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特供:中国四十年球迷文化史

2018-06-13 22:51

改革开放四十年,中国足球文化经历了一个从单一到复杂的过程,足球文化中流行的汉语词汇也经历着一场明显的流变。在“消解严肃权威、崇尚轻松戏谑”的时代氛围下,市民群体成为塑造今日足球文化流行词的关键力量。而观察这些流行词汇的变化,也能让我们窥探到近三十年来中国市民文化趣味与对外态度的微妙变化。

01 走向市民趣味

互联网常有人感慨,认为如今的足球文化粗俗化、浅薄化,甚至出现大量卖萌卖腐的现象。理由是:八九十年代,我们看电视解说、看足球杂志,球星和教练的外号都很文艺正式,比如风之子卡尼吉亚、追风少年欧文、战神巴蒂、外星人罗纳尔多、银狐里皮、钢门佐夫、 冰王子博格坎普、黑天鹅里杰卡尔德等。巴萨核心梅西的外号演变颇能代表这一趋势,它出道时绰号“小跳蚤”,这个绰号最早是母亲对他的昵称,经由阿圭罗之口被宣传开来,梅西身体灵巧,过人蹦蹦哒哒,用“小跳蚤”也算形象。但现在,用“小跳蚤”形容梅西的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除了比较正式的梅球王、比较文艺的球仙,还有调侃戏谑甚至挖苦意味的煤球、梅三亚、梅老板(煤老板)。

但单纯用低俗、浅薄来指责现今的中文足球文化值得商榷。比如“世林点赞”这样的成语,它的调侃讽刺意味其实非常巧妙,造出这种成语,并不比造出冰王子、追风少年容易。“生布冯时”更是这种足球成语中典型的例子,它与“生不逢时”形成了精确的互文。“生布冯时”的本意是和布冯一个时代,引申含义是倒霉的,不好的事情。有网友调侃:“不完全统计,和布冯一个时代的门将已经可以有个11人的首发阵容了。这还只算意大利国家队。”这个成语体现了意大利国门布冯在同位置强大的统治力。而原成语恰恰是指“生下来没有遇到好时候。”新成语化用了它,又形象地保留了原义。

球员外号同样如此。有大量如“肉泥”、“废柴”、“渣叔”这样并不雅致的外号流行于网络足球论坛,也有像总攻、美羊羊、二娃、托妞这般受宅腐文化熏染的外号,但文艺向、透着股典故味儿的外号也并未销声匿迹,比如球仙、鲁提辖、小烟枪、奉先、大圣等。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到今天,与其说中文足球文化从高雅走向低俗,不如说是单一的中产阶级趣味、官方趣味被多元趣味所取代,足球文化更强调特殊的指向性和群体内部的细分。

过去,科普分享足球知识、制造足球文化的群体,以足球杂志主编、编辑、记者、足球解说等为主体人群、以央媒为主要传播平台,他们的收入水平多属于中产,相对受过高等教育,有一定的文化积淀,又因为身处八十年代大陆小文艺复兴的浪潮,所以他们塑造的足球文化,也会透着一股知识分子式的文艺范、官方范,于是就有了追风少年、冰王子、风之子。网络崛起的时代,话语媒介被瓜分,有资格塑造足球文化的群体急速扩张和丰富,而城市市民是这当中的生力军。城市市民的趣味不尽相同,但他们的一个共同特点是“消解严肃权威、崇尚轻松戏谑”,于是大爷代替了里斯本少年、托妞代替了圣婴、鸟叔代替了魔力鸟。

在这个外号的演变过程中,我们会发现新的外号比旧的外号指向更为清晰,更加取悦目标群众(比如该球员的球迷)。像追风少年、风之子这样的外号,美则美矣,但其实具有很强的模糊性,追风少年既可以指欧文,套到小赖特这样灵活小巧的球员,或罗纳尔迪尼奥这样球风飘逸的球员身上,其实也无不可。可煤球王、渣叔、奔马、摄政王这种,只要你对球员名字或经历有一定了解,你查看这些外号,就知道它们明确指向哪一个球员。比如摄政王,取谐音“射正亡”,专门用来调侃曼城门将布拉沃前段时期守门的糟糕表现(对手射正就能进球)。又比如渣叔,他是形容克洛普的,因为此人在场边激情四射,尤其是胡子很有个性,每次主队进球他都会放肆庆祝,渣叔是指他的庆祝和胡子太有个性。

