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一位中国工人与他的共和国往事

2018-06-11 22:10

2018年6月5日16时10分,地处辽宁本溪南芬区思山岭的华煤集团思山岭铁矿项目部措施井施工现场,井口发生炸药爆炸事件。截至6月6日早上8点,事故造成11人死亡,9人受伤,伤员已全部送医救治;井下被困的25人中23人获救,两人失联。

年初的时候回家做了一个长辈的口述,他在本钢做工人做了半辈子,也听闻和亲历过一些事故,这也算是个契机吧,让我觉得可以把它发出来。

故事发生在东北的一座小城,辽宁本溪。

1905年,本溪始建铁矿,由清日联合开采,而渐渐发展成为现代城市。太子河自东向西流淌,本溪市区依河而建,四面环着群山,在青山与河谷之间是遍布着厂区与民房,河北岸是溪湖老城区,这里有最早修建的钢铁厂——“一铁厂”,王政平小时候正生活在溪湖区的四坑口。河南岸是新城区,站前即本溪火车站在这一边,后逐渐成为新的市中心。本溪是资源型城市,本溪钢铁公司即“本钢”是本溪最重要的企业,直到今天仍支撑着本溪的整个经济。

王政平是本钢的一名工人,是共和国的同龄人。他讲述了自己人生中重要的故事,其中有他的亲身经历,也有他的见闻和他对世事的看法。一个人的亲身经历重要,他的见闻、思想也同样值得关注。既然是口述而非学术文章,自然应力求忠实的传达口述者的意思,并不必做到学术那样的严格、准确,我将口述的内容尽量全面的加以保留和呈现,只就个别句子做了一些修饰。

文中非公共人物均采用化名。注为撰写者所加。

1

我1948年生在本溪,属于说是共和国的同龄人,共和国成立,咱也出生了。有首歌《我们这一辈和共和国同龄岁》说的就是我们。共和国的政策是什么样的,咱们就长成什么样儿。最开始的时候,毛主席打造了咱们中华人民共和国,新民主主义革命胜利,咱就建设社会主义了。毛主席实行的政策就是咱们国家实行的政策,咱们就按毛主席的思想去执行,受的也是那样的教育。

三反五反,咱们岁数小不知道,咱们所知道的第一开始就是大跃进,58年。

我48年出生,58年10岁。58年大炼钢铁的时候,咱就记事儿了,可哪的铁什么玩应儿的都收集,完事儿建高炉,那阵儿国家的钢铁产量才多少,最后国家报道,突破1800万吨,我记着大概是这个数儿。

(注:根据凤凰网财经的数据,中国1957年钢产量为535万吨,1958年800万吨,1959年1387万吨,1960年1866万吨,但是到了1961年,钢产量下降到870万吨,直到1971年达到2132万吨才又一次超过1800万吨。)

那时候哪都建高炉,遍地大炼钢铁。咱们家住那儿,四坑口往太平沟去的大铁架子那儿就盖了个小高炉,有六七层楼那么高,直径能有个三四米,各家破铁都收,完了扔里边儿炼。各家各户都要参与,整个形势就在那儿,这是城里。

农村就是成立人民公社,“街道”成立大食堂,都到大食堂去吃饭,粮食都归食堂管理。咱们城里还没大食堂,农村有,各家各户粮食都交上去,集体吃食堂,这是肯定有的事儿,是我68年下乡的时候听人家说的。

我是57年上学,9岁,上的是河西小学,念了六年,就在现在“天桥”一过去那地方,当时后边还有个大堡小学。河西小学后来一直在那儿,现在已经扒了,成菜市场了,是二〇〇几年扒的。

那时候就赶上60年本溪发大水了,水到什么程度?就是现在火车站——那会儿都是小房,没有什么楼房——那儿的水都能摆船。太子河的水都灌上来了,把甲线那个通铁路的桥都给冲河里去了,现在那个大铁桥是后来重修重加高的。本溪奔沈阳走的铁路就两条线儿。甲线就是过我们河西门口,奔三道岗子一直到火连寨、石桥子那条线儿,乙线就是走威宁营、新岭儿那条线儿。

最后水是怎么没的?咱们这都是煤矿,一铁俱乐部那儿可能因为塌方露个大坑,水全都从那灌到矿井里,才没有了。

本溪是煤铁之城,有名的就是本溪煤矿和人参铁,本溪的矿石好,铁低磷,原煤好,这些都是小日本勘探的。溪湖一铁的两所高炉也是小日本建的,当时建的(容积)还不到300立(注:立是立方米的简称,下同),改造之后最大也不到500立,解放之后小日本还来参观过。现在一铁都黄了,头几年锅炉全扒了。(注:2008年本钢一铁厂停产。)

