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中国传统伦理空间的诞生

2018-06-11 00:53

在中国文化中,墙与家、城、国有着不解之缘。“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唐朝诗人刘禹锡在这首《石头城》中描绘了“墙”的意象,也隐秘地道出了墙在中国文化中的意义:它是家、城、国之间共同的象征。

不管是农家院落的墙,还是宫廷城楼的墙,抑或国家边界的墙,都带有各自的意象和内涵,而墙与家、城、国的关系也成为墙在中国获得其符号意义的历史起源,以此演绎出几千年的中国墙文化,同时也构建出中国具有政治伦理意义的城市空间。

防御、隐蔽

历史上看,墙的最早功能应该是防御、保护和隐蔽。古文字中,墙是用镰刀守卫田园的形象。《释名》曰:“墙,障也,所以自障蔽也。”到原始社会末期,墙的军事防御意义更加突出。随着私有制的产生,原始氏族部落之间因争夺奴隶和财产彼此战争不断,为防御敌方的掠夺和侵扰,人们开始建造围墙高耸的城池。

而春秋战国时期,诸侯争战不已,不仅在自己领地修筑宫殿围墙,更在国土边界上修筑起抵御外敌的“长城”。当时的楚、齐、燕、赵、魏、秦等国都修建了长城。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防止北方匈奴入侵,把燕、赵、秦长城连接起来,成为举世闻名的万里长城。慢慢地中国形成了“国有封闭城,家有封闭院”的观念和习俗。

统治、管制

而墙作为一种封闭的空间,除了作为国和家的边界,具有保护和防御功能,它还是“城”的边界,以及城的内部空间的构建主体,还有一层对内统治、管制民众的含义。

中国的“城”不同于西方作为自由的经济空间的“市”,它更多是一个封闭的政治军事空间。东汉许慎《说文解字》有云:“城,以盛民也。”城,被理解为外以墙围合,上以天为顶,内住百姓的容器。

根据《周礼》记载,古代城市多以“九经九纬、经涂九轨”的网格方式进行布局,用墙将城市空间分为若干街区,即里。“里坊”最初是由墙围合而成的居住区,每个里只有一条中央大街通向两边的坊门,坊门亦有人把守,称为“闾有司”。在历史上,尽管坊间的户数不断发生变化,但这种居住方式却一直被沿用下来。李白的诗句“万井惊画出,九衢如弦直”,以及白居易的“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的诗句,都是对这种城市布局的生动描绘。

由墙围合的里坊制,将国家的政治控制渗透到微观的家庭层面,并且配合以“保甲制”实现了对社会人口和生活的有效管控,同时,将基于儒家伦理的集体主义通过环境控制驯化进人们思想中,实现了政治权力无法胜任的社会驯化功能。

礼制、教化

这就是,墙所具有的礼制教化的作用。中国传统社会区分出阴阳、男女、君臣、父子、夫妇等等秩序,强调尊卑有序的差序等级伦理。这套文化伦理观念同样渗透到中国家庭墙文化中。《皇帝内经》序言有云:“夫宅者,乃阴阳之枢纽,人伦之轨模”,《墨子》云:“墙之高足以别男女之礼”。

不论是四合院内长幼有别的堂屋、厢房布局,抑或象征男权的影壁墙,又或是室内隔离女眷的屏风,无不透露着“父尊子卑、长幼有序、男女有别”的家庭伦理。而以礼而建的诸多墙建筑,则在日常起居中起着伦理教化的作用。

墙的礼制教化作用更加明显的体现在政治伦理对城市形态的塑造。中国政治伦理强调皇权至上,皇帝以下,分为诸侯、士大夫、庶人及三六九等,形成以个人-家庭-国家-天下为一体同构的政治秩序。中国城市多是政治性城市,不可避免地受制于此。比如北京、西安、洛阳、开封、南京等历朝古都,可谓传统政治伦理观念的典型代表。

从北京城来看,北京城的布局乃是极度重视“礼”制。故宫位居全城中轴线中段,象征最高权力的中心地位,四周依次低矮的民居则彰显了对中央集权的顺从。而在故宫内部,太和殿是全城最高建筑,围墙最高最厚,全城平民百姓的房屋和院墙不得超过它的高度。

从故宫到四周民居的围墙颜色也从象征最高集权的红色递进为灰白色。而北京著名的朝阳门、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阜成门、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西直门等内城九门,也是依照南北东西的等级秩序而设。正因如此,北京城的传统等级观念却也最为浓厚。

政治空间

墙,作为有形的空间区隔,从最初的防御和保护功能,在传统政治、伦理规训下,转变为一种区分身份、等级差别的符号,并且通过墙的建筑形式,将身份等级外显在城市建筑中,成为一种外化的政治空间。

在当代中国的政治空间中,从老北京城墙的拆除,到苏联式大院的建立,再到各式门禁社区的出现,墙的外在形式虽有变迁,可它的身份等级内涵并未消退,反而在新的政治文化生态中以一种不同的形式凸显出来。

在北京这座集合了传统城墙、苏联大院、还有小区围墙的千年古都,墙头林立,千姿百态,而围墙背后的政治经济力量:传统的等级伦理、现代的权力政治、资本市场逻辑和个人自由权利在彼此纠缠中互相博弈,上演着中国社会变动中的“围墙政治”。墙,成为中国独特的政治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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