其实,将足球文化简单区分为精英和庸众、雅致和粗俗,站在精英立场批评网民的足球趣味本就不客观,足球运动带来足球文化,但足球运动诞生之初就不是一项高雅运动,更不服务于精英。网易体育资料库记录:“现代足球起源地是在英国。传说在11世纪,英格兰与丹麦之间有过一场战争,战争结束后,英国人在清理战争废墟时发现一个丹麦入侵者的头骨,出于愤恨,他们便用脚去踢这个头骨,一群小孩见了便也来踢,不过他们发现头骨踢起来脚痛,于是用牛膀胱吹气来代替它——这就是现代足球的诞生。”

今天的中文足球文化,没有一种可以令所有人服气的趣味,但我们可以清楚感受什么趣味是最容易传播的,而什么趣味,它正在走向边缘。知识分子式的文艺范、官方范是中文足球文化中受众变少的群体,但它不会消失,它只是回到了一个与当下知识分子处境地位对等的局面。八九十年代的中文足球文化,知识分子趣味是主流,但那只是因为互联网还没普及、城市市民群体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可以亲自塑造足球文化。于是这种主流注定是短暂的、它的旁落注定是不可逆的。

02 变短变玄学

八十年代的球迷不会想到,巴塞罗那会被球迷自嘲为小破村(巴萨球员大多来自加泰的小镇,还有一说是巴萨球员的长相和气质普遍很朴素,穿着打扮颇有乡村非主流的风采);皇家马德里会被戏称为皇家马戏团(拜仁主席在02年嘲笑过皇马就像马戏团,还有一说是因为皇马在欧冠十六郎时期班底中看不中用);AC米兰更甚,他们的球迷会自嘲为“我毛”(某次电视字幕将AC米兰错打为AV米兰,AV=毛片。 另一说是米兰球迷某次聚会经费被克扣,食物只有毛豆)。

互联网时代初期,网络直播还没有正式压过电视直播的时候,球迷对俱乐部和自我的称呼还很讲究气派,自嘲者甚至可以会被认为在贬低主队。直到现在这种痕迹还存在,比如英超的“一魔两军一枪手”——红魔曼联、蓝军切尔西、红军利物浦、枪手阿森纳,都是比较气派或正式的外号。更早一点,这些外号还讲究典雅气,比如白百合利兹联、喜鹊纽卡斯尔联、太妃糖埃弗顿,现在这些外号都还存在,但已经遭受自嘲型外号的巨大冲击,如果说过去是单一的威严时代、雅致时代,那如今是既有雅致、威严,又流行着戏谑、自嘲、朴素的驳杂时代,而后者的传播度劲头正胜。

当我们观察足球文化世界中“外号”的流变,我们还可以发现——外号变短是大势所趋。八九十年代乃至本世纪初的外号,不但有疯子、球王、国王、上帝、灵猫、皮波这样的词语,还有追风少年、禁区之王、足球皇帝、海布里之王、中场阴谋家、任意球之王、华尔兹大师这样用不同词语组合而成的四字或五字新词,但如今,往往是前者保留,而后者在中文足球世界,尤其是网络世界中逐渐被淡忘,未来甚至可能只出现于央视或地方卫视的纪念节目中。这种反差的原因很简单,后者本身不但具有模糊性,而且不够简短!在以手机、电脑为主要传播平台的当下,越便捷敲打出的外号越容易传播。所以如今新生产的外号,大多是两字词,三字就算多,比如团长、天使、邋遢、大爷、房叔、渣叔等。

足球成语的流行顺应了这种趋势,因为成语本身就有很强的归纳性。而从成语流出的变体是七字句,当然这也和我国浓重的作诗风气有关,中文足球文化里的七字句一半是四字成语搭配一个人名或外号,比如“一生要强莫耶斯”、“大难不死莫耶斯”、“足球天才范加尔”、“天选之人齐达内”等。