再就是本溪煤矿,也是小日本在这儿时建的。瓦斯大爆炸都是小日本在这干的时候的事儿。咱们家以前住那儿,四坑口那,咱们顶上竖井洞子出来那地方有个“万人坑”,还有碑记着这个事儿。当时瓦斯爆炸,小日本把井口封了,人不让出来,都死里面了,要不井不都完了嘛。当时死了几百人是有的,都埋到万人坑了。万人坑就在月牙岭底下那儿,咱小时候总在那玩儿,现在还有没有不知道,现在本溪矿回采了,万人坑应该是在厂区里面,让不让进去看咱不知道。(注:这里指的应是“本溪湖煤矿爆炸”,发生在1942年4月26日,死亡1542人,一说1510人,被认为是世界历史上最严重的矿难。)

南芬庙儿沟铁矿死人更多,咱们小时候过清明节经常“忆苦思甜”组织去展览馆参观,南芬专门建了个博物馆,就讲小日本那会儿瓦斯爆炸的事儿,庙儿沟铁矿那些人都埋在什么地方等等这些事儿。(注:有统计认为,日本统治期间,矿工死亡超过10万人)

南芬铁矿现在本钢还开采呢,含铁量特别大。据小日本勘探,假如说这铁矿好比是一头牛,现在中国人刚采到一个牛屁股、牛尾巴那样,连个角儿还没采完呢。而且南芬铁矿含铁量高,达到60%,歪头山(铁矿)才30%,歪头山(铁矿)是70年代建的,现在就要采完了。

60年发大水时,所有的东西都是供应,都是国家给你配给,每个人分多少都是一定的。所有东西都用票,你想买东西没有票不好使,买肉,买豆腐,买什么都是票。从咱记事儿时就开始要票,供应粮食有粮本,一个小红本,没有巴掌大。里面是每个人的记录,粮本上面是多少就能买多少,一年一个人能买多少是按照岁数往上长,到成年没工作的就是27斤半,多了买不着,也没人儿卖给你。

文革时期每个人三两油,肉也供应。冬天没有什么菜,买大萝卜也得站大排,一到入秋,一家买一千来斤大白菜,半夜三更就得去站排,要不抢不着,买完一家人拿带车子推回去。七几年之前一直都是这样。

当时细粮也是供应。好比说每人3斤大米,2斤白面,你就只能买这些,比如你粮本上写的是三十斤,剩下的25斤的量都不能买细粮(大米、白面)了,粗粮(包米面、高粱米、包米茬子)在25斤这个数里面,随便买。相当于说是粮食供应,细粮还供应。(注:这里“供应”实际上已经变成了“限量购买”之意。)

粮本是每个人都有,粮票是单位干活儿的人,按照级别,会给你发一些粮票。也可以拿它去买粮,但是一般人儿舍不得,因为你出外面买饼干,买粮食制品什么的都用粮票,粮本不行。粮票那时候也可以卖钱,七几年的时候一斤的粮票能卖三毛钱左右。(注:实际上当时的粮票上普遍写着不得买卖)

60年不光本溪发大水,三年自然灾害,全国都遭灾。当时困难,所有人都不够吃,榆树皮磨的面儿都吃过,油水不够,肚里没食儿都觉着饿,但国家就给你这些,不够吃,也饿不死。到六三年允许开一些自留地儿,就好点儿了。农村好像适当放开了,你可以小开荒什么的,虽然俺们家在城里也种地,我从八九岁的时候家里就种地,开点儿小地没人儿管。

市里面最开始够吃,就60年不够吃,那属于是挨饿阶段,大伙儿都是可哪儿弄粮,我还记得和我爹俩拿“劳动保护”——劳动服,大头鞋坐火车到开原换粮食,换包米、高粱米。

60年整个国家都是这样儿。

2

我63年上初中,那时候就没觉得怎么挨饿了。我爹挣得也多,我上中学时他就挣九十九块了,八级大嘛(注:就是八级电工),最高级的了,全本钢都没有几个。

我初中念了三年书,在三中,就是今天的三中,原来也在那个地方。当时学的也是数学,语文,化学,生物,几何,地理、历史——可能也是九门课。只学了半年俄语,刚上初中的时候,咱国家和苏联关系还好呢。俄语开了不到半年,中国和苏联的关系就不好了,中国发表了九评苏共中央公开信,说赫鲁晓夫修正主义。九评是一篇一篇发出来的,从一评,二评一直到九评,苏联专家就都撤走了,后来就没有外语课了。

初中念了三年就开始考试、毕业了,正好国家招一批空军地勤,我是班干部,检查身体我是第一个合格的,然后就没信儿了。我后来才知道,体检之后人家要政审,我政审不合格去不了。

第一个原因是,咱是中农出身,阶级成分不行;再一个,我爹参加过“一贯道”,磕过一次头,解放之后一贯道属于“反动会道门”,作为他儿子,参加空军肯定不合格,第二次体检去都没让我去,咱也就没那机会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爹在困难时期(注:指前文中1960年前后的挨饿时期),偷过电线,卖给南甸的一个关系和他挺不错的朋友的队里,为了换粮食吃,那时候我弟弟拉不出屎,得拿手往出抠,都快憋死了。我爹就拿废电线换萝卜,让公家逮着了,把家里收音机什么的都卖了顶脏了,我爹才算没事儿,要不然就进去了,属于犯了盗窃罪。这些都给写到档案里去了,我当兵就当不上了。

