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伊斯兰什叶派 “暴力性”标签不能乱贴

2018-06-10 22:37

如果说当今什叶派伊斯兰世界,哪一位宗教领袖影响力最大,那么无外乎是以下两位宗教人士,一个是现任伊斯兰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Ali Khamenei),另一个则是伊拉克圣城纳杰夫(Najef)的什叶派宗教领袖西斯塔尼(Sayyid Ali Husaini Sistani)。哈梅内伊不仅是伊朗政坛一言九鼎的关键人物,对几乎所有重大决策都拥有最终的决定权,而且也是伊斯兰世界内1,000余万什叶派信徒的精神领袖,在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和黎巴嫩等地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在2010年美国《福布斯》杂志,曾经将哈梅内伊列为“世界最有影响力人物”排行榜的第26位。

而西斯塔尼生活极其简朴,关心民生,是当今伊拉克什叶派公认的宗教领袖。哈梅内伊直接影响甚至参与政治决策,而西斯塔尼则间接影响甚至远离政治生活,两人迥异的参政路径,也反映出当今伊斯兰什叶派内部的分歧和不同。

积极“入世”的哈梅内伊

哈梅内伊出生在上世纪30年代末的伊朗呼罗珊省圣城马什哈德的一个宗教家庭,哈梅内伊的父亲、祖父、姑父都是当地著名的宗教人士。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之下,哈梅内伊从小就接受了系统的伊斯兰教知识训练。在青年时期,哈梅内伊前往伊朗什叶派圣城库姆(Qum),成为了一名青年伊斯兰学者。而在库姆期间,哈梅内伊结识了后来伊朗伊斯兰革命领导人、当时伊朗国内著名的什叶派宗教领导人霍梅尼(Ayatollah Ruhollah Khomeini),随后成为了霍梅尼的重要助手。

在霍梅尼领导的伊朗伊斯兰革命胜利之后,哈梅内伊很快被予以重任,成为了新成立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重要领导人之一,先后担任伊朗伊斯兰革命委员会委员、国防部副部长、革命卫队司令、德黑兰教长、伊斯兰议会议员和最高精神领袖驻国防委员会代表等职务。在1989年霍梅尼去世之后,时任伊朗总统的哈梅内伊经过选举,最终成为了新一任的伊朗最高精神领袖。

值得注意的是,伊朗负责选举最高精神领袖的团体是“专家委员会”,其成员是伊朗国内著名的什叶派伊斯兰学者。而当时“专家委员会”的主席是拉夫桑贾尼(Akbar Hashimi Rafsanjani)。在霍梅尼去世之后,“专家委员会”内部甚至还出现了是否要保留“最高精神领袖”的争议,一些什叶派学者甚至提出成立一个“最高精神委员会”来代替“最高精神领袖”行使权力,甚至也有一些成员反对哈梅内伊,认为其并不具备伊斯兰学者的资格。但是拉夫桑贾尼力排众议,最后帮助哈梅内伊成为了伊朗最高精神领袖。

哈梅内伊伊斯兰政治思念最大的特点,就是“积极入世”,即参与政治生活,发表自己的观点和见解。哈梅内伊坚信,伊斯兰的核心思想就是“公平”,伊斯兰教的最终目标就是实现社会的公平正义。用哈梅内伊的话说,就是“为穷人的利益服务”,“公正是伊斯兰制度的原则”。而在政治实践层面,哈梅内伊则认为,伊朗需要保持自己的政治和社会独立,以促进伊朗国内独特的“伊斯兰政治体制”,保证伊朗民众的公平平等。

在哈梅内伊看来,伊斯兰文明优于“西方文明”。哈梅内伊与其他的伊斯兰政治思想人物一样,认为伊斯兰政治思想最为优秀,包含一切,哈梅内伊口中的“西方文明”,很大程度上等同于世俗化、现代化或者其他一切“非伊斯兰的意识形态”。与中国很多思想人物“中国-西方”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相似,包括哈梅内伊在内的很多伊斯兰学者也倾向于运用“伊斯兰-西方”“阿拉伯-西方”“波斯-西方”这样的二元对立体系,来概括当代世界的政治、经济、思想和文化特征。因此当哈梅内伊确信伊斯兰文明优于“西方文明”,其实就是在重复霍梅尼提出的“不要东方,不要西方,只要伊斯兰”的口号。

与此同时,哈梅内伊提出的伊斯兰文明优于“西方文明”,其实也是为了确立伊朗伊斯兰革命之后的胜利成果。从伊斯兰教兴起以来,伊朗一直徘徊摇摆于“波斯”和“伊斯兰”两种身份之间。一方面现代伊朗与古代波斯历史息息相关,即使在伊斯兰教公元7世纪占领伊朗之后,波斯文明仍然通过伊斯兰教的形式予以保留。比如伊朗盛行提倡“血缘传承”的什叶派,而并不是阿拉伯世界盛行的“逊尼派”;在近代以前,在今天的伊朗、中亚和南亚地区(包括中国的回族群体),波斯语,而不是阿拉伯语,很多时候是最重要的官方语言,很多伊斯兰教文献都是用波斯语书写。比如近代著名的伊斯兰政治思想家阿富汗尼(Jamal Din Afghani)的很多书稿,都是用波斯语写就。

而在伊斯兰教兴起之后,古代波斯人的政治智慧、科学技术也被阿拉伯人所借鉴和吸收,成为了伊斯兰政治思想传统的一部分。在伊朗伊斯兰革命爆发之前,伊朗巴列维王朝就自诩为“波斯人王朝”,其政治合法性源于“波斯人”政治身份;而伊朗伊斯兰革命之后,政治合法性从“波斯人”转变为“泛伊斯兰主义”,因此哈梅内伊强调的“伊斯兰文明”特征,其实也是在捍卫1979年之后的伊朗伊斯兰政权合法性。