与此同时,如今新造出的外号,洋气少了,却有不少取的是含有中国典故或中国色彩的词语。在过去,南安普顿的名宿马修·勒蒂西埃会被称为“圣徒上帝”;西班牙的金童托雷斯名曰“圣婴”;还有像足球兰博(维亚利)、凯撒大帝(贝肯鲍尔)、华尔兹大师(小劳德鲁普)、中场拿破仑(哈斯勒)、上帝杰作(舒亚纳)等,都很有西洋味儿,虽有如绿茵总督(因斯)、中国男孩(雷科巴)这样的例外,但终归不是主流。而如今,只要你在足球论坛扫一眼,你会发现很多戏谑的外号非常有中国特色,像齐达内的外号齐玄宗,一说即是化用了“唐玄宗”;布拉沃的外号“摄政王”、特里的外号“蒋委员长”、鲁尼的外号“鲁提辖”、C罗的外号“大爷”、阿扎尔的外号“比利时杨坤”等,要么取自中国的文本或人物,要么和地方俗语、中国特色官职有关。

这种改变,和中国球迷看待足球及其衍生品的思维方式和立场转变有关。改革开放四十年来,中国人与西方人的关系正在发生微妙变化,中国人怎么看西方文化,采取的是什么姿态,也值得我们推敲。比如足球这块,现代足球起源于英国,最初现代足球比赛被转播入大陆时,我们看它,还像看一个外来的玩意,而我们对它的想象,也更多是一种陌生人去学习别家东西的姿态,那时候塑造足球文化的人群,对西方文化,尤其是涉及规则意识这块,是想要谦逊地学习的,这是中国人主动接受西方文化影响的时期,足球人在塑造足球文化时,也相对西化。但随着民族心态的改变,越来越多中国球迷更愿意从自家的角度去想事情,越来越有底气放高自己的姿态。作用到足球文化上,就是中国味儿的足球新词喷涌而出,而西洋味儿的开始减少。

03 自嘲戏谑

意大利哲学家维科曾预测反讽时代的来临,在反讽时代,“消解严肃权威、崇尚轻松戏谑”是大趋势。维柯把世界历史分成四个阶段的退化过程:

“神祗时期”,比喻为主,给自然界的每个方面以意图或精神,是神权时期;

“英雄时期”,转喻为主,某些特殊人物具有这种精神,是贵族时期;

“人的时期”,提喻为主,上层和下层共享某种人性,特殊向一般,部分向整体升华,是理性时期;

“颓废时期”,反讽为主,意识走向谎言,人已经意识到真实与虚伪的差别。

二十世纪中叶,加拿大批评家弗莱首先复活了维柯这个模式。他认为,西方叙述艺术的起点是神话,主人公是神,从那以后就每况愈下。

“第一阶段是罗曼史:隐喻性,浪漫主义式再现,强调事物的同一性;神落在大地上,行动出类拔萃,是英雄。例如《悲惨世界》中的冉阿让。

第二阶段是悲剧:转喻性,现实主义式还原性高模仿,强调事物的外在性,主人公具有权威和激情,但是其所作所为必须服从社会评判。例如《复活》中的聂赫留朵夫。

第三阶段是喜剧:提喻性,自然主义式的综合性低模仿,强调事物的内在性,主人公有普遍人性因而不比读者优越,读者会对之产生共鸣。例如《俊友》中的杜洛阿,《高老头》中的拉斯蒂涅。

第四阶段是反讽,是现代主义式的否定,落在肯定表达层的正是实际上被否定的东西,因此反讽是其本质,主人公比读者在能力和智力上低劣,读者对他们的处境有轻蔑的感觉。”

反讽时代容易给市民群体造成一种幻觉,即自己已经能与权威平起平坐,自己对文化上可以占据主导地位。通过反讽、戏谑甚至自我轻贱,权威的威信被一步步瓦解,而市民的自信得以一步步提升,但也正是因为反讽、戏谑甚至自我轻贱,市民对痛苦与剥削的抵抗和感知能力一步步退化。