我们学校有六个选上的,除了一个当飞行员死了,那五个地勤的后来都行了,最次的也是个处长,最行的当了少将,人家现在在上海,退休一个月开两万块钱。

空军没选上,毕业时我报考技校、二中高中部都落榜了,档案回河西公社。后来二中招半工半读高中。不是全日制学校,半个月在厂子干活儿,半个月学习,一共招两个班,一个班40人,我招上了,就去了。干活儿是在一铁,一开始当学徒,分配到各个车间。各个工种都有——车钳铆(钢结构制作,看图、下料)锻焊、化验室等等。

那是从65年开始,咱们那几个学的都挺好,我在焦化厂学电工,焦化的“四大车联化”——加煤车、推焦车、拦焦车、消火车的电路我都会了。炼焦高炉大炉子盖打开,就加煤,用加煤车,烧完之后有推焦车,一个大面把焦子推出去,炉台上有拦焦车拦住,通红的焦子就进入炉台底下的消火车,消火车就把这一车通红的焦子运到消火塔,消火塔里水自动浇上去,那水比暴雨大,哇哇的水浇下来,通红的焦子那火灭掉了就能用了。各个车得相互配合,没配合好那焦子不就掉地上了吗?这都是有信号控制的,信号给到操作员,操作员协同操作。“四大车联化”的信号电路,我全都学会了。

学了两年就516了,文革停课,学校就不上课了。文革开始的标志是5.16,北京蒯大富,聂元梓贴出《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大字报》,毛主席支持他们,就发动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咱是怎么知道的真没记住,就知道学校停了,课不上了,工厂里还做工,上半个月班,那半个月没有学上就休息。本溪很快就成立红卫兵了,红五类先当红卫兵,贫下农雇农、革命干部家庭子女、革命后代这些先入红卫兵。当时红卫兵说了算,只有它是文化大革命的组织,学校就开始组织红卫兵,别的什么共青团什么的都瘫痪了。

红卫兵头一批我是没入上,我也不够格,不是红五类。头一批红卫兵一开始是上街道,抓搞破鞋的、劣迹现象、封建迷信的,后湖公园(注:即本溪湖公园,本溪湖在公园内,本溪市得名自该湖)都给砸了。咱家四坑口有个叫什么的女的,当时斗她,脖子上挂个破鞋,在那当啷着,游街,咱们都看见了。后来红卫兵都串联去了,市里就是批四旧,旧思想什么的。

到中期(六六年)十一、二月的时候我才当上红卫兵了。就开始串联,坐火车就不花钱了,学校开个介绍信全国哪都走。咱们几个头一站到北京,毛主席接见红卫兵咱们没赶上,之后到了上海,我们中有个小子的姑在福州,俺们又跟着他从杭州到福州,待了一个礼拜。又返回杭州,又坐火车到广州,在广州也待了接近一个礼拜,最后回到北京,参加毛主席第八次也是最后一次接见红卫兵。

我们住哪院校忘了,早晨4点钟就出去了,稀里糊涂跟着走就到了长安街上等着。都九、十点钟了,毛主席才出现,坐的敞篷汽车从天安门广场经过,我们就看见毛主席了。当时的场面就是,万众齐呼毛主席万岁,那时候那场景都不用说,人都像疯了一样,喊毛主席万岁。接见完,我们就回来了。

本溪市就开始有派性,831和本联派,一个是保皇派,一个是斗资派,本联保着官,831是专门要打倒资产阶级当权派,两派就对立了,就武斗了。

本溪市最严重的武斗是67年8月20号早晨,那是本溪市记录在册的。都动枪了,听人家说枪眼儿还一直在墙上搁着呢。地点就是在市委大楼,现在儿童乐园对面,本钢设计院,二宿(注:本钢第二宿舍),831在这几个地方里面,半夜就被本联派包围了,本联派是解放军支持的。当时有个413战斗队是831的,后来被定成了反革命战斗队,刚开始是打413,后来就是打831。这个事儿之后831那伙儿就跑了。

我们那会儿两派都不参与,属于“逍遥派”,净上工厂劳动了,串联回来劳动还是劳动,半个月劳动,半个月在家,课不上了,工作没停。

到11月份,11.25事件,831又回来了,在站前组织游行,和本联又发生冲突了。那天我还真上站前了,大汽车从联营门前开过,道边儿就往汽车上扔东西。820被打死的人的尸首放在汽车上,831的人拎着腐烂的尸首游行、抗议,说是820那天被本联打死了,尸体我都看见了,车上有好几个人的尸体,没超过十个。那些人都是谁,咱不知道。

那天带大辫儿那电车都不通了,我是从竖井洞子跑回来的。回来就听说站前那边发生冲突,咱是没看着,听说本联从车上扔下教练手榴弹,这手榴弹就扔到韩珍华身边,把韩珍华炸死了。韩珍华是二中的,比我们高两届,是高三的,他是二中巫启校长的准姑爷,他是831的。韩珍华是我远房亲戚,所以我知道人死了。后来在二中,831给他开追悼会,咱都看到了,我就在外面卖呆了。追悼会我可不敢进去,11.25搁站前都给我吓够呛,从竖井洞子跑回来的,我还敢进去?

