晚一样,春晚其实并不好看,但是大家刷春晚,为的是想看懂微博上的吐槽。这个更重要的是有一种归属感在其中,因为绝大多数人都需要跟大家探讨一样的话题,才能收到更多地回应与互动,以抵消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孤独感。大家上网就不是在找话题么,由此来扣上伪球迷、蹭热度的帽子,实在是没有必要。换一个角度想,也正是因为足球和世界杯有这样大的影响力,才能带动这样多的去中心化的诠释,才会吸引如此广泛的人民群众。不管你觉得他是好事还是坏事,这就是客观规律,这么多所谓的“伪球迷”是注定会出现的。

 

上面讲到了关于足球的四层诠释,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人用之来诠释足球这一运动,这就是我们多元化世界的一个缩影,一个后现代社会具有代表性的现象。


来自微信公众号:大浪淘沙(ID:knowledgeweal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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