当戏谑、自嘲成为潮流,局外人有时候就分不清什么是辱骂、什么是自黑、什么是嘲讽,因为最初的“自嘲”也是借用他人对自己主队的嘲讽和侮辱,表达一种“一笑了之”或“怒其不争”的心态。就像别家球迷称皇家马德里为“皇家马戏团”,这本来是嘲笑银河战舰中看不中用的,但皇马球迷已然可以自嘲“团蜜”,即便如今皇马已经告别欧冠十六郎,重返欧洲最顶级球队的行列(萨其马)。又比如阿森纳的球迷,如“装枪做四”、“实事求四”、“四在必得。”这些成语,最初都是嘲讽阿森纳年年争四,总和冠军无缘,不少阿森纳球迷看到这些成语,也会生气,但后来,当它们见怪不怪,甚至阿森纳球迷也对主队“怒其不争”,他们也会用这些成语。在这个过程中,愤怒被消解,或者用更委婉的方式吐露。

社会稳定忌惮戾气太重的事物,忌惮容易酿起反抗、暴行的运动,足球是一项全球普及的体育运动,深受不分阶层的广大群众喜爱,又能够缓解社会压力(有压力可以通过看球宣泄)、拉动消费、促进公民强健身体,利处多多,但足球流氓引起的暴力事件也令人触目惊心,在一个紧张激烈的氛围里,常人受到周遭情绪渲染,也可以做出非理性行为。这头愤怒激动的猛兽需要有枷锁控制。无论是以知识分子为主体的足球文化趣味,还是官方鼓励的正式严肃式趣味(近些年官方言论已主动口语化、市民化),亦或者本文的谈论对象——消解严肃权威,注重戏谑轻松”的市民趣味,它们都能约束这种愤怒。

市民趣味和知识分子趣味并可以共生,它们各自取悦各自的群体。决定哪一个成语、哪一个外号能够长留足球史,也不在于它属于哪个趣味阵营,而在于它是否能够被各阶层广泛接受,最终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叫法。比如球王贝利(马拉多纳)、足球皇帝贝肯鲍尔、赵一脚、齐玄宗,它们原本由不同的趣味群体塑造,但因为每一个阶层都能接受它的传播,且外号本身形象性或概括性足球强,所以多年以后它们依然被铭记。

(本文首发于公众号“文学好书榜”)

「版权声明:多维客是一个汇聚各方言论的平台,所述观点不代表本网立场。如有侵权文章或者图片,请立即联系我们。」

娱八

为您带来全球知名明星的八卦新闻,全面解析明星影视作品、明星写真、明星私生活爆料、明星动态及热门评论。

评论

【声明】评论应与内容相关,如含有侮辱、淫秽等词语的字句,将不予发表。

推荐阅读

  • 被囚于与沙特联盟的美国

    沙特阿拉伯坐拥麦加、麦地那两座圣城,在中东甚至全世界的穆斯林社区都有着无法取代的影响力;而凭借自然的慷慨馈赠,其更在石油这一稀缺能源领域有着不可忽视的控制力。地缘政治能量和能源垄断...

    2018-10-17 05:46
  • 美国军舰来了 韩国瑜又笑了~

    美国海军研究办公室一艘科学研究船“汤普森号”近日停泊高雄港9号码头,这已经是该船本年内第四次来到台湾。由于之前有媒体报道美国海军计划于11月在中国南海及台湾海峡派遣军舰进行所谓的“...

    2018-10-17 05:29
  • 美舰靠台 要摊牌了?

    近日,台前海军新江舰长吕礼诗在其个人脸书上披露了这样一则消息:美国海军研究办公室排水量为3250吨的科学研究船“汤姆斯号”(Thomas G. Thomps...

    2018-10-17 05:25
  • 尴尬!特朗普独自撑伞留妻儿淋雨

    10月16日,美国白宫,特朗普与第一夫人准备前往佛罗里达,梅拉尼娅走向空军一号,特朗普自己打伞,如同根本没在下雨一般。而这已非特朗普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今年1月15日,特朗普乘专机回...

    2018-10-17 05:18
  • 美国加州700斤大铁锤一夜间不翼而飞,小偷是咋办到的?(图)

    美国加州,一把重达700斤的超级大锤子居然被偷!更蹊跷的是,附近的居民没有听到一丁点动静,也没有任何目击者,硕大的锤子就这么不翼而飞······真是:没有小偷偷不了,只有小偷想不想...

    2018-10-17 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