我是什么派都不参加,就是卖呆儿的。

文革比较激烈的:(属于)本联的是19大队,(属于)831的是师专,都有名。831头头是高阳,本联头头叫卫同一“卫司令”,石灰石矿的,当时三四十岁。

后来工厂都参与到文革,工人都参加到里面,派工宣队、军代表进入学校了。68年初派性就平息了,中央就发布复课闹革命的令了,大串联也停止了,慢慢走上正轨了,但也是始终烂糟糟,我也没上着课。

68年10月就大批下乡了,学校和社会就联合起来了,动员老三届上山下乡。毛主席在《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号召:到农村去,农村是广阔天地,知识青年到那里去是大有作为的,本溪市的就去碱厂,凌源,盘锦,本溪县。我是去草河掌,我媳妇儿,我大妹妹去的是凌源,我二弟弟,三弟弟去的是桓仁。

我去本溪县草河掌是68年12月31日,从这一天开始算工龄,退休本上年月日都记着呢。我们先做火车到草河口,下车之后公社派车接我们,大冬天,派了个敞篷车过来,咱们就坐后面大敞篷里,坐了两个多小时才到,给咱们冻完了,各生产队又去马车,行李往车里一扔,给接到各生产队,接待的住家都分配完了,但是不知道谁跟谁。

各个住家挑人儿,最开始挑的是小队长,我同学去了,第二个是大队长,小队长他哥,他问谁去咱家,我说,我去吧。我们那一个小队分了八个青年,一家一家都分完了。分家儿就跟撞大运似的,分之前谁也不知道各家谁是干什么的,我后来才知道分到了大队长家,回城的时候就占了便宜了。我们之外还有小队,一个大队有老了小队了,我们那大队有张家堡小队,滚子沟小队,万堡小队,辽堡小队……

各小队都不少人儿,咱们小队八个男的,都在各人家吃住。我在老张家,张保国老头儿,是张家堡大队的大队长,我同学分配那个是他弟弟张保东家。老张家是三间房,兼并出来的,我住这边他住那边。第二天开始上工,跟生产队干活儿,一直到了70年8月10日回城。干的就是农村那些活,种地,铲地……那地方也没有大米白面,吃的就是苞米茬子粥,高粱米都不好找,想吃点儿大饼都费劲。

那地方困难,粮食少,社员吃反销粮“三百二”,毛皮儿的——本地打那些粮不够分,国家给你分一些粮,一年一个人三百二十斤毛皮儿的,不分大人小孩。

知识青年是毛粮600斤,住谁家给谁家,你就在人家吃。谁家孩子小,人口多,就够吃,要都是大人就不够吃了,都是大小伙子那能够吃吗?要是孩崽子多的,都五六岁的就够吃了。我住那家还行,八个孩子,最大的和我一边儿大,出门了(注:即出嫁了),最小的才过周岁。

下乡是强制性的,爱去不爱去你也得去。你说不去,学校,公社,街道联合起来动员你,哪家多少个学生,多少毕业生,都登记好的,跑不了。户口先给你迁走,没户口谁给你粮?你还上哪儿吃饭去?你吃的用的啥也没有,不走肯定是不行。说出正当理由离不开的,极特殊情况也有不去的。但几乎都得走,形势在那儿搁着呢,你不去帽子就扣上了:你响应毛主席号召不?响应不?谁也扛不住那种政治动态。不听毛主席话你还想好?人哪,就得跟着形势走。

我在农村干了能有不到一年活儿,贫下中农代表就让我到学校代课,我说代课行,但是要是往回抽人儿的时候,回不去怎么办?他说,“你要是因为代课回不去,你找我,你相信我贫下中农不?”——那个时候是贫下中农说了算。

我说:“那我倒相信。”

“相信你就去。”

唠完,我就上学校给他们代课当老师,教四年级,干了接近半年,到八月回城就有信儿了,那老农就给我做了鉴定。

回城得评,不全回来,生产队评,社员评。生产队评才是真事儿呢,领导班子评是主要的,知识青年互相之间评,我评你,你也评我,那都是扯淡。大家都想回,农村谁愿意待?所以互相之间评没什么用。我头一批就回来了,因为学校给做了个鉴定,说我教书教的好什么的,生产队那边儿没问题,我住那家是大队长。我干的也挺好,我在他家就像他家儿子似的,他家喂猪的大缸的水,天天是我给挑满。中午往家里捡柴火,上山种地,中午回家吃饭,就扛一大捆柴回来。冬天没有活儿,早晨他家老头上山伐木头弄柴火垛,我也跟着去,往回家耢(注:lao,四声,东北话中有“拖拽”的意思,没有对应的汉字,用“耢”字代替,下同),堆得像盖房子似的。草河掌那就木柴多。柴火大冬天直接拿铁链子捆上,从山顶上放下来,再一根根往回家耢。