哈梅内伊提出,伊斯兰政治体制的先进性体现在“精神”层面。哈梅内伊将“西方文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世俗主义”概括为“物质文明”。哈梅内伊认为,这些文明在追求更先进的生产技术和发展理念的同时,却丧失了对于“人”的关注,导致社会矛盾丛生,人心道德丧失,精神动力缺失,人成为了“为劳动而劳动”的动物。在哈梅内伊看来,伊斯兰的“先进性”,就是在于重新关注“人”,倡导公正、福利、平等和尊严。哈梅内伊认为,在当代世界,无论是自由主义、社会主义、民族主义等意识形态,都无法解决日益严重的各类社会、政治和经济问题,因此只有重新挖掘伊斯兰的精神,通过伊朗独特的“伊斯兰教法官监国”体制,来帮助人们重新“成为好人”,树立正确的道德观念和理想。

宽容温和的西斯塔尼

能够与哈梅内伊齐名的什叶派宗教领袖,是来自于伊拉克圣城纳杰夫的西斯塔尼。西斯塔尼1930年出生于伊朗马什哈德,在青年是,西斯塔尼现实前往伊朗什叶派圣城库姆,随后前往伊拉克什叶派圣城纳杰夫求学。在纳杰夫期间,西斯塔尼遇到了著名的什叶派宗教领袖胡伊(Al Sayyid Abu al-Qasim al-Musawi al-Khuyi),并成为了胡伊的亲密弟子。在1992年胡伊去世之后,西斯塔尼成为了纳杰夫的什叶派核心人物,进而成为了伊拉克什叶派社团的宗教领袖。

由于伊拉克长期受到倡导世俗主义的萨达姆政权领导,因此什叶派宗教活动难以公开进行,很多倡导积极“入世”的什叶派学者或是遭到萨达姆政权的打压,或是逃亡邻国伊朗或者英国等西方国家。在此背景下,胡伊和西斯塔尼都倡导“远离政治”,专注个人生活和社会发展。

即使是在2003年萨达姆政权被推翻之后,西斯塔尼仍然保持着低调的立场。西斯塔尼个人的印象大体上是深居简出,平易近人。西斯塔尼认为,宗教人士应该远离政治,不应当直接参与到政治生活当中。西斯塔尼提出,伊斯兰学者,尤其是什叶派教法家,应当坚守在政治体制之外发挥自己的宗教权威作用。与此同时,西斯塔尼提出,什叶派穆斯林应当遵守自己所在国家的世俗法律,热爱自己的祖国。

西斯塔尼并不排斥选举,也不排斥“世俗主义”“西方文明”的政治制度。比如在2003年之后,西斯塔尼就多次发布“宗教法令”(fatwa),号召什叶派民众参与大选。当2003年之后,美国试图直接起草伊拉克《宪法》之时,遭到了西斯塔尼的坚决反对。西斯塔尼提出,宪法的制定和起草,应该有伊拉克人广泛参与和协商,而不是由美国人自己提出方案;宪法的内容应当遵循伊斯兰教法的基本原则。

相较于哈梅内伊,西斯塔尼更加的开放和包容。比如西斯塔尼多次与伊拉克境内的逊尼派、库尔德人和基督徒会面,强调伊拉克人内部团结的重要性。而当曾经批评自己“太过软弱”的伊拉克什叶派宗教领袖萨德尔(Muqtada al-Sadr)所领导的伊拉克什叶派民兵武装“迈赫迪军”(Mehdi Army)面临来自于伊拉克中央政府的批评和美国驻伊拉克部队的打压之时,西斯塔尼则公开强调“迈赫迪军”在捍卫地方治安,打击伊斯兰恐怖分子和极端分子方面的作用,公开原谅了年轻气盛的萨德尔;在2014年极端组织“伊斯兰国”肆虐之时,西斯塔尼再次发布“宗教法令”,号召伊拉克什叶派民众武装起来,抗击伊斯兰极端分子;而伊拉克民众对于日趋恶化的安全形势愤怒不已,但是时任伊拉克总理马利基(Nouri al-Maliki)拒绝下台,伊拉克国内政治陷入混乱之时,西斯塔尼公开批评马利基,最终促使马利基辞去总理职务,伊拉克政坛度过危机。

什叶派有着与逊尼派不同的独特信仰体系。在什叶派看来,只有先知继承人的伊玛目,才是伊斯兰世界的真正领袖。当伊玛目在公元12世纪“隐遁”之后,伊玛目将其知识传给什叶派宗教学者,宗教学者成为了什叶派穆斯林与“隐遁伊玛目”之间的“中间人”,直至“伊玛目回归”,重建完美的政治制度和“伊斯兰国家”。因此,在什叶派信仰中,伊斯兰教士有着重要的作用,既是宗教人士,也是社会导师,同时也具有巨大的政治能量。

而当现代民族国家在20世纪在中东地区兴起,尤其是民族主义和现代化发展给伊斯兰世界带来的巨大冲击,什叶派如何应对这种冲击,如何面对和回应社会发展所带来的诸多问题,成为了什叶派精英内部的重大分歧点。而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也让很多学者认为,什叶派相较于逊尼派更具“革命性”和“暴力性”。但是并非所有的什叶派宗教人士都主张“参与政治”,也有不少什叶派宗教领袖主张远离政治,保持伊斯兰的独立性和自主性。因此将任何政治冲突与固定宗教属性和教派属性相捆绑的思想,其实是对研究对象缺少了解,这就要求我们更加深入的理解什叶派,理解不同的宗教人物的政治和宗教主张,理解多元的伊斯兰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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