3

70年就抽回来工人,我们那批抽回来1000人都到修建公司。啥都不用说,先劳动一个月,累得都赶上苦力了,也没分工种,干机车的、干啥的都有。一个月之后,都在技校大操场站着,分人。修建公司有六个土建队,三个安装队,一个机械化站,一个金属结构队,一个汽车队,一个供应科,一个工程科筑炉队……各个队的人事员点名,你上哪个队,他上哪个队,人事员都领走了。开始上工厂工作,我分到机械化站,后来那儿人多,又给我调到安装队。从学徒开始一干15年,后来调走了。

调走是因为生(第二胎)俩孩子,单位扣我钱,一个月工资不到50块钱扣我14块,还剩钱吗?调走之后就不扣了,调到本钢五建,后来合成三建,三建干了十年,最后在冷轧厂退休。

修建就是本钢的检修和建设工程公司。我分去的时候学的是电焊,本钢高炉——炼钢炉,各大企业的铁矿像南芬、歪头山矿各大设备的大中修,还有新建高炉的任务都归我们。我在的时候5号高炉才开始建,后来又建了6号,7号,8号,9号,一铁是1、2号高炉,二铁是3、4号高炉,现在都没有了,因为它小,就都不用了。现在5号高炉加大了是2050立,再新一号的都3000多立了,现在高炉都大。

修建公司死亡率高,一修高炉国家就给你死亡名额,允许你死亡——几个人或者是俩人——不能多了。多了领导干部就要挨处分,出事故了,死俩正常。

在厂子我亲眼看见死的就老了(注:老:“许多”的意思)。

李学乾——那天下大雪,我们建5号高炉,71年,大雪下的(那个大啊),领导非得让上去干活儿,他换了双鞋,顺着管道的一个斜坡上去,爬到顶上之后还有一个斜坡,从这个斜坡到那个坡上去的时候,脚底下没踩住,搁俩管道之间哧溜下来了,从7米多高掉底下来,脑瓜子磕铁道上了。抢救的时候,我在医院,钢铁公司的工会主席也去了,手术室抢救没抢救过来,当天晚上就死了。

这就是李学乾,也就三十多岁。领导就是当时队里的领导,现在也已经去世了,我不提他名儿了,提名干啥?当时让你去干你能不去干啊?那时候的形势,不去干也不好使,让你干就得干,下雪怎么的?掉下去摔死你就死了,还能怎么的?

赵龙——我们同批进厂,在一钢干铆工,进厂三个月,在天车道上。

他在上面量加固下料的时候,那边没联系好,不知道怎么的,天车开过来了,给他一下子贴柱子整个儿给碾翻个个儿,弄下来的时候儿大舌头都多老长,当时就死了,都压扁了,贴柱子碾死的,71年。

关大宝——原来在食堂干,嫌挣的少,非得上俺们单位去,干了三个月好像,第四个月还没开工资呢,从高炉上掉下去了,三十多米高,他从炉口顶上掉炉子底下去了。当时是要修高炉,高炉都拆完了,没炼铁,顶上都拆开了要修,他站边上儿,让吊东西的滑子一下子给撞炉子里了,那高炉直径就十几米。80年左右。

在修建死的人那多了去了,这几个都是年轻人,都是我们队的,所以一下子就想起来了。队就是车间,我们就叫队,都是一起干活儿的,摔死的、挤死的,我能记不住么?

这些都是工伤,家属也没啥,就给钱呗,李学乾家属是河北的,媳妇叫刘梅改,和公司谈,也给不了多少钱,再就是要房子,那时候有福利分房。

赵龙年轻没结婚,进厂才三个月,关大宝可能也是没结婚。

我们单位就是工伤最多,死亡最多,哪次修高炉就有死亡名额,允许你死,你最好是不死,死了也没有办法。

我后来调走还是因为计划生育,咱违反人家形势了。

我是74年结的婚,我媳妇是我大妹妹的同学,她们还在一个地方下乡,后来一起办到的田师傅。原来是在凌源,那地方儿苦啊,本来要先调我妹妹回来,就剩我媳妇儿一个知青在那儿了,哪待得了啊?那会儿我们还没处对象呢,后来是她妈托我爹把她也一起调到田师傅,当时我爹在那儿当电工。

我们还是邻居,都在四坑口住,早就认识,最后经过介绍人介绍,都同意就结婚。介绍人是老孙太太,也是邻居。

婚礼是在四坑口家里办的,我爹掏钱,20多桌才花三百块钱。邻居各个家全都倒出房子摆席,炒菜在院里炒,我们家自己搭的炉子。那时候坐席得吃好几悠,都是亲戚朋友同学来,就吃呗,一悠一悠的吃流水席。

走礼,关系很不错的5块,一般般的两块钱、三块钱,拿个被面,拿个暖壶,洗脸盆,镜子都是礼,真正的直系的亲属给你拿10块钱就是很不错的了。我结婚收到最好最好的一件礼品,是102块钱的半导体收音机,唯一的家用电器,当时单位一个队儿好几十个人凑钱给我们买的。自行车,缝纫机都没有,再有就是赵本山讲话了——手电筒。

75年大儿子出生。

79年,国家有一个不允许生第二胎的文件了,俩丫头是80年8月初生的,(街道)发现怀孕让做掉时都(怀孕)六个月了,我们就想要着就没做。也没想别的,就觉得好歹是两条生命,也不能掐死。东躲西藏,躲农村去了,生之前回来的。这回没跟着(党的)政策走,我也不知道为啥,倒也没什么后悔的,后悔也没用,不后悔也没用。后果就是处分呗,还没等你躲呢,一发现让你做(流产)你不做就处分了,我媳妇留职停薪5年,我是每个月扣14块钱的超生费,那时候挣40块05分,还剩多钱?还剩二十多块钱儿。

当时我管怎么的各方面都还行,我在修建干的相当不错,因为我干工作行,还当班长,评先进还评了,涨工资,3%的工资给我评上了,按理来说涨40%的工资也应该评上,结果没涨,就因为违反计划生育。下边有人反映,谁反映的咱们是不能知道。领导说,有人儿反映,“你违反计划生育还涨工资?”一反映到公司,我就不能涨。

我这一家(全部收入)就是二十多块钱儿,日子还得想办法过。下班就弄个车去崩爆米花,我媳妇儿就去卖冰棍,做大米糖,卖大米糖,为了活着你什么不都得干?那时候什么打工啊,挣钱的道儿啊,还都没有,做买卖咱也不会做。卖冰棍儿也就是在门口卖,冰棍儿是一直都让卖,上冰棍儿厂批发完你就卖呗,三分钱一根儿,五分钱一根儿的。

一直到85年调出来,到别的单位以后才好,再一个是我媳妇84年就回去上班了,有工资了。我在修建工资后来也涨了,涨到47块几,但是不管你涨多少,这14块钱都要扣你,好像规定是要扣14年。单位领导还不错,队长就跟我说,你工作干得挺好,你看你涨工资不给你涨,将来分房也不一定有你的,你搁这儿什么好事儿也不能有你,你就调走吧。那领导也是忍痛割爱,但毕竟还是爱护咱们。

调走之前我是挺好学的,能干“电渣焊”,全公司没有几个人儿去学那玩意儿。我这边调离申请都写完了,交上去了,正好赶上修5号高炉,管生产的经理就要让新技术上,就问原来学的人儿都在哪儿了,我是其中一个。人事员儿就说,那王政平要调走。生产经理就说了,谁允许他调走?谁同意的?

人事员儿就跟我说:“你先别提这事儿了,把这活儿干完的吧,你调也调不走”——(公司主要就是)生产和人事两方面嘛——“生产经理都提到你了,你走不了。”当着公司好几千人的面儿开例会,我一看,呀么悄的别吱声了,就修高炉,修了一个多月,完事儿了我这才呀么悄的调走了。调走之前,托人查档案,档案里没有,就调走了——处分是在修建公司处分的,到别的单位就不管了,要不然还扣你钱。我调出单位到那边儿也就没人扣钱了,我逃出去了。一个月就多收入十多块,当时挣六十多块钱,我还挺能干,到哪儿别的干部当不了,当个班长还是能当。

再后来,到冷轧了以后就赶上退养(注:退养其实是变相的裁员下岗政策),厂子里动员退养,我寻思我不退了吧,书记说:“你退养啊,你怎么不写申请呢?”我寻思,退也行,当时我们那个班属我岁数最大,52岁,一想人家让写就写吧,就写申请,就稀里糊涂的退了。

一退养赔了,钱也少了,开百分之八十的工资,一退完人家奖金什么的很快就涨上去了,什么都多了。我上班的时候挣一千多,一退刚开始就挣几百块钱,上班的有车票、保健、奖金,你退养了就啥都没有了。人家第二年奖金就涨了500,到后来奖金也涨,岗位工资都翻好几翻了,都能挣三四千,咱光剩基本工资了,到后来也才开1000多。

退养之后打工又造了十了多年,可哪打工。

可以说全本溪市都留下我们的汗水,哪儿的活我都干到了。本钢的焦化厂,发电厂,哪都打过工,维持生活嘛,那怎么办?你会这个手艺,给你钱你就去干呗?建北台(钢铁厂)双四百,成宿隔夜在那儿干,干到半夜,老板高兴,打个车给送回家,第二天早晨去了继续,还干到半夜。徐州也去过,05年左右,建煤气大罐,一天干12个小时给一百块钱。连云港,辽阳矿山维护,北台矿山维护都去干过,可哪儿都跑遍了。

这伙儿一起打工的人有上百号,都是单位同事,一起退休的、退养的,联系上了就去了。这个过程也是遇上各种人,农民工、力工、各厂矿的技术工人混到一块儿就都是打工呗。我干的主要就是焊工,从2000年干到大前年2015年,67岁不干了,我这一辈子可干老了活儿了。

到2008年6月的时候,61岁就退休了,开“老保”了,现在开到3600元,养老保险是本钢交的。养老保险比当时没退养的少,和晚退的一年差二百块社平工资,公积金也少。后来退休的现在能到4500,(我比他们)少了一千块钱。

4

退养以后,医保什么倒是还有,房子是90年的福利分房,那是在三建时单位分配的房子,在紫金。福利分房一直到94,95年,我是赶上了,房改以后就没有了。

搬到紫金那会儿还有粮票呢,但是要买东西市场也能买着。小买卖是从改革开放就让做了,市场经济、企业放开是93年邓小平讲话才开始的,这个我能记住。我们这些抱着铁饭碗的完蛋了。先富的是什么样的?监狱出来的先富了,听人家说,还有矿务局下岗的富了。我媳妇儿是97年矿务局下岗倒没富。

(改革开放)以前电影演,都是贫下中农,越穷越光荣,改革开放以后,谁受穷谁狗熊,就不是那个政策了,邓小平上来了,不管你是黑猫白猫,抓着耗子就是好猫,为啥矿务局先下岗那伙儿人富了?下岗做买卖去了。为啥监狱出来的挣钱了呢?他没事儿干啊,得挣钱生活啊,政策一开放,允许做买卖了,他先投入到商海里去了,他抓住机遇了,他不干活儿没饭吃,就得指着这个挣钱啊,这帮老实巴交的抱着铁饭碗的完蛋了,想干点儿什么,害怕工作丢了。束缚了他,他也不是说是傻子,束缚他,他没办法。

80年代的时候,有个温州来的小子,姓杨,态度可好了,和咱们这边儿人都不一样,那时候我爹在矿里管采购,那小子就总来家里,拿各种各样的东西,大被面,电子表5块钱一块,我们这边儿都买不着,家里一人整了一块。想买什么他都能整来,想要自行车,他把自行车零件从天津邮来了,我们自己组装起来的。那些东西,我爹也不敢要啊——怕犯错误,以前拿电线换白菜都让人给逮着了——都给人家钱,再后来那小子看你不跟他做买卖,后来就不来了。

那时候有工作啊,有老婆孩子,要是跟他走真行了,那表在那边儿一袋子一袋子倒腾,从那边整过来一袋子一年工资就挣出来了,当时没那心思啊。

所以就是当了一辈子工人,一直到大前年不干了,今年七十了,就在家待着了。

儿女现在也都大了,他们小时候咱们地区也不行,学校也不行,儿子也不正经念书,女儿环境也不好,我们家里条件也不好,老师也不行。90年搬到紫金,儿子就上初中了,俩女儿也四年级了,学习已经跟不上趟了,儿子初中毕业就去当兵了。当时岁数够了,体重也不够,找人托关系当的,回来以后在本钢混个工作,不然干啥去啊?女儿现在都是在打工。

5

毛主席是76年9月9日死的,当时咱们在二铁修5号高炉,早晨广播里就广播,听到了感到很悲痛。作为我们来讲,因为是在毛主席时代长大的,还是感觉到很悲痛的,毕竟对毛主席印象还是挺深的。我们这一辈长大的时候受到社会主义教育,到现在也是一样,认为毛主席是伟大的人。

现在网上抨击毛主席的话,我们觉得说的不对,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没有毛主席也没有现在的人的改革开放的幸福生活,这得承认。毛主席在那个困难的时候带领我们,解放的时候领着四亿七千万中国人民,虽然有些政策是大跃进也好,文革也好,那怨不着毛主席,有很多东西是上面的意思和下面执行不见得一样而出现一些弊病,什么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了这些就是这样。毛主席最起码来说,消灭了多少坏东西?黄赌毒,毛主席时代没有了,现在又都泛滥起来了。现在聚赌,嫖娼,毒品全都上来了。

贪官污吏那会儿有吗?毛主席一声令下杀刘青山,张子善,贪污一万块钱毙你。我们当工人那时候的人不愿意当官,他挣得少,“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是共产党的口号,每次运动最先检讨的是当官的、批评与自我批评你先挂在前边儿。

过去都说共产党员吃苦在先,享受在后,现在的思想就不是这样,现在是贪官污吏遍地,大官大贪,小官小贪,哪有一个不贪的?

学校老师收钱,9月10号教师节收钱,补个课收钱,家长想调个坐收钱……

大夫做手术哪个不给钱?不给钱心里还不安,你给他,他是来者不拒,哪个不揣兜里?他一天收的红包钱比他一个月赚的工资多多了,这就是一种社会腐败现象。

习近平抓腐败,部队将级军官占多少?电视报道好几百个。少将以上的,徐才厚腐坏军委主席,一色弄一些文艺将军,什么李双江,蒋大为。将来中国打仗能打了吗,唱歌能把敌人唱跑吗?真正有能耐的压着不让上来,周永康、徐才厚、郭伯雄什么的,哪有一个正经的?老百姓瞅着干瞪眼儿。

民政部部长贪污多少个亿,买福利彩票不都让民政部部长弄去了么?老百姓能控制得了吗?李立国,那人民币搁单室房子装满满的,点钞机都点坏十多台。这是公布出来了,不公布老百姓谁能知道啊?现在都腐败到什么程度?办点儿事儿你不拿钱好使吗?办啥事不拿钱?

现在的领导干部搁毛主席那个时代,哪个都够枪毙,毛主席时期就是在这方面好。

经济建设当中,邓小平是想让一部分先富起来,最终达到共同富裕的目的。现在呢是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没有达到共同富裕,他出发点是好的,想带动全国人民都富起来,而这伙儿人发了以后呢,都去中饱私囊去了,不是代表人民富起来。老百姓是下岗的下岗,企业黄的黄,现在有多少人还在为生活奔波啊?

有能耐的这伙儿人,国家的资产都存外国去了,这都是网上报的,咱都没看着,你不搁中国发展你存外国去干啥呀?这不是卖国这是干啥呀?毛主席能允许这样吗?毛主席提倡自力更生,奋发图强,这伙儿人把国家地皮卖了,卖给外国人搁这儿建?

现在再不注重思想教育,就中国人没有点儿爱国精神,人人都奔钱使劲儿,而不是像人家有一点儿民族精神,那早晚得完蛋。现在哪有人提倡爱国了?电视都讲的净是钱,提倡爱国谁听?

再说现在中国人,看书的,人家净说国外图书馆看书的有多少多少,中国人的读书比例,那一比简直是零。中国什么多?麻将馆多,娱乐场所多,再一个药房多,医院多。为什么这么多?有盈利,一片药出场就几分钱,到老百姓手里就几十块钱,那利润翻多少倍?医疗改革失败不?

老百姓看不起病,看一个病,备不住就得倾家荡产。过去说朝鲜水深火热,电视上崔永元去朝鲜看,朝鲜多少东西是免费的——住房、医疗、交通……老百姓没有负担,都是免费的,能比吗?中国人你看,贪官行了,明星行了。老百姓费多少劲?小病好几万,大病就等死吧,还想活着啊?毛主席时代,公费医疗,拿医疗本开药不花钱,咱们经历了公费医疗,我拿个医疗本就去看病了,我看病不花钱,这现在都没有了。

现在老百姓抱怨就在这儿,干部和平民有差距,不平等,让人看不惯,心里不平衡,虽然现在比以前富裕了,但是感到不公平。你们可以听一听民声,尤其是老百姓,心里不平衡,咱就属于最底层的工人大众,咱也没想象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咱也没想到那个时候的境界。最起码人大也好,什么也好有工人阶级的一席之地吗?

陈永贵、魏凤英退休,回家开怎么点儿钱,死了才得怎么两个钱,一辈子得着啥了?退休了也就给点儿补贴,那是农民副总理(注:副总理指陈永贵。魏凤英有“毛主席的好工人”的称号)。

除了不公平以外,还有,就是教育,缺少民族精神。

培养出个大学生多难,孩子光为上学有二十万都不好使,一个普通工人,一辈子能挣多钱,过去就挣几十块钱,培养个大学生,腰累弯了也是白费。教育的目的,孩子成长发展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建设祖国,发展祖国,而不是说单纯为一个小家,光宗耀祖了,那都不是民族精神。

你看中国青年和日本青年,对比民族意识,那中国就是完。日本讲武士道也好,讲军国主义也好,人家有一种民族气质,知道一个民族没有这种精神,这个民族早晚要垮台。中国现在就不行,不注重这方面教育。

我们这一辈和共和国同龄。当时共和国让我拿枪上前线,我就能上前线,你们能啊?谁还不是从年轻过来的?我们那时候知道爱国敬业,什么都知道,你们现在知道啥?脑瓜子钻钱眼儿里去了,啥都不知道,只为利己。过去挣多挣少,思想有个劲头,当年上班不给钱的时候太多了,经常贡献义务。现在可倒好不给钱谁干啊?

我们年轻的时候,是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有那口号,共产主义啥样,咱不知道,但是人家给你宣传这个东西,共产主义怎么怎么好,大伙儿平均劳动,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意思就是大伙儿都这么劳动,最后你需要什么就给你什么,这是咱们的理想。那个时候的教育就是这样,共产主义的目标是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最起码有这个理想,有这个目标。

我入党了,现在觉得入后悔了,没用,没有什么士气,没有看到什么希望,就是挂个牌儿而已了。我是八九年,九零年入的党,是入晚了,共产党大门随便开了才入,再早不让入,政审就不合格,那个时候入上党就能当官,咱是入不上。

现在我觉得我离共产主义太渺茫,是交党费也不愿意交——过去战争时代的共产党员要死了还把党费交了呢。现在一年交收入的千分之五做党费,我一个月是按3400块钱算,一年交200块钱,钱交哪儿去了啊?得到什么了啊?教育教育我也行啊,教育我什么了啊?

我去年的党费还没交,现在党费是上社区交,没交人家就告诉我说,不交后果自负,究竟负啥了咱也不知道。为了不影响下一代就得交,要是光我自个儿的话就不交了,200块钱干啥不好?买肉还能吃一大堆呢,(交了就是)白扔了。我也看不着希望,看不着什么成果,我交不交能怎么的?

我已经是心力交瘁了,不寻思这些臭事儿了,不打工了之后也就是没事儿跳跳舞,吃饱了喝足了一天就完事儿了,都70了一辈子也就这么回事儿了。

(作者高游,首发于公众号“杯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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